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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再见玉岭-陈舜臣-第3部分

小说: 再见玉岭-陈舜臣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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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

    “有证据吗?”

    “那倒没有。不过,你连身份证也表示怀疑,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是来搞清乡工作的吧?”

    “清乡工作?我的身分不是搞这种工作的人。”入江这么回答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绳子吃进手腕,疼痛难忍,他皱了皱眉头。

    “喂!小汤,你来一下。”他听到有人这么说。

    屋子里并没有其他的人。注意一看,在这间房间的前面,冲着外面有一块象凉台似的铺着砖的地方。那里放着一张藤躺椅,从柱子间可以看到躺椅的一半。

    躺在躺椅上的人只能看到下半身。这人穿着米黄色的裤子,穿着黑色球鞋的脚尖朝上跷着。看来他早就躺在那儿。

    “是。”这个叫作小汤的小伙子答应了一声,朝他那儿走去。这个躺在躺椅上的人好象是个头头。他小声地好像下什么命令,谈了好长的时间。

    小汤一回来,就把入江的身子翻转过来,开始解绳于的结。

    “并没有绑得这么紧呀……”小汤边说边解绳子。

    “怎么样,舒服了吧?”小汤笑嘻嘻地又回到椅子边,盘腿坐在那儿。

    入江的手脚恢复了自由,抬起上身,两手象划船似的爬到床沿,翻身坐在那儿,鞋底勉强达到地面。

    小汤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他一会儿看看小本本,一会儿看看入江的脸,问道:“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看来是躺在躺椅上的那人教了他该问的问题,他把它记在本本上。

    “日本的K 大学。〃 ”什么专业?〃 “美木史;主要是中国和日本的美术史。”

    “当时的主任教授叫什么名字?”小汤好象十分了解情况,这么问道:“是饭岛先生。”“北京C 大学美术史的老师是谁?”

    “蔡伯让先生;他对我很了解。有什么怀疑,可以打电话询问。”

    “不准多话!”小汤又看了看本本说:“那么,中国最早研究大同石佛寺的是谁?”“是一个叫陈垣的人。他曾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论文《记大同武州石窟寺》。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可能是最早的吧。”

    小汤回头朝身后看了看。大概是要观察一下躺椅上的人的反应,证实对方的回答是否对。看来回答是通过了,小汤义开始问下面的问题:“大同石佛寺第十九窟的别名叫什么?”“应当叫白耶传洞。”入江这么回答后,躺传上的入说道“行了,不用问了。”“怎么处理他呀?”小汤抖着大腿问道。“带到里面屋子里去。”“是。”小汤这么回答后,朝着入江说道:“行啦,起来!”

    走出屋子的时候,入江朝躺传那边看了看… 但是没有看到躺在那儿的人的脸。

    那人是仰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书。

    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入江侧目瞅了瞅那书的封面标题。

    封面上的字是Asia and American Isolationism——亚洲与美国的孤立主义。

    “是英文!……当地游击队的领导人,据说会说英语的”卧龙“,掠过了入江的脑海。

    入江被小汤带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里空空落落,他觉得这人可能就是卧龙。

    只放着一张床,“你暂且在这里待一会儿。”小汤这么说后。走出了房间。

    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又被禁闭起来了。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而且光线暗淡,不过墙上还有一个小窗户:窗干上没有玻璃,安着铁格子,房间好象是专门监禁人用的。要想从这里逃出去,看来是很不可能的。

    待在这样的房间里,叫人觉得只是没有被捆绑起来而已、从铁格子小窗往外一瞅。可以看到院子的一部分。因为是农家的房子,说是院子,其实恐怕是晒谷场,那是一块灰色的空地,不要说花坛,连草也不长一根。

    一辆自行车横倒在那儿:那是入江骑来的那辆没有内胎的自行车。这对他是印象很深的。不过,绑在后架上的皮包不见了,大概是拿去检查了吧:皮包里装着几册美术方面的书籍、笔记本、内衣,另外还有准备中午吃的盒饭。

    一想到盒饭。入江感到肚子饿了起来。

    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入江横身躺在床上。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觉得只有等待,不要消耗自己的体力和神经。“要尽量冷静,不要想这想那。”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头天晚上就没有睡好,睡眠不足也许反而变成了好事,他感到眼皮钝重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快两点时,开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睡了近两个小时,开门的是小汤:不过,小汤并没有进屋子。他把一个用绿色的包袱皮包的小包放在地板上,什么也没说,就出去关门上锁了。

    包袱皮里包的是装在入江皮包里的盒饭。

    在工作之暇,悠闲自在地度过时光,确实是一种乐趣,入江也喜欢这样做。

    可是,这和在担惊受怕中无事可做完全是两同事。在现在的情况下,要想悠闲自在是十分困难的。

    他思尽量想一些与眼前处境无关的事来消磨时光,可是这种勉强的想法,很快就为一种“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恐怖感所压倒。

    吃盒饭,与其说是充饥。不如说这可以把恐惧和不安暂时驱除出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十分难得的。

    入江从来没有象这次这样狼吞虎咽地吃过饭。

    他感到时间过得太慢了。

    入江绝望地躺倒在床上,可是躺不了三十分钟,又焦急地跳起来。在尾子里团团乱转,或者从小窗里瞅一瞅院子。

    建筑物的影子,在院子里灰色的地上越来越扩大。

    “这么焦急也没有用,只能使自己疲劳。”他这么劝解自己,又躺倒在床上。

    入江就这么反复了好几次:不知道是第几次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院子里好象有人的说话声。

    入江从床上下来。朝小窗边走去。他现在产生一种心理,只要有什么东西能从他的心中驱陈掉不安,他都愿意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监禁他的房子肯定是平房,不过地板离地面相当高。所以小窗恰好齐眼高。

    从这里向窗外望去,可以俯视院子里的人。

    进入入江眼帘的是两个人彰。由于光线的关系而投射出的人影。不过入江对个子高的那人的脚下感到很眼熟。

    黑色的球鞋,而且裤子的颜色也好象是米黄色的:这肯定是耶个曾经躺在躺椅上的人。
    另一个人也穿着长裤,但个子矮,从发型可以看出是个女的。
    “你是想逃脱谢世育吧?这岂不是逃避困难吗?”男的这么说。
    “不是!”女的用生气的口吻回答说:“逃脱!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那样的家伙。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这么说,就是撒谎。那个家伙是可怕的,确实可怕。不过,你有我们的支持。”
    说活的声音很低,但四周很静,也可能是风向顺,入江听得很清楚。
    入江之昕以能完全听懂,还因为这两个人说的是晋通话,而不是当地人说起来唾沫飞溅的那种独特的方言。由此也可以了解这两个人曾经受过相当高的教育,而且出生的地方好象不—样。
    “不是这个问题。”女的说道:“你读过最近省政府委员全会议的报告吗?”
    “嗯,看过。”
    “报告分析说,最后的胜利已经迫近,日军在太平洋方面节节败退,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是这么说的吧?”
    “对时局这样分析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决不能松劲,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不过,已经号召要早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我对这一点也是赞成的。”
    “无谓?你是说我们的努力是无谓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嘛,那个报告中就强调说,今后不要拘泥于个别城市的得失。”
    “尺寸上地的得失,不会影响大局。会议报告确实是这么写的。”
    “报告还说,单纯的战斗并无战略的价值。这就是说,今后我们不能只是搞局部地区的游击战,面应当更多地参加到有关全局的政治斗争中去。”
    “这我并不是不懂:可是,要放弃好不容易建设到今天这样程度的组织,那……”
    “惋惜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为了前进,就必须要舍弃。我觉得不应该对此恋恋不舍。那样就近于个人感情用事了。”
    “很好地考虑吧。去重庆的渠道有的是、要想去,随时都可以去。”“我要回去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叫谢世育产生怀疑,那太不值得了。”
    “这倒也是… ……噢,我们抓了一个要去玉岭的日本人。”男的这么说着,正要转过身来。
    入江赶紧离开窗口。蹲下身子。
    “关在那间屋子里;”男的继续在说话。
    入江仍在窗边不知疲倦地集中精神听着。
    “是个什么人?”“是个学者,说是要去研究摩崖佛。不会是清乡的工作人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学术是没有国境的。我打算明天就释放他。”
    “如果你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奸,我希望在我们去重庆之前,把他关在这儿:
在玉岭碰上讨厌的日本人,太没意思了。”
    男的暂时没有回答。
    入江屏住呼吸,等待着对自己命运的判决。
    看来这两个人是在商谈停止意义已经不大的游击活动,去重庆参加政治运动。
    另外还了解到女的就住在玉岭附近。
    不知道他们将要在什么时候去重庆。可是,要是在这个地方待到他们去重庆,那实在受不了。入江争取到的一个月的宝贵时间,很快就要过去。
    过了不一会儿,只听男的好象宣布什么事情似的说道:“他没有绐我什么不好的印象,毋宁说他是一个使我感到有好感的青年。”“那还可以,不过……”
    “你以在玉岭见他、在战争中必须要憎恨对方。不过,很快就要和平了,那时候应当学会跟对方友好,现在可以练习练习嘛。……当然,要是太友好了,我可有点担心……”
    “看你说什么呀!”大概是女的在男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咱们走吧!”男的这么说。
    脚步声越来越远。
    入江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已经知道明天就会释放。
    他回到床上,躺了下来,索性伸开了手脚。
    “男的一定是卧龙!”他冲着天棚,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不过,为了考验入江是不是真的美术史家,临时提出的问题那么在行,这叫入江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是假的美术史家。叫他这么一问,马上就会露出马脚。“看来卧龙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入江心里这么想。


第四章

    第二天,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入江被释放了    他把送来的早饭全部吃光了,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小汤又走了进来。
    “转过身去!〃 小汤笑嘻嘻地说道。
    入江一转身,小汤迅速地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然后拉着入江的胳膊,边走边说道“不要摔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小汤亲切提醒入江说:
    ”下面是台阶。小心!”
    走到好象是院子里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对入江说:
    “希望你到玉岭之后,踏踏实实地研究。我们现在还不是研究佛菩萨的时候。”
  “嗯,我将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入江回答说。
    说话的人肯定是昨天的那个男人。
    有人从背后用手插进入江的两腋,把他抱了起来,另外一个人抬起他的双脚。
    “把他放到自行车的后架上去。”这是小汤的声音。
    入江被放到后架上。
    “紧紧地抓住前面。皮包挂在前面的把手上,你放心入江在后架上约摸坐了半个多小时,车轮子停了,他感到坐在前面的小汤在下车,车身子往一边倾倒下来。入江的一只脚抵到地上,他从后架上下来,站在那儿。
    “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就是瑞店庄。这里是玉岭的山脚下,咱们就在这里分手了。你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你自己把蒙眼布摘下来那时你就看不见我了。明白了吗?”
    小汤在入江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说声“再见!”就拔腿跑起来。
    入江按照小汤所说,开始数数。小汤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入江数到一百,解下了蒙眼布。
    他的身边有一棵桃树。他的头上是盛开的桃花    入江的眼睛一直被黑布蒙着,现在早晨的阳光突然刺进他的眼里,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哈哈哈。。。。。。”
    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小汤从桃树后面走了出来。
    “啊!。。。。。。是你呀!”入江说。
    “是呀。我想了想,觉得我没有什么必要跑。我一赌气,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了。好啦,你走吧。快走!”小汤这么说后,看了看桃树的树干,那里贴着一张标语。
    标语写着“抗日战争必胜!”署名仍和昨天的一样,是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小汤咋了咋嘴,揭下这张标语,撕碎扔在地上。
    “这不是你们的传单吗?为什么要把它撕碎呀?”入江问道。
    “咱们不是忠救军。你可不要把我们跟他们混在一起。
那些家伙是利用这个来搞骗人的买卖。太无聊了!谁都明白,没有这样的标语,抗日战争也必然会胜利。”小汤愤愤地这么说。
    入江明白了,卧龙一伙人的游击队虽和忠义救国军同属于抗日阵营,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入江递上解下来的蒙眼布说:
    “这个还你。”
    “嚯,你这个人还蛮讲信义的哩。怪不得咱们的头头说,你不象是个坏人。”
    小汤接过蒙眼布,笑嘻嘻地闭着一只眼睛。
    入江骑上自行车,在乡间的道路上匆忙赶路。
    瑞店庄的日军守备队,把逃难到内地去的地主的人宅院作为营房。
    由于事先已有联系,他们早已知道入江的到来。不过,没有一个人曾为他迟迟不到而担心过。仔细一打听,据说联系时只说最近会来,但没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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