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继死去的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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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知道她不记得他?您到底对她说过他没有?”
“不,您怎么啦,怎么可以,他自己想证实她是否完全丧失了记忆,曾经在我带她到公园里散步时几次走过她的身旁。她对他毫无反应。”
“兴许,他们过去不认识?”娜斯佳推测道。
“可能。”马尔法小姐同意。
“很有趣。这个人最近一次来这里很久了吗?”
“三个星期之前。”
“就是说,现在他不会很快就来。没关系,只好等着。马尔法小姐,我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得看是什么事。”修女小心地回应说。
“我给您留下我的电话,如果这个人再来,请马上给我打电话。不过,一定要马上打,而不是等他走了才打,好吗?”
“我尽力吧。”她点点头。
走访捷列辛娜的三个小孩娜塔莎、奥莉娅和巴甫利克所在的儿童医院的结果大出意外。一个陌生男人也经常到这里来,而且也非常关心孩子们的健康。三个孩子从高处坠地的后果各不相同,共同的只有一点——没有别人搀扶他们都不能行走。比如,13岁的奥莉娅停止了发育,现在的智力只相当于母亲把她扔出窗口时那个7岁小姑娘的水平。摔裂的骨头怎么也无法愈合,由于并发症和炎症不断又无法做手术,因此小姑娘至今都打着石膏绷带。17岁的娜塔莎情况相反,智力得以保持正常,她的目的性之强让医生们都大吃一惊——靠课本自学掌握了中学的全部课程。课本是伊拉带给她的。她几次想转到残疾儿童寄宿学校去,那里有老师。但是医生不同意,因为姑娘经常生病,需要治疗。一阵小小的穿堂风就能使她发烧,烧到差不多四十度,而且持续几天不退。除此之外,没有心脏起搏,一个星期也过不去。另外,主要的困难在于,奥莉娅和娜塔莎两人都对许多药物过敏,在她们住院以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们可以或不可以用什么药。两个小姑娘的变态反应如此强烈,以致稍不注意就可能导致咽喉水肿引起窒息而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把孩子们交给别的机构是危险的。目前还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两个小姑娘一辈子算是完了。
与拜访残疾人疗养院不同,陌生男人在那里只限于同修女小姐说话,而他到医院来则去看望两个小姑娘和小巴甫利克。因此娜斯佳立即请求带她去看娜塔莎·捷列辛娜。娜塔莎是个漂亮的姑娘,但是病态般的苍白,穿着特制的紧身背心坐在摆满了书的床上。除她之外,病房里还躺着五个未成年人,五双好奇稚气的眼睛立即一起投向娜斯佳。
娜塔莎·捷列辛娜不论外表还是风度举止都不像自己的姐姐。虽然病得很重,她微笑着同娜斯佳说话,尽量表现出竭力追求留下良好印象的人们通常展现的礼貌。
娜斯佳不由想起自己同伊拉惟一的一次会面,她指责一切,全不顾忌给周围留下什么印象。
“萨沙叔叔是爸爸的朋友,”当娜斯佳问起经常来医院看望捷列辛家的孩子的人时,娜塔莎开始乐意地讲述原委。
“萨沙叔叔姓什么?”娜斯佳感兴趣地问道。
“尼古拉耶夫。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
据娜塔莎说,“萨沙叔叔”就是那个大约一个月来看他们一次的尼古拉耶夫,除了给娜塔莎带书,别的什么也不给孩子们带。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不知道,至少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十分和善、细心,关注娜塔莎的学习成绩,甚至检查她如何解物理和数学题。他不吝惜时间,给她讲解中学课本中她没弄懂的那些章节。
护士们也知道“萨沙叔叔”,但是她们指出,他对奥莉娅和巴甫利克几乎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娜塔莎,同两个小的至多不过坐上十分钟。诚然,关于他们的身体状况他每一次都问得很详细。他长得什么模样?50来岁,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深色的头发杂有白发,没什么特征。
“您知道吗,我们有时甚至觉得娜塔莎是他的女儿,”一位护士悄悄地对娜斯佳说,“大概,他同他们的母亲有过浪漫史,所以,他对其他孩子关心较少,而且仅仅是做做样子,以免他偏向娜塔莎一个会惹人注意。”
看来,似乎她离真相不远了。至少,这个假设看起来完全合乎逻辑。如果加利娜·捷列辛娜正是同他在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家里约会,那么可以踏踏实实地放下这条线索。这件事情同阿尼斯科维茨遇害没有关联。
但是,终归还是有什么妨碍娜斯佳彻底放弃对捷列辛一家的调查。这个“什么”就是神秘的“萨沙叔叔”对加利娜·捷列辛娜和她的三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始终不懈的关心。虽然一共有四个孩子,但是他只关心三个。他为什么不关心最大的伊拉呢?或者他最终还是关心她的?
已故阿尼斯科维茨的宿舍那个门洞的所有居民都认识了米沙·多岑科的相貌,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他详尽地询问每一个人,无一遗漏,多岑科清楚地知道,很多人都认为“看见了”和“注意到”之间距离不大,人的大脑能把耳闻目睹的一切记下并且储存起来,但是必须善于选择记忆库的钥匙。成千上万的人看见一个走在大街上的人,之后却完全不正确地宣布,“谁也没看见他”。可以羡慕年轻侦查员的勤奋与毅力。总之,他到底查清了凶杀之前不久楼里来过一个陌生人。确切地说,不久前住进楼里的人们都没有见过他,不错,这一类人毕竟是多数。一个50多岁的男人,可爱的外表,深色杂白的头发,谁都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指不出任何特征来。正确的特征是鼻梁稍稍有点隆起。
多岑科又一次访遍了在大楼里居住超过六七年,即在捷列辛家发生不幸之前往在楼里的住户。他的奔走得到了回报:一个房客想起,她不止一次看见过有这一特征的男人,但是在多年以前。
这样一来,出现了一种新的说法:一个在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家里与加利娜·捷列辛娜约会的男人,在加利娜和她的三个孩子住进医院之后不再到这里来了。从那以后过去了六年。在这六年中,那个男人经常出现在加利娜和她的孩子们身边,并且关心他们的身体状况。而不久前,在阿尼斯科维茨居住的楼里,人们又看见了他,之后就发现阿尼斯科维茨被杀害了。一个引人喜欢的故事,什么也说明不了。
“直说吧,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说法。”当娜斯佳说完自己的残疾人疗养院和医院之行后,尤拉·科罗特科夫指出。
“谁能做得更好,让他去做吧。”她耸耸肩膀。
“但是这里漏洞太多,”尤拉气愤地说,“难道你自己没看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娜斯佳并不气愤,她赞同尤拉的意见,“但是补漏洞总比束手无策地干坐着对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过早去世唉声叹气好。当务之急是查明四个男人是否是一个人:第一个同捷列辛娜约会,第二个到残疾人疗养院向修女马尔法小姐提了一大堆问题,第三个上医院探望捷列辛娜的孩子们并且对娜塔莎特别关注,第四个在阿尼斯科维茨遇害前不久才出现。外表描述如此模糊,可以比照着找出上百个年龄相当的男人。按照你所形容的我的经不起推敲的说法,一下子冒出多少取决于事实上有几个男人,一个,两个,三个还是四个。听清楚我的意见了吗?”
“你的意见你明白,结果如何,你等着瞧吧。”科罗特科夫埋怨道,“我说,让我去过一夜好吗?”
食道真窄,娜斯佳差点没让一口咖啡呛着。
“怎么啦,你被从屋里赶出来了?”
“不是被赶出来,而是我最好两天不回去。我恳求科良还跟以前一样,但是现在不方便,瓦莲金娜住在他那里。”
自从科利亚·谢卢亚诺夫认识瓦莲金娜之后,尤拉·科罗特科夫就碰到了特别尖锐的“住宿冲突”问题。以往他到同事家去住宿没有丝毫不便,因为谢卢亚诺夫离婚后一个人住一套宽敞的宿舍。现在呢,来了个迷人的瓦列奇卡,使局面大大复杂了。问题不在于拥挤——他们可以随意分住在谢卢亚诺夫的三个房间里,而在于礼貌不允许尤拉打扰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单独相处。与此同时,这种微妙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延伸到娜斯佳的单间宿舍去。尤拉十分清楚,娜斯佳的丈夫眼下正出门在外,还是请求她给他一个栖身之地吧。
“走吧,”娜斯佳点点头,“你可以睡折叠床。不过我那里没有吃的。”
“没关系,我们在路上买,”尤拉振作起来,“同时我们可以预先排练一下明天业务会上的凄惨场景。我要直接看看,小圆面包,将如何为阿尼斯科维茨案件而让你我的脸面擦桌子。”
“会是他正确,”她忧郁地补充道,“这么多天过去了,而我们还在原地踏步。”
“啊,亲爱的,你不对,”科罗特科夫摊开双手,“我们也在调查抢劫动机,检查所有的销赃渠道,顺便说说,我向你夸一句海口,我给邻居们帮了大忙。定购阿尼斯科维茨收藏品的人我没有找到,但是我发现了向一位大古董商定购赃物的线索。同事们在那里全线布置了预防措施,敞开口袋等着小偷呢。可是你想想,如果这些小偷准备去杀害老板呢?到那时候,我,聪明的密探科罗特科夫,还会使我们免于一死。而你却不夸奖我,只是一味地责骂埋怨。”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娜斯佳大笑起来,亲昵地弄乱他的头发,“等着‘小圆面包’明天骂人吧,倒霉的事情不少呢。我一般是他旁边的天使。”
他们坐进尤拉那辆奄奄一息的旧汽车,开到娜斯佳住的谢尔科夫斯科耶路。他们在家里很快用半成品做好晚饭,同时科罗特科夫还不停地埋怨娜斯佳不会理家。
“应该加上点蒜和其他调料。”
“蒜没有。调料嘛,大概有,但是我不知道廖什卡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
“沙拉油你这里总该有吧?要是有沙拉油也行。”
“好像没有,要到冰箱里去找找。”
“瞧你,居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
他打开冰箱门蹲下来。
“亲爱的大姐,你这里放着一锅汤!”
“是吗?”娜斯佳真的吃惊了,“正需要呢,而我竟然不知道。那里头还有什么好东西呀?”
“好像是剩下的烤羊肉。干酪也很多,你最近一次光顾这里是什么时候?”
“去你的吧,科罗特科夫,别逗了,”娜斯佳挥一下手说,“我拿近处这一块,赶快吃完好睡觉。”
“你这个怪女人,”尤拉谴责地摇摇头,“廖什卡辛辛苦苦为你做好了吃的,好让你不至于在他出差期间饿死,而你却在凑合。”
“别给我起这么难听的绰号,要不我不给你折叠床,让你睡在地板上。好了,把汤拿过来,还真的要喝掉,否则廖什卡该委屈了。”
没想到晚饭还很丰盛,娜斯佳同尤拉由于饥肠辘辘,一下子往肚子里塞进好多食物,已经撑得不能动了。
“听着,”娜斯佳害怕地说,“我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贪嘴犯了个大错误。”
“我们再在桌子旁边坐一会吧,着什么急呀?”科罗特科夫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廖什卡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三天。”
“你想他吧?”
“我?”听到这个推测,娜斯佳甚至连夹在指缝间的雪茄都扔掉了。
“当然不是我。齐斯加科夫是你的丈夫,不是我的。”
“不,不想。你也知道,尤里克,我从来不想。”
“谁都不挂念?”他怀疑地问。
“谁也不挂念。自给自足到令人生厌的程度。有时我觉得,我一般谁也不需要。一只自得其乐的小猫。”
“阿霞,你有没有为你的自给自足害怕的时候呢?”
“有的,”她笑笑,“经常有。但是我同这种胆怯作斗争。”
“以什么方式?”
“劝说自己,一切都归咎于我的工作占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致我没有同任何人交往的愿望。后来,我有了廖什卡,他代替了我的女友、朋友、情人和所有的人。顺便说说,关于朋友,我和你都忘了给斯塔索夫打电话了。”
“对呀!”科罗特科夫突然想起来,“我们两个马大哈,现在已经晚了,大概不便打扰。”
“晚了?几点了?”
“12点半。”
“嘘,你,尤尔卡,你总是用你那些哲学思想骗我。好吧,早晨再打。去铺床吧。”
她给科罗特科夫铺好折叠床,按照待客之道把冲澡的优先权让给他。娜斯佳钻进被窝,缩成一团,疲倦地闭上眼睛。但是睡不着。不由想到伊拉·捷列辛娜,虽然她没有过错,却命运不济,孤孤单单地活在世上。
“不,我不明白。”她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你不明白什么?”已经入睡的科罗特科夫不理解地应道。
“什么都不明白。一个小姑娘苦苦挣扎,玩命似的干四份工作,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帮助她,要知道她的父母有朋友,那么这些朋友现在都在哪里呢?难道岁月把人都改变了?我不明白,尤利克,怜悯、同情还有普通人常见的恻隐之心到底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的心发抖?我记得很清楚,我14岁的时候,我们过的什么生活。假如我的家庭碰到什么事情,但愿不会,至少会有十个家庭帮助我、支持我,我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不会让我去住寄宿学校。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的世道是,你看见了捷列辛娜活生生的实例,金钱毒害腐蚀着人们的心灵。阿谢尼卡,文明世界生活在天经地义的观念中,一部分人,钱多,甚至太多。另一部分人,钱少,甚至没有钱。这是生活的正常潮流,对此不必大惊小怪。可我们的同胞们都是在大家的钱应该一样少的思想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所以,我们所习惯的生活潮流突然被打乱了,而且突然得心理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