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回来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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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向竹江先生如实汇报了一周来的情况,他一言不发,边听边做笔记。竹江先生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们却觉得就象是在受审一样。来的路上,我觉得有许多话要问竹江先生,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竹江先生听完我们的汇报后说:“从今天起,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给孩子钱,十元(约合人民币六分钱——译者注)也不能给。由香里本人的必需品,如:学习用具、衬衣、衬裤、外衣等等也必须限制在最少限度。非买不可时,你们就带着她去买。”竹江先生丝毫也没有理会我们困惑不解的神情,继续说:“如果由香里向朋友借了钱,她的朋友要求你们代她偿还时,就告诉他们,这是由香里借的钱,去找她要好了。坚决不能替她还帐,如果是借邻居的钱,可以替她还一次。但是,还时一定要向邻居讲清楚,今后无论如何不要再借给她,否则,概不负责偿还。不能允许有任何例外。如果由香里问,为什么突然不给钱花了?就告诉她,因为你不把钱用在正道上。如果你学好,我们还可以象以前一样。此外,我再重复说一遍,无论由香里说什么,你们只能附和几句,绝不可主动找她交谈。这绝不是冷酷无情和放任自流。现在,关键不是要看由香里的所作所为,而是要摸清她的思想。然后,再对症下药,用你们的父母情爱去打动她、教育她。”
对这个新课题,我惊讶之余产生了怀疑。过去的七天里,我们对由香里的行动保持了沉默,但是,她竟然一连几天都没回家。这已使我们感到是一种放纵了。今天,要求我们限制孩子的零花钱是可以理解的。但十元都不让给,也未免过于苛刻了吧。无论女儿怎么坏,我也不愿让她沦为一个扒手。所以,以前每次女儿要钱,我总是满足她。有时,一个月的零花钱竟达一万多元。一个初中生,一个月一万多元的零花钱确实是多了些。但由香里生长在赤坂——这个物价昂贵的地方,从上幼儿园起,每天都路过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奢侈品的东急饭店,这种环境无形中已使她成为一个花钱很厉害的孩子了。我们一直担心,如果控制零花钱,就可能导致她行窃。因此,从未在零花钱上限制过她。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现在一下子连十元都不给了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毫不客气地问竹江先生:“如果她因此去偷的话怎么办?”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说:“一般的孩子是不会的。一没钱就去偷的孩子是因为他们思想上有病,这种孩子需要对他们进行特殊的治疗。”竹江先生总是这样坦率,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并对自己的理论充满着自信。我只得服从他了。
临分手,竹江先生将一张写有:“明日务必与保护人一起到警视厅少年第一科听讯”的便笺装进印着“警视厅”落款的信封中。“请转交由香里,就说是警察送来的。”说着,将信封递给我。我见信封上写着:铃木隆信、铃木由香里收。
回家的路上,我向妻子诉说了心中的不安。我确实对新要求没有信心。妻子毅然地对我说:“我们只有听从竹江先生的指导,努力按照竹江先生的要求去做,才能拯救女儿。没有别的选择。”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啊,是啊。”妻子的话使我羞惭满面,无地自容。平时,我总是以冠冕堂皇的词句教训妻子,可到了关键时刻却这样优柔寡断。我真是个废物。
回到家,正巧由香里也在。我悄悄地将竹江先生的信放在饭桌上。由香里出来吃饭,看到信问道:“谁送来的?”“警察!”妻子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答道。由香里急忙抽出信笺看了起来。看完,她吃惊地说:“啊?让我和保护人明天一起到警视厅听讯。”
这天,由香里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这可是一顿难得的“团圆饭”啊!饭桌上,由香里向我们讲述了她最近去虎门医院看病的情况。当讲到吉原先生“警告”她:“你可不能再发福了!”的时候,她自己也笑了。晚饭后,照惯例要打几个小时电话的她却没打,早早地就睡了。这天晚上,合家“团圆”地度过了一个宁静、甜蜜的夜晚。这一夜,静得简直令人心醉。“我们要能永远这样该多幸福啊……”我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等待我们的却又是那地狱般的生活。
妻子日记摘抄:
十月十五日
上午十一点,和由香里一起去了警视厅。我尽量装作是第一次来的样子。
竹江先生分别同我们谈了话。同由香里怎么谈的我不清楚,只知道让她明天再来警视厅。最后,竹江先生故意当着由香里的面对我说:“今后,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许给由香里钱。”由香里在一旁装作没有听见。
刚走出警视厅,由香里就说要去R子那里,向我要车钱。我说不行,她就跟我吵。最后,由香里还是跟我回了家,到家后一个小时左右,由香里又一次发疯似地大声哭闹着要钱。我告诉她,竹江先生说过不许给,可她就是不听。当时我想,一定要坚持住,就没给她。而后,由香里哭着哀求我:“哪怕一百元也行,求求您,给我点吧!”我心里喊着:“这全是为了你好啊!”狠着心没有给她。由香里绝望了,从家里跑了出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由香里几次打电话回来,询问有没有她朋友打来的电话,大概是她的朋友失约了吧。可由香里是怎么去的目的地,车钱是哪儿来的,我都一无所知。后来,由香里又打来电话,说她无票乘车被抓住了,让我去付车钱。我让她讲清楚是哪个车站,怎么回事时,她却挂了电话。之后,一直没再打来。
丈夫今天开始去京都演出三天。
十月十六日
黄昏时分,由香里带着Q子回家来了。两人一声不吭,一进门就钻进由香里的房间。她们将电唱机开得山响,震得我的心直发颤。一会儿,又从房间里飘出了毒品的气味。我从门缝中看去,只见Q子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口吐烟圈;由香里嘴衔装有稀薄剂的小瓶,精神恍惚,目光呆滞。房间里烟雾腾腾,又脏又乱,简直象一个垃圾箱。看见我推门进来,由香里问道:“你……你,是谁?”听见自己女儿的问话,我气得几乎昏了过去。毒品的气味熏得我想吐,四只家猫也被熏得四处乱窜。难道女儿都不认识自己的亲娘了,还要我保持沉默吗?我急忙找出几个百元硬币,跑到外面给丈夫挂了电话。我真想对天大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但是,我连气带急,只觉喉咙冒火。真是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正巧,第二天因故预定的镜头停拍,休息一天,真是天助我也。我急忙赶回东京。到家一看,由香里不在,只有脸色苍白的妻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我赶忙给竹江先生打了电话。我和竹江先生每次会面都由他指定时间,其余的时间是不能随便打搅他的。但打电话不在此限。
我将由香里近来的情况向竹江先生作了汇报,并问他,对女儿的胡闹要容忍到哪一天。我真想哀求竹江先生快点把我们救出火坑。竹江先生听完,丝毫不感意外,镇静地回答说:“请再容忍她一段时间。现在所做的一切是要让由香里明白,她的胡闹都是自己所为,别人没有责任。让她今后再也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也无法将责任归咎于家长。因此,有必要让她表演一番。任何事情都是一样,当事人在意识到自己错了以前是不会改正的。请再忍耐一下,千万不要发火。”我将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静静地听着。
竹江先生的基本要求是:不能向孩子强加任何东西,也不能大加责备,对孩子要满怀父母深情,真心地疼爱,要摸透孩子的心理。如今,在保持沉默的基础上,又要求不给孩子零花钱。
以前,我们教育孩子的方法却恰恰与这些要求相反。孩子一有错误就大加斥责,甚至痛打。怕孩子偷窃,要多少零花钱给多少,毫无节制,结果反而害了孩子,加速了她的堕落。对比之下,我对竹江先生的要求有所理解了。不过,无论孩子干了什么,都只能保持沉默这一点,做起来却是非常困难的。
取消了零花钱后,由香里对我们总是投以憎恨的目光。“哎,你过来!”成了妈妈的代名词。要是不忍受这些,就是对女儿没有真正的爱吗?我真想不通。
确实,孩子做了坏事,一吓唬就能改好的想法是过于天真了。正象竹江先生所说:“训斥,对于孩子既不是爱,也不是教育。”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吸毒吸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了的时候,也要保持沉默吗?真令人无法接受。我无法相信,这样做就能使由香里认识到自己错了?
我从京都回来后不久的一天,由香里将她的录音机拿出去卖了。妻子对我说,由香里将她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卖了。这天,由香里又把朋友带到家里来。看到由香里,我吃了一惊,她的头发烫得象个乱鸡窝。
大概是腹部肿瘤摘除的后遗症吧,由香里从小就是红头发。这一头红发也是她堕落的一个“祸根”。上中学时,高年级的同学误认为是她故意染红的。因此,由香里挨了不少冤枉拳头。她出于中学生的单纯,为逃避挨打,曾对其他同学讲:“谁要打我,我就做谁的朋友。”
由香里的老师曾劝我,让由香里将头发染黑,但我总认为没必要。由香里走上邪路以后,我才不得不让她染黑了。这头红发对女儿,对我,都是不幸,由于头发本身是红色的,即使染成黑色,用不了几天就又变成红黑混杂了。
头顶“乱鸡窝”的由香里简直象个小妖精。我一气之下,将竹江先生的要求也抛到了脑后,对女儿大声喝问:“瞧你那样儿,象什么话?”由香里两眼一翻:“你管得着吗?”说完,扭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用力甩上了拉门。我只觉一股无名火气直冲脑门,“嚯”地站起来,要冲进去狠揍她一顿。妻子一见,死命地抱着我的腿,痛苦地对我摇着头。“对,不能发火。”想到这儿,我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地上。
处于反抗期的孩子是不会屈服于家长的武力的。对武力,他(她)们以憎恨的目光表示反抗。由香里的行为就说明了这一点。
病人
第二天,我们又拜访了竹江先生。我们现在就象是个生命垂危的病人,竹江先生就是位妙手回春的高明医生。
将教育自己孩子的重任托付给别人的做法,肯定要受到一些人的非议。我认为,在教育子女问题上迷途的家长,向社会伸出求援之手,拜托有责任心的专家来为自己寻找正确的道路,是一件好事。将孩子看成是个人的私有财产,是完全错误的。家长有义务帮助孩子选择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完全依赖于竹江先生的。在他的指导下,我们和女儿一起,努力地寻找着人生的道路。
我们对竹江先生是绝对服从的。正是这绝对服从,使我们被夹在竹江先生的要求和女儿的反抗中,经受着痛苦的考验。
竹江先生象往常一样,边听边做笔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再让她胡闹一阵看吧!”真使我们大失所望。分手时,竹江先生让我们通知由香里明天到警视厅来。每次,竹江先生总是叮嘱我们不要硬逼她来,通知到她就行了。这次也要我们不必反复提醒她,如果她不来就算了,靠她自觉。但由香里几次去警视厅都是在我们再三的催促下,迫不得已才去的。
这一天夜里,由香里又没回来。
妻子日记摘抄:
十月二十日
凌晨,丈夫醒来说:“由香里真可怜啊。”说着,就哭了起来,双肩剧烈地抽搐着。由香里,我们的女儿,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爸爸的心啊!我心里一酸,也落下泪来。女儿的出走,使家中显得异常凄凉、可怖。想到女儿,我再也不能入睡了。
大约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左右,由香里打来电话,我告诉她竹江先生要她今天去警视厅。她说:“恐怕晚了点,还是去一趟吧。”三点左右,由香里回到家,换了衣服,就同我一起出了家门。
竹江先生同由香里谈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又叫我单独进去。“由香里真是一位可怜的姑娘。”竹江先生第一次同我谈起了由香里。“虽然她智力指数很高,但精神年龄(为标志应付社会问题的能力而规定的年龄,也称智力年龄——译者注)却停留在三岁上。她出生后就开始患病,接踵而来的是无数次的住院、出院。幼儿时期是在病床和家中度过的。可以说,直到上初中才第一次真正接触社会。当然,这些,由香里本人是不会察觉的。她的社会经验贫乏得可怜,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一成为她的朋友,便认为人家都会象父母一样地疼爱她。于是,就象个婴儿一样投入她(他)们的怀抱之中。在她的心中,缺少一架正确衡量社会的天平。因次,她不可能顺利地度过她的中学时代。”讲到这里,竹江先生又详细地打听了由香里的出生和成长过程。最后,约好下周再见,我就告辞了。
一走出警视厅,由香里便有气无力地对我说:“给我点钱吧,一百元也行。”见我拒绝,就失望地说了声:“那好吧。”便走了。
这天夜里,由香里又没回家,我伤心地哭了一夜,简直成了个泪人。“苍天哪!快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
近来,由香里在外面一感到累就想回家。这说明,她开始懂得家是温暖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她每天去哪里,但我坚信,现在对由香里来说,家是最安谧、最温暖的。无疑,这是按照竹江先生的要求,没对孩子乱发脾气的结果。以前,我们没能建立一个使女儿感到温暖的家庭,女儿回到家,不是挨骂,就是挨打,得不到一点儿家庭的温暖,当然也就不会喜欢自己的家了。
第三个课题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