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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满堂花醉-第11部分

小说: 满堂花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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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述及四、五十年代时,曾遍搜周氏著作,连“旧杂志载有其文字的,以及他人著译之有其序跋的,也一并收购”,发现集外文字亦“尝思抄出别存”,总之一往情深,所得所藏,当极可观。后来的事情我们亦可推想了,“风尘历碌”,浩劫之后,那些周氏著作大概虽不致“片纸无剩”,亦“零落成泥碾作尘”。谷林先生是这样看待的:“然聚散原是人生常理,经历渐多,世情稍减,亦不复十分措意”。这是一种多么豁达、洒脱的境界。但就像知堂及身散之那样,达观并不能就使人修炼成仙,完全超脱出尘,于尘世恩爱心如止水,所以接下来又写道:“只是有一次(钟)叔河君来信,打算重印《陀螺》等几种译书托觅原本而无从再得时,风轻云淡,心头不禁略为回环片刻耳。”通达,却不避人之常情,怅然,而以澹泊出之,“曾在我家”,如此深婉情思,总在我心。    
    这篇文章和信中那段往事,容易使人想起李清照那篇细说“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的《金石录后序》。    
    《后序》结尾处有几句话:“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楚弓楚得”是熟典,楚王止左右求其亡弓,说:“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但孔子对楚王这种气度还不太满意:“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孔子家语·好生第十》)这里李清照大概受了孔子影响,用典时易“楚”为“人”,进一步凸显广阔胸襟。    
    但与谷林先生通达之下偶生怅怅的次序相反,易安居士是在悲愁、沉痛笼罩中来表示达观的,这就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况味了!我们通读《后序》全文,看易安居士回忆他们夫妇如何搜集金石图书,虽节衣缩食但却有“赌书消得泼茶香”(纳兰容若句)的种种情趣,后来又如何经历战乱、流离、丧夫等种种变故,那些珍藏如何逐次散失,几至荡然无存,只剩下所录叙之的一卷亡夫遗著《金石录》,与前尘梦影,相伴老去年华——当此之时,说出那几句话,何其无奈!纵然有洞明世事练达人生的悟道气象,到底是一条人为的“光明尾巴”,完全是为着自我宽慰加上去的。在文章的角度这似是败笔了;破坏了全文欢散悲来的浑然结构,又使全文头重脚轻:它如此软弱无力(连千百年后面对其文其事的读者都难以从中得到安慰,遑论身处其境的垂老一妇人?“只是当时已惘然”!);完全压不住前文的沉重。借李清照自己的句子说,这个结尾只是“载不动,许多愁”的“舴艋舟”。由此甚至使人怀疑:古籍史册中那么多言行通脱的故事,其中不少纵非伪装亦属强颜,只是用达观的道理求心理平衡和心灵出路,正足证明背后不足为外人道的酸辛,证明中国历史有太多压抑人的苦难。而且道理不能代替真实的人生,像李清照那样的通达,怕只能聊解一时之渴罢了。或者在后人看来,这条“光明尾巴”更大的作用是,因为见出它的勉强,从而进一步加深了悲悯和同情,无意中反而增加了文章的感染力。    
    然而,以李清照才气与眼角之高(看她对同时词人的评论即知);又怎会不明白这些。不说那些置身事外没心肝的话罢,从另一角度看,便觉得这条“尾巴”的必然、应然:人生多凄苦惆怅事,确乎需要达观来自我救助,虽是蚱蜢一样的小舟,总可求身心些许安稳。“浮世本来多聚散”(李义山句),想想“楚弓楚得”,乃至想想得者也许比自己更适宜得之,(世间好事,莫过于“英雄宝剑美人名花”那样的“合适”吧?)这是一法;不想那么远,相聚一场,是难得缘分,好来好去,不必粘连拉扯,只视为本非自己必当有,厮守过已足感谢造物恩赐,也是一法。“且留它如梦,送它如客”,书如此,其他的人、事、情也可以如此,应该如此,只能如此。    
    前面说过,同是忆述图书聚散事,同是达观,李清照给人感受到的就不是谷林先生“风轻云淡”的情味,这其实有以小人之心妄议古人之嫌,可以明确肯定的例证还是我自己:取谷林先生言简意远、含蓄蕴藉的文字来喋喋不休、生发一大篇感慨,如此行径,讽刺又可笑(这种修行上的差距,借废名谈知堂的话便是,谷林先生“总是合礼”而我“常不免是抒情的”);更见出通脱高远的境界非我这样的俗子所能骤至;而不敢称“藏书”只称“聚书”,则正正仅是对通达的求助,并非真的破迷去执、超然物外。    
    但无论是哪一种幽婉的心事,底蕴却是相通的:聚散无情,然而“有意”。种种意味,“留予他年说梦痕”,且待各人沉吟咀嚼,各有所思——如果一定强要从“失”中求“得”,这,或许就是吧。    
    1998年3…4月


谷林第17节 见书如面(1)

    “见书如面”专栏,原拟全面记述旧雨新知赐赠的书籍,以志书缘、以表谢意,藉书怀人,略慰师友遥隔的念想。2004年6月下旬,据旧笔记整理了关于谷林先生惠赠其本人著作的一组,因应报纸专栏篇幅割裂为4篇,今重新整理过,合为2篇;11月,又得谷林赐寄新书《答客问》,再写成1篇。现将这3篇统归于此题目下,其他未及记写的书缘,则散见于别的篇章了。    
    春在案头    
    “见书如面”,首先要谈的是谷林先生的馈赠,因为,他是我最老的“老友”。先生今年八十又五了,自少即嗜文史,早年虽从事财会工作,但一如英国随笔名家兰姆,于账册之外心契文学、沉潜典籍;先后供职于银行、新华书店总店、文化部出版局、中国历史博物馆等,整理校点过具有珍贵史料价值的《郑孝胥日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起以书话随笔、文史小品行世,厚积薄发,卓然成家,文章偏重于对民国及清末文坛人物、著作的品评,旁征博引而精巧雅致,见识通透而亲切可人,文辞考究而笔调优美,融古雅与清丽为一体,深为识者所喜。    
    谷林在年近七十时,出版了《情趣·知识·襟怀》(三联书店,1988年12月一版)。这是他第一本作品结集,却不是我读的第一本:先已读过他后来出的《书边杂写》,倾心不已,竟自不揣冒昧,贸然致函求索市面已不见的此种;而先生不以僻地野人轻之,慨然出自己所藏赠我,时在1998年2月,因此书而订交,缔结了一段好因缘。    
    它收在《读书》编辑部编的“读书文丛”,当年由宁成春装帧设计,小巧的开本,洁白如瓷的封面,上淡印作者手稿——谷林的小楷字,清秀流丽——甚为可赏(该丛书后来部分重版过,却失去这一素雅特色了)。得书之日,正好是春节假期后第一天上班的“立春”,睹之惊喜欢欣,养眼怡神,顿感春在此案头小书矣。    
    说这是寒雨萧萧中先临的春色,更指其内容之美。然而这份“春来的温馨”(集中一篇文题),舒心畅意,却难以言表。谷林在《复还的喜悦》中云,读完黄裳的《珠还记幸》,“声影渐杳而氤氲四壁……想说些读后的喜悦,而体味不深,只怕终究不免唐突了。”这也正是我的踌躇。他又在《坎坷出文章》中,引了黄永玉的一段话,大意是说“栩栩如生”、“形象逼真”这类用滥了的形容词是懒惰而毫无生命力的、假情假意的废话;谷林谓,这使他不敢放纵自己的舌头去评黄永玉的书,怕说出来的也成了标准的废话。——这是过谦了,这份惶恐该是识浅笔拙如我者的。又集中《董老的两句诗》,批评有论者对董必武诗的滥捧,“轻率地用‘点铁成金’那一类的现成话来制作尺寸不合的冠盖。”——这也是我所不满的普遍现象。然则自己既不能像谷林那样推陈出新,下来就不如尽量放弃那些滥调,改用另一类“现成话”去捕捉他那些“氤氲四壁”的春意:那就是抄引谷林自己的如珠妙语,借他对别人恰到好处的漂亮评点,让他“自作自受”。这既免于我“假情假意”之嫌和“轻率”“唐突”的尴尬,也可让读者多认识一点谷林的好。    
    他的好,首要就在于“情趣、知识、襟怀”。按此书除《题记》外收文44篇,《情趣·知识·襟怀》本是其中谈叶圣陶的一篇。我后来知道,谷林在叶圣陶领导下工作过,对其人品、学识有切身体会而折服、感念不已。但以之为书名,除了纪念前贤,更在于这六个字乃是谷林追慕的境界。我曾总结的评人标准是:见识,才情,学问;颇喜与谷林所拈出相近。这样的境界,我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谷林自己却像叶圣陶一样,是达到了的,六字正可形容其人。    
    集内还有两篇的题目也极佳。谈汪原放的《缱绻心情淡欲无》,颇喜这句子与情调,亦近于谷林其人其文的情怀、襟怀。谈汪云乡的《穷幽测深尽精微》,这也是谷林的风格,观人于微,观事于微,观情于微,穷幽测深,丝丝点点,抽丝剥茧,在细节处带出悠长意蕴。    
    谷林在另一篇谈汪云乡著作的《当鲁迅生活着的北京》中,指汪氏征引虽多,“却无牵萝补屋的痕迹”,“我们只感到这些称引的必要和简洁,不禁要赞叹作者剪裁的手段”;“行文不刻意求工,又每每诗意盎然”。另外在《耄耋老人的款语情话》中的评语:“款语情话,娓娓可听”;《生不逢时尚倾国》中的“如散珠走盘,转侧闪光”;《头白惟余一卷书》中谓“使你读后产生对作者亲切温润的感情”。——所有这些,纵不是谷林有意夫子自道,我们却都可以用来回赠他和本书;我再也找不着更好的说词,去形容这份案头春意了。    
    但是,他的书话文字,又绝非不着痛痒的浮泛“美文”。像谈冯友兰的《一个长期的旅程》等,在在多有文人的风骨,使我益发怀有敬意。    
    前面说到,谷林是我的“老友”。这是用年纪来开的玩笑,其实,我更多地是以师长视之,他的情趣、知识、襟怀多年来使我受益良深。诚然,这当中有许多是学不来的,只能潜移默化、自行修为;但有一些地方,却也能让我等不才后学倾力追步之,比如他对用词的讲究,对文字的洁癖,对校对的重视。    
    集中有多篇均谈到校对和编辑修改问题。在《一样读书有别情》和《对作者的尊重》两文里,谷林分别提出编辑两种不同的“爱人以德”:一是不要擅改作者文章,损害作者的用意;一是对明显不通的应勇于代改、或建议作者改,替作者藏拙。这些确是编辑应把握好的分寸。而在寄赠我的本书中,有多处他亲笔改正的地方,最有趣的是《意难忘》一文,述某书,末段“特别提一下”此书没发现一个错别字,“很想建议出版社让校对者的姓名也同责任编辑一般的署在书内,以接受读者的奖评。”——原文如此,但谷林却用笔将“以”改为“让他”,将“奖评”改为“感谢”。这到底是编辑没有“爱人以德”,还是校对者的疏漏,抑或谷林见到书后,重新斟酌而改动自己的初稿?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见出他的认真,从而成就了严谨而精美的文风。    
    此后多年通信中,谷林也常谈到要积累词语、推敲字句,对我的行文不谨慎代为审改,直至提出批评,使我触动很大。这种严格的雕琢,其实是一种对文字的敬爱,所谓情趣、知识、襟怀,于斯“小道”,亦可见焉。


谷林第18节 见书如面(2)

    书边一种凄馨意    
    《书边杂写》是谷林的第二本书话结集(收入辽宁教育社“书趣文丛”第一辑),我计有两册,一是1995年3月初版本,得于好友周生购赠;二是1996年4月的重印本,得于谷林当面持赠。    
    周生所贻,乃好文共赏的推荐之意,是我感激的。当然我本对谷林文章喜欢已久,比如集中的《醰醰多古情》,最早从《读书》上看到,震动于其介绍的徐梵澄与鲁迅的关系,那种保持了数十年沉默的“遗忘是救治”,读来真觉“云海苍茫,洪涛澜汗”,“悲欣交集”。诸如此类,零零碎碎的有缘在先,记住了他的笔力。    
    但要直到1997年12月,因在刊物上读到谷林两篇新作,谈费孝通的《弦弦掩抑声声思》、谈陈原的《闲览杂记》,拈出一些闪而不露的伤怀的深情密意,虽是云淡风轻、花影朦胧,却有一种以心会心的妥贴,触动我的心史隐衷,感叹之下,才取出这本《书边杂写》,于冬阳中细读一过。有分教,这一番领受,是自此完全倾倒了。    
    全书除《后记》外,共收60篇,评点人物、绍介书籍、考订文史,美不胜收,文章也更加圆熟精致。被用作书名的开卷第一篇《书边杂写》,写得散漫可喜、又圆融自在:谈姜德明的《书廊小品》,却旁及蒙田、侯宝林、鲁迅、黄裳、杨绛、尼克松等等,从而回忆自己的读写生涯,叙述个人的读写情调。——我感到这不是序言但胜于一般序言,乃集中各文风格的浓缩体现,也等于对全书作了巧妙的说明。一路读下去,随他作《汗漫游》,看他《挑挑拣拣驻粹美》,正是《譬如食蜜》了。    
    关于该书如何美、为何美,还可再次摘抄其好言好语以“反证”之:    
    《我的爱读书》说的:“游方随喜,尽可以顾盼恣意,优游自如”;“‘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我实在赞成此等气象。”《牙签与暮齿》说的:“随手拈来,触处成春”;“渊渊雅雅,冲淡有余情”。《我才无用亦天生》说的:“善知识,大慈悲,绝世文章。”无一不可以反用于谷林自己,他那天女散花般的曼妙文章,亦正是此等气象。《海藏楼诗话》有云:“要讲说明白,纵花雨缤纷,未必顽石便点头。”而谷林的缤纷花雨,则实在是既能令被讲说者点头,谢他的点睛之笔;复能令听讲说之我等顽石点头,谢他的点化之笔了。尤其是,《绘画,写历史》中自表“不足为训的涉猎乐趣,和陌路邂逅的意外欢喜”,这乐趣、这欢喜,谷林得之于他人,我则得之于谷林,时时在他笔下碰着共鸣、“同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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