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塔上的杀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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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部富美子是个怎样的孩子呢?”我问。
“一句话,是个天才。智商恐怕在一百六以上。我们学校时常让五年级的优秀学生跟六年级的学生一起参加模拟考试,这种考试矢部富美子也能考第一。我们学校的历史不长,建校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学生。老师们都对她的将来充满了期待!”
“她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都是一般人。虽然都是大学毕业,但都不是东京大学毕业的。母亲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父亲是山口大学毕业的。矢部富美子跟自杀的那几个孩子一样,也是所谓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补习班上得也不多,但成绩就是好,真是了不起!我作为班主任,常常为此感到骄傲。在某些方面,她比我知识丰富。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尊敬……”
我忽然觉得心情烦躁起来。
“这孩子性格怎么样?”我打断山根老师的话,又问。
“性格方面也堪称典范。我经常对全班同学说,你们在所有的方面都要向矢部富美子同学学习!她已经连续当了两个学期的班长了,这属于破例。照常规班长不应该连任,找不到合适的人嘛……”
从山根老师那里没有得到我希望得到的东西。我离开学校的会客室去找勤杂工舟山。通过楼道的时候,我看见了张贴出来的全校成绩表。五年级一共有七个班,四班的全班平均成绩排在第二位。
我找到舟山先生之前碰到了另一个年轻的勤杂工,他说舟山先生已经回家了。我顺便向他打听了一下村田里美跳楼自杀的事,他知道的也不比山根老师多。他把舟山先生家的地址告诉我,我记在了小本子上。舟山先生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来到了他的家。
舟山家也在高岛平小区里,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座居民楼的五层。我按响门铃以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我对她说了要见舟山先生的理由,她说她的老伴儿身体不舒服,在里面趴着呢。我正打算说改天再来打扰,舟山先生从里面出来,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舟山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小个子老人,我一问村田里美跳楼自杀的事,他马上就跟我谈了起来。
“那天我正在打扫校园里的花坛,忽然听见教学楼那边轰的一声响。我跑过去一看,一个孩倒在地上,好像是跳楼自杀的。我赶紧大叫来人哪,值夜班的老师跑过来了。我对他喊道,赶快打一一九叫救护车,我在这里守着。”
“那孩子已经死了吗?”
“没有。还有心跳和呼吸,当时我觉得也许还有救。”
“当时有没有什么人从楼顶往下看?”
“什么人都没有。我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立刻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楼顶,什么人都没有。”
“也没有别的学生过来看看吗?”
“没有。当时天都快黑了,学生和老师都回家了。不过,我好像看见从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后面,有个孩子在往下看,吓了我一跳。”
二楼?我看到矢部富美子的时候她也是在二楼!
“男孩还是女孩?”我乘势追问。
“光线太暗了,没看清是男生还是女生。”
“您再想想,是不是女生?”
“好像是女生吧。”
“您看看,是不是这个孩子?”我赶紧拉开挎包的拉锁,从里面把五年级四班春游的时候在镰仓大佛前照的那张合影拿了出来。我也不知道那天离开家时为什么带上了这张照片,真是太好了。
“您看,第二排,从左边数,第一……二……三……第三个,是不是这个女孩?”
老人拿起照片,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说道:“啊,是……是这个孩子。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好像是这个孩子。当时天都快黑了,您这张照片上孩子的脸又太小,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就是。可是,您为什么知道就是她呢?这孩子干什么坏事了吗?”
果然是这个矢部富美子!班里三个孩子跳楼自杀,至少有两次她都在现场!
“啊?您说什么?这孩子嘛……”我感到很为难,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老人的问题。
“算了算了,还是不问的好,省得惹麻烦……还是不问的好。”贤明的老人说。
九
从舟山家出来,我一边朝电梯间走一边想:我的直觉竟然没有错!
现在可以断定:这几个所谓跳楼自杀的孩子,都是那个叫矢部富美子的女孩从楼上推下去的!可是,理由是什么昵?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如果我是矢部富美子会怎么做昵?会把谁从楼上推下去摔死呢?当然是我的对手。要想坐稳第一名的宝座,就得干掉第二名,第三名。不好!庆彦所处的位置太危险了!
我立刻失去了理性的控制能力,一时慌了手脚。可是转念一想,不对,事实不是这样的。矢部富美子能力超群,没有人能把她挤下第一名的宝座。这个小学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对手,她完全没有必要把第二名、第三名从楼上推下去摔死。
而且,已经死去的那三个孩子都是学习不好的,都是得零分的。她为什么要把那些得零分的孩子杀掉昵?这样做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电梯来了。我走进电梯,还在苦思冥想。人家得零分,你管他干吗?得就得呗,反正也碍不着你第一名的事!你把他们杀了干什么?
电梯到一楼了。电梯门一开,我看见电梯门口站着一个人,当时吓得我头发倒立,双膝颤抖,差点儿尖叫起来——太可怕了!
门口站着的这个人正是矢部富美子!
时值黄昏,楼门外远处的沙土地里,一群孩子在欢快地玩耍。以那群孩子为背景,矢部富美子这个让人感到恐惧的女孩跟我面对面地站在电梯门口。
她的个子还不到我的肩部,消瘦的身子,扁平的胸部,完全是个孩子的体型。但是,她的眼神完全是一个成熟大人的眼神。她用那种大人的眼神看着我,非常平静地开口说话了,说话的口气也完全是大人的口气。
“把您忙得够呛吧?”矢部富美子说。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东问西问地问了好几家了,这回该问到我了吧?”她说完也不等我答话,转身就朝大门外面走,完全是一副一分一秒都要珍惜的样子。
我心里害怕,没有勇气向前迈步,站在电梯口没动,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怎么了?井上庆彦的妈妈,您不是找我有话说吗?为了满足您的要求,我特地到这儿来迎接您了。我学习忙着呢,没工夫在这儿跟您耗着,快跟我走吧!”矢部富美子走出几步以后,转过身来对我说了上面那一番话。
她说完转过身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走她的路。我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我跟着她走进旁边的一座居民楼,上了电梯。她的个子实在还太小,伸手按十四层的按钮的时候,欠着脚才能够着。但是,跟她同乘一部电梯时,我一直有一种错觉:我觉得这个叫矢部富美子的小女孩是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
到了十四层走出电梯时,我想起她也是个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十四层的开放式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夫妻双方都上班的话,住在这种居民小区是最合适不过的。把门一锁,家家都是密封的保险柜。说居民小区这不好那不好的是我们这种当专职主妇的少数派。如果是双职工,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
“这是我家。”矢部富美子说。但是,她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她把后背靠在门把手上对我说:“阿姨,不用告诉您,您也知道吧?您早就过来侦察过了吧?那么,您也应该知道这里是很安全的。十四层是最高层,在十四层住的都是双职工,除了我矢部富美子以外没有别的孩子。从现在开始至少三十分钟以内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您有什么话就慢慢说吧!好了,开始吧!”
矢部富美子完全占据了主动位置。我心里很着急:我得拿出大人的威严,把主动权夺回来。于是我鼓起勇气,说道:“你把宫肋敏夫、村田里美和北冈样子这三个同学……”
说到这里,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我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我一咬牙,继续说道:“……杀了!是不是?”
矢部富美子的脸色一点儿都没变,甚至比刚才更开朗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明快了,嘴角还浮现出一丝笑容。
“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但不是我杀的。”
我没听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语塞。
“你……你……什么意思?”
“我必须解释一下吗?”
“必须解释一下!”
“对于你们这些做母亲的来说,孩子考了一个好分数,就能满足你们的虚荣心,对不对?考一百分,你们就得到百分之百的满足,孩子的存在就有百分之百的意义。考八十分,你们就得到百分之八十的满足,孩子的存在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意义。考零分呢,孩子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换句话说,跟死了一样!”
我惊得目瞪口呆,气都喘不上来了,拼命在脑子里搜罗反驳她的词语。
“你说得不对!我们做母亲的,对什么样的孩子都充满了爱!为了孩子,我们愿意付出一切。将来你结婚生了孩子,自然就……”
“哈哈哈哈哈哈……充满了爱?可笑!太可笑了!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让我不得不笑的话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对孩子没有爱?”
“那么,为什么前天一位姓石田的老师说,应该让孩子自由成长的时候,遭到了你们这些家长的责骂呢?”
前天确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我本人是赞同石田老师的意见的,应该让孩子自由成长。”我觉得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这么认为。
“那么,一个是自由成长却每次考试都得零分的孩子,一个是性格不算太好但每次都考一百分的孩子,阿姨,请问您想要哪个呢?还需要回答吗?”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理屈词穷了,于是恼羞成怒,反击道:“我……我马上就到你们学校去!告诉你们的班主任山根老师!”
矢部富美子好像很愉快地笑了。“请吧!不过,您觉得他会相信您的话吗?”
“都是你自己说的!我把你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山根老师!”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玩笑话。我是一个堪称模范的优秀班长,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杀人呢?”
“那……你把这三个同学……”
“我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只是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你们这些做母亲的,不是经常说那么一句话吗?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走上社会就得饿死,与其将来饿死,不如现在好好学习。长大了饿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对吧?跟将来饿死比起来,现在死掉要轻松得多。现在不死,将来结婚生了孩子,没有能力养家糊口,一家三口都得饿死。现在死的话,只死一个就够了。”
听了这些话,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孩子说的这些话也太奇怪了,这哪像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说的话呀!
“走上社会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能生活下去。现在学习成绩不好,将来也不一定饿死!”
矢部富美子笑了。“您总算明白过来了。那么,从此以后不要再啰啰唆唆地对您的孩子说什么学习学习的了!”
“这么说,真是你把你认为将来走上社会早晚会饿死的同学给杀了?”
听我这么问,矢部富美子就像外国电影里的演员似的,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对她的这个动作感到震惊:这么小的孩子也会这种动作!
“您说得不对。您在楼道里看见全校成绩表了吧?那上面有各班的平均分。”
我确实看见了。
“也许您觉得无所谓,可是我不觉得无所谓!开班长会的时候,全班平均分低的班长在大家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全班平均分不能得第一,是班长的耻辱!
“学校在你们家长会的重压之下,已经变成中考预备校了,开班长会的时候也一再要求我们把成绩提上去。平均分低的班的班长被大家批评,没办法,只好牺牲自己的学习时间去辅导那些成绩差的同学。可是,有的同学你怎么辅导成绩都上不去。
“我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得零分!就算什么都不懂,随便写点儿什么总能得二十分吧。得零分,就是因为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写!这次考试得了零分,下次考试还得得零分。只要有一个人得零分,全班的平均分一下子就下去了。
“你们这些做父母的不懂,班主任老师也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学习学习学习学习!考一次试试你们就明白了,语文考一个一百分有多难!
“看完一篇文章,要你叙述作者的意图,这种怪问题也出得出来!作者的意图,追究起来多得很!但是,你答题的时候还不能答得太深刻了,太深了的话就会超过老师的理解能力,就得不了高分!
“老师的理解能力有深的有浅的。这个老师的理解能力有多深,一开学就得仔细观察。你要是掌握不了老师的深度,回答问题的时候,说浅了他嫌你理解得不透,得不了高分,说深了又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同样得不了高分。要摸清一个老师的理解能力,得花多大心思,您能体会到吗?
“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是我们班的平均分才排在第二,您说我能原谅那些得零分的吗?我认为,得零分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既然觉得活着没意思,那还活着干吗?死掉算了!”
听了她的长篇演讲,我再次感到震惊。
“所以你就把他们从楼上推下去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