椛山访雪图-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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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书库可有异样?”
“……没有。”大村以狐疑的表情望着他们,简短回答。
“很抱歉,会让你想起不幸的往事,但我还是要再问一遍。那次遭贼人偷走的两幅画,你可还记得?”
“记得。”
“我那天也将书库的收藏品全部查点过了,失窃的两幅画,一幅是长谷川等伯的‘枯木野猿图’另一幅呢?”
“是北斋的‘雪山图’。”大村以慎重的语气回答。
“再问一件事。那天我前往理事会之后,你可曾进入我房间收拾那些美术品?”
“没有。当天你曾吩咐说就那样摆着就好,所以我碰都没碰。”
“不错,我曾如此交代过。但是,我卦在墙上的那几幅轴画,在案发后已被人收起来,那是你收的吗?”
案发当天,别肠走进命案现场时,就发觉胡龙斋的匾额有点倾斜,但那时并未注意到挂在旁边那幅“椛山访雪图”情况如何。事后才发现,原来那幅画已被人收起来了,难怪没看见。
“不是我!我没有收!”大村以讶异的表情望着别肠,说道,“那幅画不是被窃贼偷去了吗?”
“你不是说,失窃的是北斋的‘雪山图’吗?”
“是啊!难道不对吗?”
“那就奇怪了,我刚刚才发现,这‘雪山图’好端端地放在书库中哩!”别肠将北斋的“雪山图”展开,又说,“此图无恙,但冯黄白的画却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大村只是歪着脖子凝视那“雪山图”,并未答话。
案发当晚,别肠出门去参加理事会,“椛山访雪图”就挂在墙上,并未取下,案发后也无人收拾起居室。小蔓和繁子绝不会去动那些美术品,因此凶手在行凶时,那“椛山访雪图”应该还挂在墙上才对。但接下来那贼人的行径就极其不可思议了,此人显然是把墙上的“椛山访雪图”取下卷好,收在木箱中,放在现场,然后拿着“雪山图”和“枯木野猿图”离去。可是,后来那“雪山图”又出现在别肠的书库中,那“椛山访雪图”却反而失踪了!
在大村回去的房间后,别肠和森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椛山访雪图”为何会失踪呢?此事令别肠百思不解。
“会不会是大村把‘椛山访雪图’和‘雪山图’弄错了?”森山向别肠问道。
“我认为他不会看错,因为这两幅画虽然构图和笔势都极为相似,但标题完全不同。”
“说得也是,而且他又不是一个对绘画一窍不通的外行人。”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他叫来再问看看好了,以防万一。”
别肠按了电铃,唤繁子进来,吩咐她去叫大村过来。繁子回来后,往门槛上坐了下去,说道:
“大村先生……上吊死了……”
森山警部倏地站起。别肠双拳紧握,开始咒骂自己愚蠢糊涂。
3
“在大村树也的房里,除了有‘椛山访雪图’和‘枯木野猿图’之外,还有一封遗书。”别肠说着,长叹一声,“原本我以为,小蔓那时突然媚态横生,变得有如出水芙蓉,娇艳欲滴,全是因爱情甜蜜,喜上眉梢所致,谁知大错特错。她会那般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其实全是因为拼命练习游泳的缘故!经过适度的运动与泡水之后,她的肌肤变得晶莹滑腻,白里透红。她学会了游泳,信心大增,再加上那是一个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所以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如花芳艳,似玉无瑕,顾盼生姿,慧中秀外。对当时的她而言,恋爱显然不是当务之急。”
“那大村呢?”
“大村已深深爱上她,对她痴迷苦恋,深陷情网,无法自拔。他一向处事认真,非常死心眼,爱上这么一位姿慧兼具的美少女之后,必定也是死心塌地,全力以赴。”
“但是郎有意,妹无心,落花有意无奈水无情,对不对?”
“岂止无情,好像还特别嫌恶他!小蔓每次前往游泳训练班,大村必定随后跟踪。换上泳装之后的小蔓,可真是花容月貌赛西施,可比仙女下瑶池。当她在逐波戏水时,大村就躲在远远的地方偷看。但他的眼光却让小蔓不寒而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然而小蔓愈是讨厌他,他就愈是狂热固执。他向小蔓表明爱意,刦心相见,苦苦哀求,无奈小蔓不为所动,心扉紧闭,冷淡有如冰殿嫦娥。到了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夺取小蔓的贞操。
“案发当天,大村趁我外出,潜入起居室,熄了灯火,在里面等待。不久,小蔓独自一人进来,打算关门闭户,大村立刻扑过去。他为何选在那个房间下手呢?我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因为那个房间里面有许多贵重的美术品,小蔓明白那些美术品都是无价之宝。大村认为,小蔓在此必定不敢激烈抵抗,不会奋力挣扎,以免碰坏了那些美术品。
“不料事与愿违,小蔓竟然强烈抵抗,抵死不从。不仅如此,还高声大骂,说了一堆有损大村自尊心的话。至此,大村理智尽失,恼羞成怒,一口怨气化为仇恨。等他清醒过来时,小蔓已死在他手下。其实他并无意杀害小蔓。他在遗书中是这么写的,我也相信此言不虚。当大村回过神来后,眼见小蔓已然在自己的手中丧命,他在惊慌狼狈之际,也一心想要设法脱罪,于是在现场动手脚布疑阵,企图使案情更加复杂,虽说手法并不高明,但在相当程度上已将警方带进迷宫,引入歧途,世人也遭蒙蔽,不明真相。”
“大村跟随你已有多年,一向忠心耿耿,你一定不会怀疑到他身上,连那位和你相识多年的森山警部也因此而中计上当。”
“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别肠面露痛心之色,一口吞光杯中酒,“大村把行凶现场布置成盗匪闯入的样子,但并未将所有美术品毁于一旦,因为依他的个性作风,这是办不到的,他下不了手,顶多只是将唐三彩的瓶子推倒,把那匾额弄歪,如此而已。接着,他打开玻璃窗,做出一些痕迹,让人以为有贼人从外面侵入,经过庭院闯进屋内。然后将后门的门闩拉开,做出那贼人由此逃出的样子。他在故布疑阵时,并未点灯。”
“并未点灯?你从何得知?”
“那天晚上,月色皎洁明亮,星月交辉,遍洒银光,即使不点灯,凶手也能来去自如。我问过森山警部,他也说,像这种时候,绝大部份的凶手都不会点灯作案,这是常识。而且,另外还有一项极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当时大村并未点灯。”
“是何证据?”
“大村在故布疑阵时,随手拿走两幅轴画,伪装是盗贼所拿。其中一幅为等伯的‘枯木野猿图’另一幅是已经挂在墙上的,上面画着一座雪山的图画,这幅画就是证据!”
“是‘雪山图’吗?挂在墙上的,本来是‘椛山访雪图’,对不对?如此说来,一定是有人趁你不在时,将这两幅画调换过来了。”
“大村一定也是这么想。”
“难道不对吗?”
别肠取出香烟,以火柴点燃,徐徐吐出一口烟后,吟道:“终宵无月,唯吉原处处皆明月。”然后静静望着十冬。
“终宵无月?”十冬想起来了,刚方别肠和他相遇时,也曾吟过同样的诗句。
“我在达利的画展中见到那幅‘伏尔泰的奴隶市场’时,就想起了这句谚语。这是著名诗人其角的诗句。”
“其角的诗?”
“不错。十冬兄,你可知此诗是何意?”
十冬想了一下,觉得此句浅显易懂,并无难解的弦外之音,不过是寻常的诗词罢了,于是便说:
“我认为是这样:在月黑风高之夜,玉兔匿踪,江户城内各处皆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唯有吉原这块区域例外,宛如另一个世界。因吉原是花街柳巷集中地,秦楼楚馆风化区,自成一格,别有洞天,故整夜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终宵艳帜高张,金迷纸醉。从远处望去,犹如黑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也就是说,那是一首歌咏吉原繁华街的诗句,毕竟吉原这地方昔日曾是欢乐热闹的不夜城。我说的对不对呢?”
别肠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如此一来,这个句子岂不太过平凡无奇、俗气透顶了?要知道,作者可是以刁钻古怪、超凡脱俗闻名的其角呀!依我看,恐怕你已陷入其角的诈术诡计中了。”
“莫非此句另有一解?”
“我再吟咏一遍,你仔细听便可明白。终宵无月唯吉原……处处皆明月!”
别肠将“终宵无月唯吉原”连在一起念,顿了一下,才念“处处皆明月”。
“啊呀——”
十冬不由得轻叫一声,就像被魔术师摆了一道似的。原来此诗句会因吟咏方式的不同而出现完全相反的意思!
这情形就彷佛冲洗照片一样,从底片变成相纸后,黑白颠倒,阴阳反置。原来陷在一片黑暗中的江户城,空中突现一轮圆月,城内的家家户户和大街小巷立刻笼罩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轮廓迅速鲜明起来。原本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吉原青楼刹那间被夜幕包住,顿时黑天暗地,伸手不见五指。
“明白了吧?依句读的不同,此句的意思会完全相反。吉原可说是个弦歌高唱、灯红酒绿的光明世界,但也可说是个人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被无限烦恼所包围的黑暗世界!在‘古川柳’中也有这句话!吉原青楼灯一点,家家户户暗无天……”
“这句话,听起来倒很讽刺。”
“其实那‘椛山访雪图’也有双重含意哩!”
“这点你方才就说过了。由于汉朝深宫内院遍植红叶枫树,故有‘枫宸’一语。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富贵荣华,如何财大势大,最后仍将埋骨于雪山之中。这是另一层意义。”
“非也!我所说的双重含意,并非指观念上的意义,而是指实际上的视觉,在视觉上会映出两种影像,就像达利那幅画,可看成房内的摆设,也可视为艳星梅薇丝脱的香腮娇靥。”
“其角的奇诗可因句读不同而改变含意,达利的怪画可因想法不同而改变内容,但那‘椛山访雪图’却非如此,我再怎么看,那上面也只不过是一座红叶之山而已。到底要如何看,才能悟出你所说的第二层含意呢?是否要横看侧看、反看倒看?还是要对着电灯,透光而看?”
“不用横看倒看,也不必透光而看,只要设身处地,当作你是在此画完成的时代就行了。”
“那是江户时代(约十七、八世纪)的古画呀,我们又不能倒转光阴,回到古代去!”
“不错,但若是观图赏画时的照明设备,应该可以和江户时代一模一样。”
“照明设备?”
“关键是:必须在烛光下观图赏画。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这点,于是做了一个实验。我将‘椛山访雪图’挂在墙上,然后点燃蜡烛,熄掉电灯,让烛光照向此图,一照之下,竟……”
“怎样?”
“怪事发生了,原本是淡淡的朱红色,竟然好像吸收了烛光似的,颜色渐浓,那些红叶也随之增鲜添艳,生色不少。不仅如此,只要烛光微一晃动,那些红叶竟也飘摇起来,仿佛正在秋风中呢喃低语。至此,我对这位画家的才能更加刮目相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上色时,必定使用了特殊的技巧,让人必须以烛光看,才能看出那红叶之山的美妙!”
十冬眯着眼睛,陷入回忆。那“椛山访雪图”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间,那些红叶开始增艳生色,随风飘摇。
“过了一会儿,我将蜡烛一根根吹熄。此时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使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苍白世界,遍地银芒,满室生辉——至此,你该明白了吧?我是亲眼目睹,所以当场就愣住,那景象简直太惊人了,令我叹为观止。在月光下,那红叶之山居然蜕变为白雪之山……”
“变成‘雪山图’!”
“正是!在月光中,那些红叶的朱红色完全消失,枫红层层化成雪花片片,满山红叶变为白雪纷飞,那洒酒香四溢的甘泉也结为泉霜,冻成酒冰。生趣盎然的世外桃源转眼间化为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再看那伫立路旁的老翁,原本他双眼微泛酡红,那时却已变成了漆黑的空洞,形如骷髅骸骨,状似鬼魅幽魂!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妖异的图画!十冬兄,这你能够想象得到吗?”
“我能!”
此刻,十冬脑海中那座红叶之山正一边摇曳飘荡,一边蜕化为白雪之山,那情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原来‘椛山访雪图’竟是——”十冬木然说出此画标题。
“不错!赴椛山,访白雪!此标题已说明了图中的秘密。”
“如此说来,一定是北斋在画‘雪山图’时,忽然心血来潮,得了灵感,于是再画出那‘椛山访雪图’。”
“这点倒是无法确定,也可能是别的画家看了‘雪山图’之后,突然福至心灵而画出来的。那位画家——或者说那位定下此题目的好事家——的用意一定是这样的:他打算选一个月圆花好之夜,高挂此图,大宴宾客,并点亮许多蜡烛,藉由千百道烛光使画中红叶增艳生色。等到夜宴方盛,酒酣耳熟之际,主人便将所有蜡烛吹熄弄灭,那些光鲜亮丽的红叶骤然敛彩失色,整座枫山立时化为至冷极冻的冰山雪岭。这正是象徵着‘眼前一切荣耀,终将归于尘土:目下所有富贵,届时尽埋荒塚’以及‘欢乐城旁即为鬼门关,繁华街边正是奈何桥’看懂此寓意者必会沭目惊心,幡然醒悟,如遭当头棒暍,有若再世为人。也许此画的主人就是要享受这种‘嘲人讽己,笑尽天下’的乐趣!”
“若是江户时代的风流雅土,的确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案发当晚,大村树也趁我外出之时,藏于房内静候小蔓来锁门。在守株待兔时,他瞧见了墙上那幅‘椛山访雪图’但那满山红叶在月光照耀下已化为漫天白雪,所以他认定自己看到的是北斋的‘雪山图’。在此之前,他曾进屋来告诉我理事会的开会时间,那时他看见的是‘椛山访雪图’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在他离去之后,我把‘椛山访雪图’收起来,换上了‘雪山图’。”
“换句话说,他完全不晓得自己见到的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