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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戚顾同人]拜将台 作者:魔金 完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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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天光渐白,地平线上露出一缕曙光。
悬挂在帐顶的油灯里,澄净的灯油终于燃尽,轻嗤一声悄然熄灭。
又是一夜无眠无休,顾惜朝闭上酸胀的双眼,将头后仰轻靠在帐壁上。有淡淡的晨光投进来,泛白的脸色在朦胧而浅淡的光线里与四周粗粝的摆设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愈发显得他的肤色剔透而纯净。
倏然,一道凌厉的抽痛从他的掌心一闪而过,顾惜朝不自禁地捏紧五指。手握成拳,静待刺痛渐缓平复,然后才慢慢将拳头松开。
这么久了,在掌心中央的伤口早已痊愈,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四边棱形模样的疤痕和时不时的刺痛,永难消褪。就像某些一直深埋心底的悔恨,不愿记得却会每夜入梦;不愿对人开口却能够从他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里寻到令自己暗自神伤的理由。
闭上了的眼,面前一片漆黑,恍惚之中,顾惜朝听到有人入帐的轻微脚步声。
“昨夜又没睡?”来人问道。语气清淡平和,似乎已然习惯了他的夜不成寐。
眼眸睁开,顾惜朝看向来人微微点头。
来人走近,在一旁坐下,望着铺成在桌上的薄羊皮图册,问道:“在看这个?很难?”
叹息般的语气令顾惜朝听后反问道:“黄龙是辽国的重军之地,你说难不难?”
来人亦笑起来,道:“铁离的撒兰纳无所不能。”
顾惜朝知道他是在说之前自己带人潜入黄龙府取守备图的事,于是,冷哼道:“这句话是说你自己吗?”
来人的笑容一直没变,语气却变了,变得异常认真:“撒兰纳是我,也是你。难道你忘了,一年之前,我就已经丢弃了这个名讳?”
顾惜朝淡淡接口道:“可是铁离族人一直崇敬的撒兰纳是你。”
“你错了,顾惜朝。经过了这一年,你还以为族人们不把你当成真正的撒兰纳吗?”撒兰纳继续笑,道:“你身上那七个永难消褪的疤痕,就是我们接纳你成为族人的明证。你亦是百年以来,唯一一个从头至尾完成我们铁离心祭的异族人。”
这句话,不禁令顾惜朝想起了那场生祭。
七枚骨钉,在人清醒的时候,一寸一寸敲进掌心、脚心、脐心、咽喉和心口。没有一滴鲜血涌出来,却枚枚深可入骨。如果不是因为他想再见一个人的意念比疼痛更强烈,那般连刮过身体的风都可以引起剧烈颤抖的刻骨疼痛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不想死!不能死!要活下去的愿望支撑着他完成了这场活生生的祭奠。
在他缓慢地走下祭台的那一刹,顾惜朝分明看到所有聚拢在他身边的铁离族人,那一双双眼里不可思议却又真心赞服的神情。
顾惜朝牵起唇角,仿似对往事不屑一顾地淡然一笑,看着撒兰纳说道:“你不用一再提醒,答应你的我会记得。”
“好。”撒兰纳站起,说道:“顾惜朝,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望着撒兰纳转身离开,顾惜朝冷然道:“答应我的,你最好也不要忘记。”
撒兰纳已经撩起了帐帘,听到顾惜朝的话停下了迈出去的脚步。
帐外,有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映照着他一头天生银白的长发幻化出迷离的色泽。片刻后,撒兰纳微笑着回头,对顾惜朝说道:“我不会忘,你也一样。”
帐帘落下,遮蔽了天光,毡帐内一片暗淡寂静。
外面,草原的清晨,天,亮了。

铁离城,因城内有一眼四季流水的清澈泉眼而又名突泉城,深入塔拉草原腹地,距黄龙府以西。城池周围,逶迤西去的霍格山与明澈如镜的霍林河将之环围,令草原其它地方鲜少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城。
戚少商一进铁离城,即刻被满城的火红颜色震住。
时值初秋,整个城池角角落落里栽种着的五角枫在风中摇曳,叶色更像是染了鲜血一般,如海潮一波一浪地蔓延开去。
不住惯这个地方的人,一看到这般景色必定会赞叹与震惊,因为绝对料想不到,在草原的深处会有如此繁多而色艳的枫林。
萧戈陪着戚少商稍事安顿,就急急拉着他奔去见撒兰纳。他说,在游牧的地方击退耶律格这件事必须要听撒兰纳的建议,早做应对的准备。
铁离城的最高处,建有一座纯白的穹庐。顶毡外罩之上,绘有天青色的吉祥纹饰,领和襟都镶边缀带,象征着青天大地。
萧戈领命率先进了毡帐,留下戚少商伫立在近处死盯着它看。
里面的人真的会是顾惜朝?想到这个疑问,戚少商的心就没来由地鼓动,只觉着愈来愈心悸。
一路上,戚少商将匕首深藏于怀中,此刻,薄刃上的寒气,仿似已然透过衣料直接贴上肌肤,变的冷洌无比。
深吸口气,戚少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太激烈的震荡令头脑清醒。
这样风尘无歇地来到北地,与公,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少,只是心底,无论承认与否,见与不见的疑问始终纠缠不清。
“戚大侠,请进来吧!”
一声唤,声音不响,却像是隔着层层的纱才传出来,嗓音模糊。
戚少商一怔。
陌生的口吻,客气的语调。一年的时间,一个人会改变如此吗?几乎没有来自记忆之中,属于顾惜朝身上的一丁点味道。
满腹的狐疑伴着戚少商踏入毡帐。
不比寻常的毡帐,这间穹庐内的空间很宽敞。
戚少商无暇分心去看帐中的摆设,只是一心想见到那个发出叫唤的人。
一望之下,眼中白芒一片。
对面静静立着一个人,浑身着素白的衣衫,头、脸俱藏在一块素白的长巾之下,眼睛之前还罩着一幕通明的白纱。两只眼眸虽然只有朦胧可见,其中流泻出来的光彩仍旧摄人。怪不得刚才的一声唤像隔着层纱,原来真的是用纱将整张脸都掩住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目光令戚少商不愿多看,因而避开,才注意到先于自己进帐的萧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人影,毡帐里却还有另一个人。那个叫做海东青的少年,正蜷成一团,熟睡在应该是属于撒兰纳的地垫之上,瘦小身上裹着的皮毯子,正随着他沉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撒兰纳见戚少商望向海东青,不急不缓的声音又响起:“听说是戚大侠救了这个孩子?”
戚少商略略点头算是回答。
其实在他看到隐在白纱后面的眸子之时已然感觉到,这双眸子,不属于顾惜朝。再次听到撒兰纳开口,戚少商终于肯定,如若此人就是铁离的“撒兰纳”,那么他,就一定不是顾惜朝。
少了清冷无谓的风韵,缺了凛冽绝然的风骨,这个人怎么会是自己引为知音的顾惜朝!这个人又怎么会是追杀自己千里,末了用一个绝望满足的笑容,将仇恨换成无奈唏嘘的顾惜朝!
于是,戚少商问道:“阁下是撒兰纳吗?”
对面立着的人微微点头。
戚少商继续问道:“阁下是否可以将头巾取下?”
说完自己不禁一顿。在离开汴京之时,曾听无情说过,“撒兰纳”,铁离的天之月,似乎是全族的智慧集于一身的人。从那个叫海东青的少年口中,戚少商能够听出铁离族人对天之月的崇敬。
尽管知道自己的要求逾越了,然而满腹的疑惑还是令戚少商接着说道:“我这个异族人似乎不该提这般要求,只是事关重要,还望成全。”
撒兰纳听完戚少商的话,似乎是笑了。蓦然手一掀,就将素白长巾整个地取了下来。
一头及腰的银白头发,在帐内略显黯然的光线之下却耀目异常。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个人的一双眼眸,竟然亦俱是银色。
“撒兰纳生来模样古怪,但愿不会吓到戚大侠。”依然是客气而平淡的语调,在丝丝缕缕随着取巾动作而飘扬的发丝间流动。
或许,从一开始就都错了,铁离的“撒兰纳”不是顾惜朝。
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戚大侠一来就救了我们的族人,铁离无以为报。”撒兰纳请戚少商落坐,客气地说道:“戚大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不知我们可以做什么才能帮到戚大侠?”
撒兰纳开门见山的言语令戚少商心思流转,末了仅是说出了一句:“我来寻人。”
“谁?”
“顾惜朝。”
“顾惜朝。”撒兰纳略一迟疑,叹道:“你和他都是宋人,我应该料想得到。”
戚少商道:“他真的在这里?”
“是。”撒兰纳点头,道:“顾先生在铁离。”

距铁离城北不远之地有一处坡岭,清澈河水蜿蜒沿着其起伏的地势静静流淌。
顾惜朝仰面躺在草坡之上,身下的芒草软软地垫着。
风,吹起丛草乱舞,轻拂过他的全身,微痒,惬意。
落日熔金。广袤草原此时正沉浸在一片绯红之中。目光所及,在苍穹的尽头,层层叠叠,像是铺满了整个天空的鱼鳞云,不时变幻着夕阳的颜色,瑰丽却不刺眼。望着五彩的云层,顾惜朝心里明白:这天气,只怕又要变了,也不知道冷烈的朔风何时又会侵袭到这片地广人稀的草原。
耳内,不时传来族中的老老少少,在城内高地之上、篝火庆典之中的热闹人声。听闻是因为海子他们击退了来抢羊皮的契丹人,全族正在庆贺。有歌声与笑声一阵急一阵缓地随风荡来。
北地各部的族人,善歌能舞,酒酣耳热之时,自然少不了高昂激越的歌舞之声飘散于天穹深处。顾惜朝在这样的声响之中闭上双眼,隐隐的欢歌笑语就显得更为清晰。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只凭自己一人,得到的是铁离全族的承认,承认他成为他们真正的族人。那些勇猛剽悍的族人们,现今已然不会再像第一次见到他这个异族人时一般,眼中满满写着戒备的神情。他们看着他的目光,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然而,每一次,就是这样的欢聚,顾惜朝至始至终无法和他们闹在一起。
他还记得自己惟一一次投寨入伙,与人洒血结誓。那一次,尚未来得及杯酒相碰,整个局就变成了他计划中的一步棋,亦只能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
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失去了所有。
两年过去,当时的感觉仍然历历在目。当时当日的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会在晚晴逝后跟着离去。然而,那个与自己结誓的人;那个被自己追杀千里,几乎死光了身边所有至亲好友的人,却出手救下了他,等他的伤口凝结成疤,等他的身体慢慢复原,等他的神智渐渐清明。
转瞬即逝的半年,在江南平静的凤凰山麓,与戚少商不可避免面对的时间,竟变得犹如永生般漫长。
顾惜朝从未后悔自己所做下的一切,他从来是有勇气去承担所有的后果。
胜为王,败则寇,本就是天意做弄,他无悔!
只是,每当看到戚少商静默凝视着他的目光时,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就会愈演愈烈,最后几乎令他透不过气来。
令顾惜朝没有想到的是,一剑结束生命成了天底下最简单可为的事情,两两相对无言才是世间最难捱而冗长的煎熬。戚少商时而紧蹙的眉,欲言又止的话,都像是在怜惜他。
怜悯和叹惜从来不是他所需要的,亦从来没有人这般对他。
莫名而至的纷乱心绪,令顾惜朝惊异: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之前的种种?

天空之上,与自己记忆里相似的金红暮色妖异得仿佛可以吞噬人的心。
“安出!”沉吟的心思被一声远远传至的嚷声唤醒。
顾惜朝睁开眼,没有起身,只是把头略转过去看。
不一刻,海东青气吁吁地奔到顾惜朝身边,蹲下对他说道:“安出!族里来了一个勇士,你不去看看?”少年俯视而下的脸逆着光,在顾惜朝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顾惜朝淡淡笑着问:“哦?!什么样的人让你特意跑来告诉我?”
海东青笑着回答道:“听萧哥说和你一样,也是宋人。你们宋人都这么厉害吗?”
顾惜朝不自觉地凝固了唇边的笑意,眉微微蹙起,沉默不语。
心底有熟悉的预感涌上来。
故人!
蓦然想到的这两个字,不禁令他神情一怔。
海东青见顾惜朝面上神情不对,问道:“安出,你怎么了?”
顾惜朝摇了摇头,道:“就是他在耶律格手下救了你们?”
海东青点头。
“他,使剑?”
海东青再次点头。
顾惜朝展开笑容,坐起身,对少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望着海东青往原路跑了回去,顾惜朝站起身,轻掸掉青衫间沾上的几缕芒草,在风中微扬起头。
果然是故人来了。
适才忽然涌动的不宁心绪原来皆因此故,他们还真是心意相同的知音。

城内高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愈加彤明,噼噼啪啪的火星四散溅开,令欢闹着的人群亦愈加兴奋。
这个傍晚,属于安然无恙回来的族中儿女。
铁离自古崇尚英雄,戚少商击退耶律格,救下铁离儿女的事,随着热闹的庆典传遍了整个部族。不时有被救的族中少年过来给他敬酒,戚少商亦都爽快地接过饮下。
酒入口,虽不比炮打灯般令人烟霞满头,却也比一路上随意取来驱寒提神的烧刀子后劲绵长。
图一时酒意冲头固然快活,然而,真正的好酒应该是入口甘冽,香氛诱人的。
就像此刻他手中这一碗“草原白”。澄澈的酒色、豪迈的醇香,仿似北地男儿宽阔的胸怀,能纳百川。
眼前围绕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亦歌亦舞的铁离族人,个个笑脸盈然。戚少商眯起眼眸,这般热情的场面,真是太久太久没有叫他遇上过了。曾几何时,他的身旁,也有这样一群闲时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危难时刻总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
只是适才撒兰纳在穹庐之内对他说的那一句“顾先生在铁离”,却令戚少商即便是置身在满目橙红的火光之中,仍不免忆起他与顾惜朝之间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往事。
从他出手拦下老八手中的枪开始,他就没有再想着杀顾惜朝。其实早在那个暮色似金的黄昏,在第一眼看到顾惜朝时,他戚少商就是真心信服这个人的本事的。
来到铁离的第一个黄昏,亦有和那时候相似的暮色。
身周有醇酒,有歌声,还有熊熊燃着的篝火,更有载歌载舞的人群、欢闹热烈的气氛,但是戚少商虽身处其中,却始终无法舒展心情。
仰头,端起碗一饮而尽。口中的酒未及咽下,人却蓦然怔在了当场。
目光就这样在不经意之间,越过了燃烧着的篝火堆,望见对面枫树荫下,伫立着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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