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死亡(彭祖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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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吴明说,我很难用清晰的理性的语言向你解释清楚这天晚上与那陌生女郎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但我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很恰当的比方,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德国纳粹为了研究让冻僵的人复苏的方法,他们将俘虏来的苏联飞行员放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然后让一个裸体的女人和他睡在一起,后来他们发现这种方法比任何一种方法都更加行之有效。我不知道这个例子能不能说明我与那位我至今叫不上名字的陌生而美丽的女性之间所发生的事?
总之,从小车内的接吻与拥抱开始,我的意念又处在模糊混沌的状态,当吴明问我那女郎姓啥名谁时我竟无法回答,吴明冲我淡淡地莫测高深地一笑。这人的年龄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有一张瘦削、苍白、憔悴的脸,目光总是游移不定,让人很难揣摩他的心思,面对他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的命运处在不确定的状态,但我必须让他相信我的叙述。
我告诉吴明说,虽然我对生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我不能也不应该受到不明不白的冤枉。吴明说:“你用不着揣摸我的心思,你按事件的本身作真实的叙述就行了。”
小车后来停在一处铁栅门前,下车的时候我很尴尬地发现自己身上居然一文不名,而那姑娘身上也没有钱,这引起了那个络腮胡子司机的强烈不满,说你们没有钱打什么“的”呢?这时姑娘很潇洒地从手腕上抹下一条金手链说师傅你看这够不够车费?这一下子轮到司机尴尬了说小姐你这是何必呢?姑娘说你记住了师傅,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以后别在人家不方便的时候损人就行了知道吗?说着便拉着我离开了马路,按响了铁栅门上的电子门铃。开门的是一个长相很帅气的穿藏青色制服的保安员,他看了看那姑娘什么话没说就让我们进去了,因此,我估计他是认识那姑娘的。
进了铁栅门之后,我才发现进入了一个豪华的别墅小区,嵌着方砖的小径像筋络一样地曲张伸展,月光下,许多外观造型一模一样的西式小洋楼散落在林荫花丛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独特香气,熏人欲醉,隐约可见路旁处处摆放着菊花盆景。说这里是人间仙境一点儿也不过分。我想不通在这里能找到住所的美丽的姑娘为什么要自杀,整个人茫然地机械地被她牵引到一幢小洋楼前,我在门口的台阶处脱皮鞋换拖鞋的时候她把门打开了。客厅的顶灯闪亮后,我为里面豪华奢侈的氛围而震惊而自悲,缩手缩脚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自己,生怕自己弄脏了弄乱了人家那屋子。
吴明要我详细地描述那幢小洋楼中的情况,他的提问包括屋里建筑的格局、家具的摆设和墙壁的色彩以及装饰材料的质地等等。我一句也答不上来,或许说是我无法肯定我脑海中的记忆是否真实,因为那天晚上的一切真的是像一场梦,连回忆都能让我目眩神迷。况且,我当时关注的焦点是那陌生而神秘的美丽女郎。
她一进屋便开始脱自己身上的湿衣服,面对我这个陌生的男人她丝毫不见羞涩,直到她脱得只剩下黑色的三点式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惊艳得我几乎怀疑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刚从黑森林中走出的女妖。
姑娘冲我嫣然一笑:“我美吗?”
我讷讷地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她说,她向浴室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像是很抱歉地对我说,“你坐呀,随便,瞧我这人,都忘了问你喝点儿什么?”
“酒。”我说。
“好的,马上就来。”她说。
这样的叙述让我多少想起了那小楼内的格局,记得她当时上了两级台阶,台阶上大约就是进餐的地方,旁边有两处小门,一处是卫生间,一处是厨房,餐厅是一座玲珑的小酒吧的格局,她倒了大半杯酒端到我面前,酒是用高脚玻璃杯装的,琥珀的颜色,“威士忌,行吗?”她问。
“行。”我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咯咯咯,她一阵脆笑,还伸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看样子今晚我遇见了一个纯情的男人。”说着便扭身跑进了浴室。
我一口将所有的酒倒进嘴里。
水声沙沙响的时候,浴室的门并没有关,白色的日光灯将她的身影投射到餐厅的地板上,我相信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美丽动人的倩影,一股莫名的燥热和冲动从丹田之处升腾而起,所有的矜持和理性在一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我坦白地告诉了吴明:我冲进了浴室,将自己融进蒸腾的热气和纷扬的水线之中……
关于后面的记忆,我应该还有一个清晰的阶段。那是在浴室的疯狂之后,我们还有一个各自围着浴巾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的过程,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但内容我大部分都忘记了,在记忆中留下的只有几句,是那姑娘说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像个谜是吗?我想你不必问,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而且双方都很快乐吗?这就是缘,我不也没问过你吗?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没必要弄得太明白,太明白了就没意思了。你说呢?”
当时,夜静得像在坟墓中一样。
我置身在环围式的沙发中,脚下是厚厚的红地毯,透着融融的暖色,拱型的天花板像夜空的苍穹嵌着许多星星似的小灯,我大致能辨出其中有牛郎星和织女星还有北斗星座(我向吴明申明:真实的环境不一定是这个样子,这只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一口一口地呷着酒,目光始终不离她那张娇艳无比的脸和裸露在浴巾外的瓷品般的肩胛、颈项和胸脯,我心里当时确有一股强烈的释谜的愿望但却又被更为强烈的诱惑所压倒,我记不起第二次高潮是怎样来临的,也记不起是谁首先掀翻了谁,总之,那是一次忘我的持久的疯狂。
但是,面对吴明,我需要有一个清晰的叙述,用理性的字句去描绘那个过程是很困难的事。我相信,世间任何一个男子(有生理疾病的除外)面对那样一位美艳的极尽柔媚的裸呈于你面前的女子都会将理性之窗关闭起来,一、只是在回忆时我才能肯定那是一个具有现代性意识又深谙古代房中术的女人。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的生命过程曾经历了那么一个夜晚。椎一让我感到后怕的是:我怀疑我那天晚上喝的酒里搀着某种特殊的兴奋剂,从而导致我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状态中昏昏入睡。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从窗口看到了蓝色的天幕,室内却空无一人,而我自己则一丝不挂地睡在客厅的地毯上,我的衣服零落地堆放在一旁。在白白的光线下,我为自己的裸体而感到羞惭,忙不迭地穿好衣服,一面“喂喂”地喊了几声,却无人答应,我当即便有些惊慌,一种灾祸降临的预感莫名其妙地向我袭来。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在一楼的厨房、浴室各处找了找,仍不见那姑娘的踪影。更为奇怪的是,这幢小楼内除了我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人来过,浴室内整整齐齐,就连我们一起用过的酒杯都干干净净地摆在酒柜之中,也不见我喝空的那只威士忌酒瓶,到处都给人一种纤尘不染的感觉。好像除了我这个冒然闯入的人之外,就没有别的人活动过。一时之间,我真的怀疑起头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是场梦,或者说我现在是呆在梦中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残存在体内的酒精并未消除,大脑仍在隐隐作痛。
在一楼找不到人,我便顺着楼梯往二楼找寻,一边上楼还,一边“喂,喂”地喊了几声,仍然没有人回答。二楼有好几间房,但其中只有一间房门是虚掩的,我记得自己是先敲后推了两扇房门不开之后,才推开那扇房门,房门推了一小半便推不动了,从豁开的门缝中可以看出那是间卧室。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罩着针绣凸花床罩的宽大的席梦思,因为推不动门,我下意识地往门后的地面看了看,这一下子便把我吓傻了,门后赫然伸着两条僵硬的腿,一双拖鞋一远一近地很不规则地摆在脚边,那双脚很大,可以判断出倒在门后的是个男人。我伸头进去朝门后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血糊糊的僵死的面孔,我当时像疯了似的转身就逃,逃出小楼,穿过别墅区,一直逃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看见过我。除了路,其他的一切都处在视觉的盲区。
镇静下来之后,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摔人了一个可怕的陷阱。我告诉吴明:“那起人命案,我知道我摆脱不了干系,作案现场上到处都是我活动的痕迹,但我确实是遭人陷害啊!”
吴明对我的话似乎没有反应,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上一本在口袋里揣卷了角的旧笔记本,很专注地抹熨着那些卷角的纸张。他明知道我在等待他的回答却不拿正眼看我。我等待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憋不住了,便冲他喊起来:“吴警官,我真的没杀人啊!”
“往下说。”他这才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打了一个哈欠,似乎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打哈欠,故意以手掩口,但我还是发现了,这意味着我的叙述他已不感兴趣了。这很烦人,但我又必须说下去。
人是很奇妙的,有时连自己也弄不懂自己,像我这样本来都打算自杀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我就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也非常强烈地想从别人为我设置的陷饼里爬出来,就像我在江边想抽完口袋里剩下的那几支香烟一样,弄清我陷身其中的这起人命案的真相成了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甚至是惟一需要解决的一件事,要这样我就必须活着,而要活着就必须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于是我想到了吕素素,她那里是我当时认为惟一可去并且安全的地方。我请求吴明:如果我洗不掉自己的嫌疑,如果我作为本案的元凶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我也认了,因为这是命运要我受的罪,但千万千万别把她当成窝藏包庇犯。
素素是最初照亮我生命的火焰,也是当我的命运陷入灰暗的境地时惟一在我心中闪烁的亮点,尽管她给我的打击也同样的沉重。
我想,每个人开始步入生活的时候,大都会对自己的一生有一个方向性的设定,也就是做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事的问题。如果人都能按照设定的方向去生活,并且那样走完人生之路,那人的一生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后来的生活并不是你当初设定的那个样子,生活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问题就发生了。当你被迫调整自己改变自己的时候,你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陷入矛盾之中,我这种说法属于心灵的范畴。
1990年的秋天,当我走进鹤乡中学的校园的时候,我的心情是绝对的惊诧和沮丧。要知道当时我是刚从全国一所还比较有名气的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啊!我为自己设定的未来是当一个享誉文坛的著名作家,我甚至希望别人不要拿鲁迅、郭沫若、郁达夫来与我作比较,也不要拿我与茅盾、巴金、沈从文相类比,我只是我展鹏涛本人,展鹏涛是属于21世纪的作家,展鹏涛自有他自己的创作风格。
人只有在经历过许多事再回头看的时候,才能看出自己年轻时代的幼稚,可我当时就是那个样子。因此,当我面对鹤乡中学那简陋破旧的校园时我怎么会不感到沮丧呢?我当时几乎是从心底发出一阵惨叫:上帝,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好的生活舞台呢?
但是,我内心的矜持不允许我把内心的悲哀溢于言表,我不断地劝戒自己:人在什么环境中生活并不重要,我可以像小市民像农夫一样生活,可以与那些猥琐的小气的小知识分子们为伍,但这并不影响我内心里像上帝一样思考,我在自己卧室的墙头抄了一段诸葛亮的话作为座右铭: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我对吴明说,你可以去鹤乡中学调查,当年我在鹤乡中学的表现绝对是一个普通的但合格的教师。
吴明说:“不用调查,我相信,你身上现在还未脱书卷气。”
他这话让我高兴。但当年鹤乡中学的同事们却不知道我的生活的另一面:我每天笔耕不辍,几乎是所有的节假日和午夜我的位置都在案头,为我有朝一日的腾飞作准备,在今天看来,如果没有素素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说不定今天的我真的已经成了享誉文坛的青年作家。
可是,素素却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像一朵红云一样飘进了我的生活。
素素是1993年分配到鹤乡中学的音乐教师,她去报到的那一天穿着一条溢彩流光、鲜红夺目的连衣裙,浑身上下勃发着青春的气息,顾盼之间双目熠熠生辉。恰恰她的办公桌就安在我的对面,我们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因她的到来而陡然生辉,也使得我这个平时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人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一些平时不怎么与我搭讪的人也借故与我攀谈以接近素素。当然,只要他们与素素一搭上话,我马上又会被冷落,我只是别人走近素素的一座桥梁而已。
事实上,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是与素素说话最少的人,就像过于接近太阳会被强光照射得睁不开眼一样。看到别人与她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并逗得她开心大笑时,我总暗暗地恨自己笨嘴笨舌,而每当与她单独相处时我又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偶有对话也是吃饭啦备课呀之类。这种关系令人尴尬和压抑,但同时又暗存了一份温馨,就像地层的深处暗隐的一条汹涌的地下河。事实上,这种感觉双方都有,是一种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