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之露-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秋天的暮色低垂时,那孩子来了。
我挥挥酒瓶,慢慢说出那句话:「以后不要再来这里的好。」
晓介没有过度吃惊,听了我的话,眼眶浮起淡淡的泪光,点点头。他答应我不再来见我以后,自己拿起酒杯,喝完一杯又一杯,故意很朝气地唱了许多学校的歌。
当灯泡的光将秋夜映得泛白时,他终于泥醉伏倒在榻榻米上,我不能留他住宿.于是叫了一部二人乘的人力车,把他送回本乡的家。
阔别二十年重访你的家,跟从前一样夜影重重,庭院的金铃子也跟二十年前一样铃铃铃地讴唱秋歌。但我没有时间缅怀旧事,立刻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晓介送到玄关处……
我以那晚为界线,决意跟你、哥哥和那孩子永远断绝缘分。我想把那只土铃还给你,让醉倒坐在玄关玻璃门边的晓介握在手里,谁料他已醉得浑身乏力,手指捉不紧土铃,掉在路是地面好几次。我放弃了,将土铃塞回袖袋里。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内侧亮起了灯,浮现一个象是你的身影,大概你听到声响了吧!我慌忙方转身离去,回家的路上把土铃丢进河里。二十年来不停响的铃,一旦离开我的手指,最后的铃声掠过河面沉入黑暗的流水中时,我的人生就一无所有了。
大嫂,那时是晚上九点钟。报纸上这样写着:「晓介君说他于晚上九点烂醉而归,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将酒后熟睡的父亲刺死了。」——所以大嫂,晓介在那时候,绝对不能刺死哥哥。晓介已经泥醉到那个地步,连握住风铃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杀人?一定另有其……某人杀了哥哥,把泥醉的晓介搬到哥哥身旁,让他的手握住刀,涂了血,做成他是握刀杀了人的姿态,然后通知巡警——大嫂,那个某人,当然就是你了。
那天早上你去拜墓时,必然已经想好:杀死哥哥,再把罪过嫁祸于晓介的计划。你是因此而买酒的,准备灌醉他。无巧不成书,那晚晓介恰好烂醉而归。当然你不可能知道,让晓介喝酒的是我,而我偶然的助你一臂之力,替你省下不少功夫。换言之,我很偶然的帮你犯了一次可怕的罪。
然而那个晚上,、我让晓介喝酒另有原因。还有,我相信晓介是无辜的理由是,在事件发生几小时以前,我把那些话告诉了他。晓介听了那些话,他知道二十年来错的不是哥哥,而是你。所以你有可能会杀死哥哥,而晓介绝对不会。
在晨雾中合十膜拜的你十分宁静,青春不复存在的侧脸依然美丽动人。然而同时的你比任何女人都污秽和丑陋……
前些时侯,晓介偶然低语:「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那时我就想到一件事。为了确实那件事,我去找阿清,再去拜访二十年前你生晓介的伊豆旅馆,从当时掌柜经理口中问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实。可是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经过二十年才查到的事实,于是我试探晓介的身体让他喝酒。我知道这样子不成证据,但是必须一试。
然后,晓介果然醉了,伏在榻榻米上。我从他酒后的姿态清清楚楚地看到哥哥的影子,……哥哥有酒癖,爱撒酒疯,一喝醉就呼呼入睡……是的,大嫂,晓介是不义之子,但不是我的孩子(无忆注:此处盖为译者错译。原文为:“晓介は不義の子……僕の子供ではなかった。”应该翻译为:晓介不是不义之子,他不是我的孩子)。正如世人所相信的,那孩子是……你和哥哥之间生出来的孩子。
不错,那时你对我哥哥村田晓一郎二十年来的报复。婚后不过一年,她背叛了你这位新妻子,在外面收起一个女人,还让那个女人为他生孩子。你要向这样的丈夫报复。那是你对一个逼你走到要用剃刀割腕自尽地步的男人的复仇。你一边躲在丈夫背后,装出一位贤淑的妻子的风范,实际上在你那张美得透明的俏脸背后,对丈夫的憎恨燃烧了二十年。我和晓介都被你那蛇舌一般燃烧的憎恨所利用,成为牺牲。
「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当晓介这样低语时,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你说的一番话。
「我和丈夫一直没有同床,曾有一晚他烂醉而归。我就说当晚他向我求欢了。」那个时候,你也是假装撒谎,其实是说真话。你一直拒绝同床,可是那晚哥哥趁着醉意,真的侵犯了你。也许你反抗过,可是拗不过丈夫的强壮身躯。哥哥对那晚的记忆模糊也是真的。假若那是谎言,也有一点,即那不是哥哥受伤入院之前一晚的事,而是一个月前八月中旬的事。那晚的事使你更恨丈夫,一时想不开而企图自尽,但是死不去。被奸之夜过后一个月,你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生命。不,对你而言,那不是生命,乃是污秽的男人在污秽的一夜留下的恪印。
假如……假如你比哥哥收起的女人先有孩子的话,说不定你会原谅他,把他看成一个生命。可是妾侍比你先生孩子,而你等于是情妇的身分,得到的是丈夫爱情的残渣种下的孽种,对于大家闺秀出身的你而言,无疑冒犯了你的尊严,难以饶恕。你觉得腹中块肉跟那女人一样污秽,于是你想埋葬那个孩子,不是在他出世以前,乃是出世以后。丈夫把不义之子当自己儿子抚养的事也很常见,你要调转过来,把丈夫的儿子以不义和罪恶之子的名分抚养长大。你看透哥哥的性格,知道他会忌惮世人的眼光,将那孩子当自己儿子养育,然而穷其一生都会憎恨那个孩子。这样的对待乃是你对丈夫最大的报复。
假如当时你的身边没有适合的入选可当罪恶之子的父亲,也许你会打消念头。可是就在 你近身处有适当的人选,即纯情又木讷,只要点一点火,他就失去控制的能力,让火烧身。你以金铃子的音色为小道具,很巧妙地引诱了那个年轻人,制造一个有了孩子也不奇怪的状况。那个人就是我。
九月中旬,我第一次去拜访你的傍晚,你蹲在庭院里,其实那时你已有了怀孕的徽兆,觉得恶心的缘故吧!然后到了十二月,你告诉我说有了孩子,「三个月了。」同时故一意让阿清目击我们私通,借她的口让丈夫知悉一切。我最后一次去找你时,阿清哭着告诉你说,她把一切告诉少爷了,那时的你其实在暗中欢喜,让不义的事实顺利的传到丈夫耳中吧!
我和哥哥都很容易的被你骗倒了。可是你的谎言还有唯一的重要证人,无他,就是你腹中的孩子。你跟我和跟哥哥同眠的夜有一个半月的差异。临盆之际,任何人都会知道其间的不同。你假装爱我,将我隔离到遥远的乡镇去,这事不难,但你必须瞒骗自己的丈夫,那也很简单。站在哥哥的立场,他怕别人知道那是他入院后才有的孩子,于是赞成你的意见,到别的地方生产。你则怕哥哥发现那是他入院以前有的孩子,即他的亲生儿子,于是你选择了伊豆,好叫他认为那孩子比实际迟出世。
过了二十年才第一次起疑念的我,去到伊豆找到那位旅馆经理,从而得悉那孩子是五月底梅雨季节出世的。他说是个健康不足月的孩子,若是我的孩子的话,未免太早了些。从我们第一次犯罪那晚算起,不过是九个月大的胎儿。你在伊豆修正了那一个半月的差异,然后把孩子带回东京,开始你将近二十年的报复行动。
我听阿清说,每当哥哥痛斥孩子时,你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当丈夫虐待亲生儿子时,你在拉门背后躲起来听的表情谁也看不见。我也无从想象,那张表面上爱孩子的宁静俏脸底下,藏着一幅怎么样的女性脸孔。你是否准备在某个时候向丈夫表白真相,见到他因惊愕而痛苦的变歪的脸,还是欺骗到死为止,冷眼旁观丈夫冷酷苛待亲儿的声音和姿态
总之,你把哥哥和我和晓介骗了二十年,因着某件事,你要将大正三年以来的仇恨作个了结。那个契机就是夏天时,晓介爱上一个女人的事。一无所知的哥哥,把晓介的激情看成是我罪恶的血,但在你眼中,晓介迷恋一个卑徽少女的事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那是很久以前一个跟你结婚不久就背叛你沉迷女色的污秽男人的种。你从晓介身上看到二十年前丈夫的影子,于是你对自己受生产之苦生下的晓介存留的爱情消失了,利用晓介遗传自父亲的酒癖,决意埋葬丈夫,同时也埋葬晓介……于是发生这样的事件。
也许你想将二十年的憎恨以那种形式了结,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度过短暂的余生,所以那天早上你到村田家的祖坟前面膜拜,为了向联系丈夫和儿子的一条血脉永远告别。那张在晨雾中过分宁静的脸,以及藏在背后的一张谁也不认识的脸,大嫂,那就是你。你杀了哥哥。
真实的意义来说,你埋葬的乃是我。我相信了你的谎言。二十年来走的是不属于自己的虚假人生。我依靠你送的假铃声过日子,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现在铃声已经沉入黑暗的河底,我的人生还留下什么!「爱恋苦难捱,野地露不消」——我终于明白你念那首没有感觉,一片怜悯的歌的含义。你用那首歌愚弄了我。对你这片大原野而言,我只不过是一滴露珠儿。「谁见黄泉哀。」真是如此吗?原来你只是假装爱我,把我的人生藐视为一滴露,没有感觉,一片怜悯?还是……还是在你的计谋背后,对我多少有点真情?你会不会不把那个生命当作是憎恨丈夫的孩子,而是一个爱你的男人的孩子
不,这都无所谓了。你说是你引诱我的,其实是我用自己的手拉开那道纸门,踏入罪恶的房间。也许我和我哥哥理当受到罪恶的酬报。可是,大嫂,晓介什么罪也没有。是你给他生命来到世界,而他忍受不幸活到如今,他有什么罪,需要遭受如此待遇
大嫂,假如你有过失的话,大概是你把谎言看作是真实吧!知道真相之后,我和晓介仍以血脉相通的父子自居,对他依恋不舍。如果现在我还留下什么的话,那就只有作为一个父亲对那孩子的情意了。假如有人问我是不是他的生父,我会为牢狱中的晓介觉得难堪,因他正为亲手杀死亲生父亲而痛苦……我不忍心让那孩子以一滴露的形式结束一生。不,他已经在黑暗中活了二十年,纵然真相大白,知道他是无辜的,说不定他也像我一样变成一滴露珠,躲在人生的野地依旧孤独的生活下去。即使如此,我也愿意用我的手给他一点光,使这滴露发出璀璨的光芒……
为此,过了二十年的今天,我终于向你说了。大嫂,希望你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然后救救晓介。这是为你丧失一切的我,向你提出的唯一要求……
)宵待草夜情
大正九年(一九一九年)七月,我回到阔别三年的东京。
我于大正改元号不久就从美术学校毕业,暂时画些不卖钱的画,三年前举行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之前,因某种原因决心折断画笔,离开了东京。起程之际,心想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在关西的堺市患了结核病咯血,奇异地怀念起东京来。原来客死异乡也就罢了,实际上从名古屋、大阪、吹田搬到西宫的三年间,竟然旁徨于选择邪门歪道作为人生的最终点。最后在堺市开始咯血,脸色日渐苍白,看着自己的脸像蜡般了无活气,禁不住思念家乡。实际感到死亡的阴影时,首次对二十七岁的青春年华产生依恋。
我生长在靠河的小住宅区,为了上美术学校,每天都要上下一条樱树并列的斜坡。我对那样熟悉的风景倒不怎么怀念,但是对一条只经过一次的黑墙夹道小路,位于柳桥附近的隅田川,背着行李的卖药商跟孩子们玩纸球的河堤,却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不住地折磨我的心。
回到东京投宿的「美好」小旅馆,也是从前进美术学院经过一次的地方,位于某火车站的后巷。回来后,我终日关在旅馆里不出门,听着横巷一带响起的蝉声和经过小巷石坂道的木屐声度日。原本我就无家可归。孩提时代失去双亲,其后做桐油生意的祖父母收养了我,可是他们也在我离开美术学院时逝世了。听说我有一个送去寄养的弟弟,可是我对那个懂事以前就分开的弟弟从来没有怀念的感情,等于无亲无故。
念书时代也有几个朋友。但我把自己关在旅馆的原因之一,就是怕出门时遇到从前的朋友。因此我不明白为何回到东京。然而当我躲在旅馆房间里听见木屐声时,已能浸透在住惯了的旧窝空气里。木屐声不像身居外地时那般刺耳,而像铃声一般轻脆。
可是回来数日后,当晚风吹响风铃传来湥Т嗟囊羯保易叱雎霉荩跸蚋c町方面。我打算第二天就迁出「美好」,到东北旅行一趟,于是想在怀念的夜街漫步。
来到名叫水分桥的小石桥时,日已西沉,风却突然停了,使我觉得汗流浃背。这条桥把河沟分成两叉,流进海湾。一条转去工厂街,另一条沿着河流通往繁华街。街的尽头是根荻神社,供奉著名的水神,附近是从江户时代开始繁荣的门前町。据说直到天保年间,海滨一直迫到附近。现在当工厂的噪音消失时,波浪声依然隐约可闻。也许是涨潮时刻,河水上涨了,却在暮霭之下纹丝不动。只有一棵从石头墙探出河面的柳树枝弯腰触到水面,这才知道那是河流。
透过柳叶可见小小的灯,圆形,略带红色,很像是小烟花掉下来时变成的微暗火点。远看仿如停在柳叶上的萤火虫,走近去一看,发现是一盏挂在红砖建筑物门上的洋灯。
我从河堤走下石级,站在拱门型的门前。有个「入船亭」的招牌。好像是近几年来也在大阪周围陆续增加的咖啡屋之类。建在河堤的暗处,跟留存江户时期风貌的门前町房屋颇不相称。也许附近的填海地带工厂和商事公司林立之故,这一带也受到新时代的浪潮推动吧!
用活动吊钩吊住的洋灯,在暮色中静止不动,即使走前去看,它的火焰也像随时会被雾水或夜雨弄熄一般,令人感觉渺渺茫茫。
我还在怔怔地望着那盏红灯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