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骨之梦(上)-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丈夫是笔名为宇多川崇的志怪小说家。
昨夜,丈夫没有回家。
丈夫是夜猫子,他的日夜完全颠倒。因此我睡觉时,丈夫几乎都在工作。天明时睡觉,过中午起床。所以我早上极为清闲。
刚开始还很不知所措,但已经习惯了。并且自从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后,对我而言,毋宁说是很方便的。饱受海涛声困扰的独眠,虽然有些不安,但丈夫是醒着的,恐惧感因此稍稍和缓了。对于总是睡得很浅的我而言,早起是很痛苦的事。
因此,丈夫不回家的日子最难受。
话虽如此,那天明时的梦,到底是什么?
九十九里的一松海岸——我不记得我曾经去过。
我离开被窝整装,吃了有点晚的早餐。
头好重。
什么事也没做。即使不做打扫或洗衣等家事,丈夫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再加上昨天差不多都做完了,所以几乎无事可做。
因为闲得发慌,于是我拿出扫帚,扫了一下。
一活动身体就觉得轻微目眩起来,我站着,好晕。
我。
我被卖到的地方是山里的村落。不懂事的我,也不清楚那地方叫做什么,在日本的哪里,只记得心里非常不安。
我记得盐田平这地名,是在好多天好多天后了。
那里是酿酒的地方。
我在那里被迫做些下人的工作。
我年纪还小,大约派不上什么用场吧。只不过拼命去做被吩咐的事情,所以我自以为工作还算做得来。
被卖掉的时候,我记得有人试图让我理解,告诉我,努力工作必有回报,辛苦也是为了家人,总之现在必须忍耐。
我大概也想,那就这样吧。
我记得那时很大的商店,所以佣人也很多。除了像我一样的男女仆人,其它还有应该是称为“杜氏”(酿酒专家)的人吧,酿酒师也有好几位。
我想老板是个身材魁梧,十分敦厚的人。只是记不得他的长相了,可以渐渐明确地回想起他的额头上有痣,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整体却很朦胧,只有扁平的平面式印象。对老板娘也是声音还言犹在耳,却想不起长相。不,所有佣人的脸孔都是模糊的,我完全不知道谁是谁。
那并非久远的记忆。
看来我似乎就是那种个性。
经常认错人,每次都被严词斥责,被嘲笑。渐渐地,我似乎被认定是个脑筋不灵光的人。每个人都如此对待我。
要说是怎么回事的话,对,虽然不能好好应对,但因为非常听话所以很好用,我就是受到如此的待遇。刚开始时,因为我是佣人中最年幼的,因此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但几年后,跟我差不多同样年纪——看起来比我更小——的佣人来了,他们也用同样的眼光看我,我开始觉得有点不甘心。
你是笨蛋。
那是对我的评价。但,绝不是记不得工作内容。打扫、洗衣、整理善后,我都比一般人更拿手,也几乎靠自学学会识字、写字了。再加上,哪些没用的细琐小事,我到现在也都还记得很清楚。
比如,擦得光亮的走廊,掌柜的木头地板房里黝黑有光泽的木心纹路,或是遮阳的帘幕,或是透光染成茶色的老板的衣服图纹。
每一样都想现在才看过似的,我可以记起很多。
所以,我并非笨蛋。当我被笨蛋啦、笨蛋啦的指责时,都教我悲伤得回想起故乡的海的声音。
汨汨,汨汨,汨汨,汨,汨汨。
又是海涛声。
我靠在客厅拉门上,失去了意识。不,如果站着晕眩而倒下,拉门应该会坏掉吧。或许,只是瞬间一晃,手靠在拉门上面而已。所以,失去意识也只是一刹那,现在的幻觉,是在那瞬间向我袭来的白日梦吧。
——方才的续幕。
我狼狈不堪,并且憔悴。现在的记忆是什么?这不是我从没去过的一松记忆的续幕吗?到底是怎么了?他人的回忆进入我身体里了。
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海上吹来的风好冷。我慌张地关上拉门,回到寝室,披上外套蹲下来。还在冒冷汗,是感冒了吗?
镇静点!冷静地慢慢回想!
现在浮现意识里的,是因睡眠不足或精神衰弱而产生的幻觉吧。再怎么想,他人的记忆都不可能占领意识的。首先,最后的酒屋记忆是我的,不是吗?我所居住的村落是信州盐田平,工作的地方是下之乡(注:下之乡,长野县上田市。)的酿酒屋。
因此,方才所见的风景是我工作的酒屋风景。
不,是这样吗?
我真的住在那里吗?
我感到不安。那并非记得,而是回想起的记忆,不是吗?我连事实与事实间的关系,都毫无滞碍地回想起来了,但不可能完全想不起景色或建筑物的样子。不如说,方才的白日梦更为鲜明。“真正的我”想不起来的东西,我身体里的他人记忆。
不懂。混乱、本来,梦或幻想,就不是可以那么条理分明地被切割开来的东西,所以或许也会发生这种事。比如说,也可以这么想吧:幻想途中重现已遗忘的真实记忆,而混入了幻想。
那是有可能的吧,幻想也好,做梦也好,不都是由实际记忆再组成的东西吗?没看过的东西梦里也不会出现。这么一来,虽说是梦,必定是由在哪里看过、听过的事所形成的。因为被任意胡乱地组合,所以才觉得耳目一新。然而。。。。。。
虽说如此,矛盾也太少了,太符合常理。如果是梦,应该可以不合逻辑地展开新故事。幻想中的另一个我的人生,却始终保持着完整性,丝毫没有梦该有的破天荒之事。
不,还是很怪。不对。
我出门工作是十三岁的时候。要说小也还小,但也不至于不满十岁那么小。
不符合事实。
然而,那酿酒屋的记忆。。。。。。
那写在遮阳帘幕上的文字。。。。。。
鸭田酒造。
对,那是我工作的酿酒屋的名字。
这么说,还是只有风景是我的记忆。
等等!这样一来,前半的海边风景该如何解释?
方才的白日梦是天明时梦境的续幕,应该不会错吧。但是海岸和松树林和成排渔夫的身影,然后那首歌,与我的过去的任何一点都不相关联。
那种东西,我没见过也没听过。
这样的话,应该不是作梦。那么要如何说明呢?没有见过、听过的东西浮现脑海,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事吗?难道说这一切全是我的幻想所制造出的虚构产物吗?
说不定是的。那海边的风景,一定全是虚构的。正因如此,才会那么完美。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将无意识中所见所闻的记忆,同样在无意识里所连结制造的谎言吧。话说回来,一松。。。。。。
——松?
可是实在不可能连地名都是捏造的。
这样的话,真的有地方叫这个地名吗?要说房总九十九里的话,非常远。当然没去过。跟我毫无因缘的地方。
我想也没听过关于那里的事。
不,只是忘了,或许在哪里听过吧。
或者是说,连这都是虚构的——并非实际存在的地名。
——必须确认一下。
这么一想,变得无法冷静,坐立难安。
我走向丈夫的书房。因为即使他不在家也禁止打扫,所以除了端茶之外,我没进过书房。但是房里堆了如山的书和资料,应该有地图吧。
有股灰尘的臭味。
我坐在丈夫常坐的位置上,坐垫冷冷的好冷。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原稿。我学丈夫将双肘撑在桌上,让掌心撑着下巴,阖上眼。暂时停止活动。
觉得好寂寞,丈夫会回来吗?
我真的是我吗?
马上就找到地图了。丈夫常去采访旅行,所以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我慌张地翻找,指尖有些颤抖。千叶县。。。。。。九十九里滨。。。。。。
上总一宫。。。。。。
——松。
有了,并非幻想。我安心了。
一松是实际存在的地名。
但是,我不记得我看过,确实是第一次看到。对这字眼一点印象也没有。本来梦里就不会有文字,我在梦里就不会有文字,我在梦里得到的,只是一个一个的语感而已。即便是在无意识下得知的,至少不是从书籍上得到的资料。
这一来,难道变成是梦告知我吗?那是不可能的事。
——是偶然吗?
只能猜想这是个偶然吗?难道是胡乱猜中了?会有这种偶然吗?在这令人有些发毛的巧合中,难道无法得到合理说明吗?
寒颤越来越厉害,我感冒了。我耳鸣,不,是那海涛声。
我最讨厌的海涛声。
汨汨,汨汨,汨汨。
海涛声,潮骚。这附近没有海,不应该听到那声音。我,听到只在我脑袋里鸣响的海的声音,每天忍耐着过活。
不,即使如此,我仍不怨恨父母或哥哥。我不记得自己比别人薄命,首先,怨恨是大才做的事,像我这样的人若去怨恨别人,不等于是不知自己有几两重吗?我也没有忘记对社会感恩,更何况正因为对故乡家人的怀念,因此也没想过要怨恨。
我被卖掉后,过了三年左右。
我终于交到对我亲切的朋友了。
与我差不多同年龄的女孩,也是来做下人工作的女孩。
那女孩,毫无歧视地对待依旧受大家轻视的我,我非常高兴。
逃兵,佐田申义。
那是我的。。。。。。
那是我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临阵脱逃的丈夫曝尸乡野。。。。。。
不对。
丈夫是被杀掉的。
而且,丈夫的尸体,没有头。
是桩命案。
对,再一下下我就能想起来了,一直想不起来的那段记忆回来了。失去的部分填满了,我的过去与现在总算串联起来了。
我被怀疑了吗?
是的,我被怀疑了。受到严厉的盘问。
大概,读了这报导就懂了。我将会想起一切吧。
失去记忆后第八年,总算一切即将回复。怦怦怦的心跳得好响,汨汨的海涛声呼应着。摊开床垫,坐在上面,想读报导,文字却比方才散得更开,仿佛虫在蠕动,无法阅读。
必须赶快把感冒治好。这样下去不行,朦胧的脑袋什么事也不能做。我换下汗湿了的衣服钻进被窝。
丈夫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快睡觉,快睡觉。
听见海涛声。
话说回来,那些报导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丈夫藏着。
那白日梦到底。
我讨厌海涛声。
我继续下沉。
一松海岸。
大渔旗。黑色地板的木纹。生病的公公。
烧剩的柱子。
酒味。海藻香。
丈夫被杀。
正直的丈夫。征兵令。想不起父亲的脸。
弟弟被烧死了。因为和哥哥年纪差距大。
呀——咿呀——咿,呀——咿嘟呀啊
汨汨,汨汨,汨汨。听见海涛声。
怨,怨,怨。
那女人,名字是。。。。。。
名字是。。。。。。
那是。。。。。。
那是金色的骷髅头。
意识渐远渐弱。
2
一般人对伊佐间一成的评价,充其量说他是个“麻烦的男人”。
嗜酒如命、在赌桌一掷千金、性好渔色等,此人和这些恶评沾不上边。
话是这么说,要说他品行端正、过着图画书里的市井小民生活,却也并非如此。
非假日大清早,在人迹罕至的海岸垂钓,从他那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模样,可知他并非勤劳认真的人。
但,说是这么说,也不觉得他是个常人无法理解的大器之人——所谓的大人物。不会大模大样地嘲笑凡夫俗子,也不是能以天纵英才完成丰功伟业的那种人物。当然,也不是坏蛋。
人非常好,看不出实际年龄已到而立之年,给人好好先生的印象。
似乎是个少脑筋的男人。
衣着打扮也不怎么样。
到现在还戴着土耳其人才会戴的无帽缘怪帽,穿着俄国人才会穿的毛衣领御寒衣。鬓角和脖子后的发际都剃得很短,再加上一脸络腮胡,乍看之下,看不出他的国籍。然而,长相本身却仿若古时候日本的上流阶级,也就是公家脸。细长的单眼皮加上修长的鼻梁,两颗稍大的门牙。如果让他把那顶上土耳其帽改成乌纱帽,就完全是一副要下场踢鞠球(注:鞠球,日本古代的足球游戏,轮流踢起白色的虎皮球,不可让球落地,是平安时期贵族男子的娱乐。)的样了。
身材高但有点驼背,所以看起来比实际稍矮。动作干脆利落。如果挺直背脊,神采奕奕地行动的话,一定是个有气质的美男子吧,但像现在这样,顶多只能称他为古怪的年轻隐士。
认识伊佐间一成的人一致认为,他如果改变待人接物的态度,人生必然也会有所改变。但是,很不巧的,伊佐间的耳朵并没有听进朋友们的忠告。
伊佐间家在町田町经营一家叫做“旅庄伊佐间屋”的旅店。
战前,作为一家拥有大型海产水池的日本料理旅馆,生意还算兴隆,但如今已无昔日光景。
战争爆发后,海产水池就被禁了。想想当时的局势,要说理所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身为长男的一成出征,当战局变得不乐观,伊佐间家族便暂时关闭旅店,到乡下避难。
避难时间好像只历时半年左右。结果伊佐间一家很幸运地无人受到战祸,迎接了战争的结束。但听说回到町田一看,最重要的建筑已毁于战火,那间“伊佐间屋”付之一炬。废墟里只剩巨大的海产水池,残留着满池的浊水。
很蠢的光景。
柜台没了,当然鱼也没了,好了,该怎么办?一家考虑后,决定将海产水池改建成为钓鱼池。之后,旅馆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改建,但钓鱼池没改回海产水池,继续留做钓鱼池。
然后,刚好退伍回乡,闲着没事的长男一成,被任命负责管理钓鱼池。
此后,伊佐间一直担任钓鱼池的老板,至今已经五年了。
去年父亲去世,旅馆由姐姐和姐夫继承。
伊佐间似乎对旅馆经营完全没兴趣。
或许他真的比较适合管理钓鱼池。
虽不富裕但有空闲,也不愁吃穿。可以说是这样的生活方式。令人他看来更为老成吧。
伊佐间本来相当技师。
只是,虽对专业工匠习艺的修业不以为苦,但因不懂所谓工作的本质,所以不适合作生意。
伊佐间认为动手动脑做事本身就是一种工作。然而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一种行为,那行为本身必须能换成金钱,才是工作的本质。
他并非没有经济概念,也不是不懂经济原理:也不能说他欠缺作为资本主义社会一员的自觉。总之,伊佐间与这样的世界格格不入。比起精细地设计,制造正确的零件,小心地组合,用更好的技术制造更好的东西,不如不间断地在同一时间出勤,服从前辈,取悦金主,不忘保持脸上的虚伪的笑容,才会受到尊重。这样的社会,总令他觉得难以忍受。
虽然这些事都是做了就会的事情。
即使如此,一直到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