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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zoo-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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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加豆谷来了,他毫不迟疑地推开自动售货机前的几个人,把硬币投入机器里,他手里拿着罐装饮料的时候发现了我。他似乎看透了我为什么在那里读着海报,于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扬长而去。
  加豆谷果然知道了我的秘密,他知道他的哥哥很受欢迎,别人都认为他待人接物的态度也好,是个很认真的人,但实际上这些都是假象。他知道我为了让别人喜欢我,强颜欢笑,肤浅至极,小心到甚至连跟自动售货机前的几个学生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跟弟弟加豆谷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总是渗出一身的汗。我对知道我本性的加豆谷感到害怕,在他眼里我可能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一个让他看不起,让他想吐唾沫的丑泥人。
  我一般很少有机会跟加豆谷说话,但早饭时一跟他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我的胃马上就觉得很痛苦。我似乎要被他轻蔑的眼光羞得无地自容,手心里都是汗,连筷子都拿不好了。但就是这样,我还是要装着很高心的样子,微笑着跟父母亲说话,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很长时间,现在吃点饭就肯定会吐出来。
  晚上我也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的。我不再做一些轻松的梦,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好几个人的面孔。他们都像弟弟那样轻蔑地俯视着我,而我则磕头如捣蒜地给他们赔罪。有时候我醒着,在胡思乱想事情的时候,也会觉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眼睛,都在谴责我。这种时候我怎的情愿死掉。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呢?我对别人的存在感到恐惧,我觉得自己对别人献媚的不好行径也是因为这个。被别人讨厌,被别人看不起,被别人嘲笑,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于是为了逃避那些,我在自己的内心养了这样一直丑陋的动物。如果没有别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人,那将是多么轻松啊!
  不,我是不能忍受别人看到我,我不能接受别人看到我以后发出苦笑或者做出失望的样子。于是我思考怎样能让世界上的人都看不到我。
  我准备先对任意一个看到我的人说这样的“咒语”:“一分钟以后我的形象将在你的眼睛里消失。”然后接下来再使用这样的“咒语”:“你的眼睛看不到我以后,你要把我对你说的咒语传染给所有有与你对视的人。”
  我的策略也就是借助声音的魔力,使第一个永远看不到我的人,在与第二个人对视的时候,我的形象会同样从第二个人的视线中消失。第二个人再与
  另外一个人对视的话,这第三个人的视网膜上也会无法呈现出我的形象。这种情况会反复发生,于是每一次视觉发生了变化的人再与其他人对视的时候,
  我的透明度就会增加。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到我的话,我就成了完完全全的透明人了,这样我就应该可以永远地安心了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解决一个问题,这就是把自己从”看不到我“这个链条中除掉,否则我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看不到自己了。
  3
  有一天晚上,狗死了,就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自己那点无聊的虚荣心而使用了”咒语“的那条狗。我一直都放心不下那条狗,它每次看到我都非常害怕。
  我从父母那儿听说狗死了的消息,马上去养狗的那人家里。又大又威猛的狗躺在水泥底上,一动不动。我抱着它,哭了出来。不知怎的,我感到非常悲伤。细心的主人离开了,让我和狗单独呆在一起。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从腹腔底部发出颤抖的声音,命令狗道:“快点给我活过来!”但是狗并没有活过来,只有掉在地上的一撮一撮的毛在也色中飞舞着。我能够为了自己的一点表现欲而对够使用“咒语”,却不能让它再活过来。
  不仅如此,我觉得自己现在想让狗活过来也不是真心为狗的死感到伤心,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我又看了一眼狗的脸,发现它好象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一样,安详地闭着双眼。我有点羡慕它了,它死了,同时也得到了解放了。
  有一天夜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的中央哭着,手里拿着一把雕刻刀。我全身都是汗,一直在那儿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我可能正准备割自己的手腕,不过就差一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我看了一眼木制的书桌,上面有一道雕刻刀划过的痕迹,桌子脚下有一些卷起的木屑。我想仔细观察一下桌子,于是把脸凑近,发现桌子里有一股腐烂的恶臭,好象是肉腐烂掉的臭味。
  我打开桌子的抽屉一看,卷起来的面巾纸里包着五根腐烂的手指。每根手指都发黑了,应该在抽屉里放了很长时间。但我看到手指上稀疏的汗毛时,我想起来这原来是父亲的手指。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洒落在房间里的手指,于是放进了抽屉里,不过这些事我已经忘了。我让自己认为父亲的左手没有手指是宇宙诞生下来就确定的,天经地义的事,同时放在抽屉里的手指也马上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把开始腐烂的手指埋到院子里,埋得很深。但在那之后,从桌子里发出来的腐烂味道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一天天增强。那种感觉似乎是抽屉跟另一个世界连接在一起,腐烂的味道从那个世界的黑暗中源源不断地飘来。
  当我再次发现的时候,桌子上的划痕又增加了,刚开始只有一道,几天以后就成了两道,几周以后桌子上已经接近十道划痕。但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用雕刻刀在桌子上划过。
  早上醒来那种痛苦又开始了。
  我感觉给我做早饭的人,为了不让风把报纸给刮跑而用左手押着报纸的人不是人,而是一些会动的木偶。在上学的途中,检查我月票的人,坐在我旁边的人,在学校和我擦肩而过的人,在我眼里都不是生物。我感觉他们不会思考,只是像台球那样,被设置成碰到橡胶边就滚回来,这样的反应不断地重复着。他们的皮肤被设计得很精巧,但里面都是写人工制造的部件。
  就是这样我为了让他们不抛弃我,仍然对他们报以笑脸。对于给我做早餐的人,我为了让他明白我一直能体会到他的苦心,于是把饭吃得一点不剩,用很满足的声音跟他搭话;乘电车的时候,我为了表明自己不是非法乘车,而是模范乘客,总是把月票挂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让车站的工作人员很容易看到;在学校里的时候,我总是默默地换掉花瓶里的花,似乎在对大家说“班里需要我这个人,请大家不要排斥我,求求你们了”,而且我会用自然的动作来摆放鲜花,让大家觉得这是我的个性使然,并不是装出来的。
  我脸上越是挤出明亮的笑容,我的心灵越是变得荒芜,而我越来越害怕弟弟。我不会认为世上的人在他们那小小的脑壳下面有各种各样的思考,他们在边思考边生活,但我不知为何一直害怕加豆谷。我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声了,但他的影象却越来越清晰。
  加豆谷并没有亲口说出来,但是他有些时候嘴边露出的冷笑,肯定是针对我可笑的人格的。这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害怕的事情了,他的冷笑就像幽灵一样跟我在我们身边,不停地谴责我,让我非常苦恼。这个时候,如果我正在学校里爬着楼梯,要是周围没有人的话,我会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头去撞墙,有好几次都是这样。最重要的不是弟弟实在太可恶了,而是我自己原谅不了自己。
  但我仍然认为让我痛苦的元凶就是加豆谷,我想杀了他就是出于这种想法。
  我按下盒式录音机的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到开口。我咀嚼了刚才听到的内容后,身体忍不住不停地颤抖。我的视线由于泪水而变得模糊了,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我往雕刻刀里倾入力量,在桌子上划了一道痕迹。这样桌子上的划痕又增加了一道。
  我身上流着汗,对闻到的恶丑皱着眉头。我开始想象:窗外无边无际的无声世界,呼啸的狂风带来的腐丑,细菌让肉腐烂掉,发出恶臭,然后把肉腐烂掉。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情感,无法抑制,于是我坐在床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起来,这时我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雕刻刀。
  ……
  等我醒过来 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握着雕刻刀坐在床沿上。手一松,就像丢掉一只毛毛虫那样,于是雕刻刀掉到了地板上。我一看桌子表面,发现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道划痕,划痕的数目已经超过了二十。
  可能是我自己划的吧,不过我并没有这样的记忆。
  我感到自己忘了一件很恐怖,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心情变得不好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被谁动了手脚。在不安中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雕刻刀,在它的尖端我感觉到了一种让人发狂的妖气。
  4
  晚饭之后,弟弟加豆谷斜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正在看棒球比赛的转播。他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抓果子吃。他的腿翘起来,几分钟以后又不停地一会弯曲一会伸的,每呼吸一次他的胸口就会起伏一下。
  杀了他吧。我模糊地想道。我躲在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等待深夜的到来。桌子里仍然飘来恶臭,就像把宠物的尸体放在了抽屉的深处。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我努力想让它停止下来,但没有成功。
  我告诉自己,要杀掉弟弟这件事不能有丝毫的由于。不杀了他的话,我自己就要完了。他那看透了我本性的目光穿过我的皮肉,他嘴角的嘲笑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耳膜。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用尽浑身的力气堵住自己的耳朵,但加豆谷似乎仍在指着我,大肆揭发我丑恶的心灵。
  为了能平稳地生活下去,我必须从这两个方法中选择一个:一个是我自己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的是,另一个就是让加豆谷从我的世界中消失掉。
  几小时过去了,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我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一边小心警惕着走廊发出吱呀的声音,一边向弟弟的房间走区。走到他房间的门前时,走廊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投在了我的面前。看到自己的影子仍然是人的形状,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他正在熟睡中之后,我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打开了一条缝。我屏住呼吸,溜进房间,没去管开着的门。房间里非常暗,不过我没有开灯,只是借助走廊的灯来保证自己看得见。
  我看到弟弟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块,知道他就在床上。我偷偷地走近床,低头看着闭着眼熟睡的弟弟。门口透进来的光被我的身体挡住了,在我弟弟的脸上投下了影子。我把嘴靠近他的耳朵,想对他念一些关于“死”的“咒语”
  就在这时弟弟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呀”的一声。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乎从睡眠深处醒了过来,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看打开的房门和透过门照进来的灯光,最后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我。
  “哥,怎么了?”
  他稍微歪着头,亲切地对我说道。我双手掐住加豆谷脖子,这是他像女孩子般瘦弱的肩膀由于惊讶而耸了起来。我用尽浑身力气说道:
  “你给我去死吧!”
  加豆谷纤细的手指伸向空中,似乎想向人求救,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但是我发现有点不对劲。每次我使用“咒语”的时候,鼻腔的深处都能感到一个小小的爆炸,但这次却没有,也没有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我把手从弟弟的脖子上收回来,这时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咳嗽,也没有质问我,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这让我感到很不对劲。我走出他的房间时,回头一看,他已经安详地睡着了。“啪”的一声,我的脑袋里像爆炸了一般,我像被上了发条一样马上跑回自己的房间。我向桌子上一看,发现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盒式录音机,很便宜的,旁边堆了一堆备用的干电池。录音机的插头并没有插上,好象是里面的干电池带动的。我不应该一直注意不到这些东西的,我一直都没发现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盒式录音机里面放了一盘磁带,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重新放一遍磁带的内容。我的大脑里好象被下了这样的命令,于是手指自动地按了重新播放的按钮,动作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从透明的塑料小洞里可以看到开始旋转的磁带,接下来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我自己由于紧张而颤抖的声音: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盘磁带已经播放几遍了?现在的我很难想象出答案。
  听着磁带的你,可能就是几天以后,或者几年以后的我吧。
  总之刚让磁带重新播放的你,肯定已经忘了发生了什么吧。我把一些必须的“咒语”录进这盘磁带里的话,就可以把一切都忘掉,过起很多事情都不会注意到的生活。
  我准备这盘磁带的目的就是这个,我想将来忘了一切,过着日常生活的自己听一听自己曾经都做过些什么。
  你可能会马上觉得必须让这盘磁带重新播放一遍吧,这也很正常,因为我在磁带的最后录入了这样一段有魔力的“咒语”:
  “想杀某个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你将在桌子上发现一个一直没注意到的盒式录音机,然后你回想重新播放一遍里面的磁带。”
  听着这盘磁带的你,可能想杀掉某个人,或者在想用什么方法来自杀,这个我无法判断。
  不过你正在听磁带这件事,表明你的情况符合其中的一条。从这一点考虑的话,重新播放磁带则是证明自己没有过上安稳的生活,因此你的表情就会变得难过。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这个道理,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必要杀死某个人或者自杀。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跟你一起生活的所有人都已经不能动了。父亲,母亲,弟弟,班里同学,老师,还有那些没见过的人,他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残留在这个世上的,可能就包括你还有其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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