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话晴秋-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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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矽凑上前去和阮富山对视,口气凝重:“父亲,若是这孩子没了,该如何是好。”
阮富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扎着针的手硬撑着抬了起来,在床板上拍了几拍,输液管中立刻见了红。丁秀儿大惊:“哎呀!回血了!”
她一边安抚阮富山不要激动,一边做着处理,嘴巴上不由自主埋怨起江韶矽:“阮先生,请您照顾一下老先生的情绪。”
江韶矽不再说话了,他内心十分满意,照这种情况来看,他略微刺激一下,就能把阮富山给气死。他瞥了瞥忙碌的丁秀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傍晚宋静雅来到医院,和丁秀儿亲亲热热说笑了一阵,走的时候江韶矽和丁秀儿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大门口。望着扬尘而去的汽车,丁秀儿忽然叹了一口气:“宋静雅的命从来都是这样好,我这辈子都难以妄想好的生活了。”
江韶矽低声笑了:“那可未必,路还长着呢,表姐生得又这样漂亮,等过一阵,我给表姐找个男朋友,我认识一些世家子弟,条件都顶好的。”
他以为丁秀儿定是要羞红一张脸的,哪知那张秀气的脸上平静自如,没有一丝波澜。他顺着丁秀儿的目光瞧去,只见对方正盯着天上的血色夕阳来看,橘红色的晚霞把世间映得红彤彤一片,瞧起来居然十分伤感。
丁秀儿摘下护士帽,理了理耳后散乱的发丝,她的神情哀伤,此情此景之中,倒是掏心挖肺的说了大实话:“我…可能嫁不掉了…早些年糟蹋坏了身子…哪个男人会要一个不会生育的女子。”
江韶矽略微愕然,走近了一步:“表姐…”
丁秀儿忽然拽住了江韶矽的手:“韶矽,我知道你有钱,地位也很显贵,阮家这样的大户,拿个五千块不成问题吧。你…你能不能帮我离开卢京城,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江韶矽把人带到隐秘之处,细问一番之后,丁秀儿捂着脸蹲在小花坛旁边哭了起来:“你们走了没多久,我爸爸染上了大烟,他没钱,就算计着要卖房子,我不让,我想着他要把房子卖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他打了我,打着打着犯了烟瘾,他情急之下把我拉到邻居老七家,你也知道,老七是个光棍…他给了爸爸一些钱,就把我…”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江韶矽蹲□来拍着她的背脊以示安慰,丁秀儿抹了一把泪,接着说道:“在老七家待了两天,我怕极了,一个人跑了出来,家也不敢回,就四处找亲戚,可是那些亲戚都不认我,连口饭都不给。我在外面跑了几十天,其实我去找过宋静雅,站在她家的大门口就是不敢进去,我实在是好面子,不愿让她看见我那副样子…没法子,我就找短工来做,可是太苦了,晚上又没个住的地方…后来我还是回了老七那里,妄想老七就这样把我娶了吧,他是个狠心的人,占了我的身子,为了钱,把我卖给了别人,那些买我的人太混蛋,居然让我陪日本人…韶矽…你知道…知道慰安妇么…”
江韶矽浑身一抖,他略有耳闻,那是些供军人享用的女人,日本人弄了很多这样的女人,关押在军营里。
“我被日本人糟蹋得不成样子,生了病,无法接待,他们就把我和一些死人抬到一辆板车上,要用
111、【 帮 忙 】 。。。
火焚烧,我吓哭了,伸着手求救,军营里有一个好心的医生,他叫大岛光司,他替我求了情,还为我治了病,我没什么好回报他的,就同他住了一阵子…可是他告诉我他在日本是有老婆孩子的,不能这样照顾我一辈子,就替我在医院里找了个相熟的人,安排我在医院工作…”
丁秀儿愈说愈伤心,她把不堪回首的伤疤揭开给江韶矽看,一口气全盘托出,心里似乎也放下了一些:“他说我是个可怜的中国姑娘,他救我是出于他一时的怜悯之心。他将来总归是要回国的,他的朋友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让我去医院上班,如果有天他走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着,如果有钱,我就可以离开卢京城,去其他的地方谋生,别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我在医院里学了很多的技能,我出去之后还可以做护士,我只是没有钱…”
末了,她抓住江韶矽的衣角,眼泪婆娑的哀求,几乎就要跪下:“我知道我不应该跟你要钱,前阵子我还以为自己十分有骨气,可是韶矽…可是韶矽你知道么,人是不能看到一丁点的希望和光的,要是看见了…要是看见了就绝对放不下的…”
江韶矽搂住了丁秀儿的肩膀,在对方耳畔安慰道:“表姐,钱,我是一定会给的,五千,一万,两万,都可以,我还能找人把你送出去。离开卢京城,根本不算难。”
丁秀儿很是惊喜,抬起头来激动万分望着江韶矽:“韶矽,你不骗我?”
江韶矽一副苦笑的模样:“你把生活过得这样惨淡,我还能从你身上骗来什么。”
丁秀儿破涕为笑,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她用力擦了把脸,连鼻子都擦红了。这时,江韶矽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本来是不想麻烦你的,现在想来,表姐,这个忙你来帮,最合适不过。”
112
112、【 心 情 】 。。。
阮富山活了近六十年,风光无限却一生劳碌,妻子早逝,育有三子一女,间或养了姨太太数个,均无果,可他依旧是圆满的,自认享受天伦之乐,哪知人到知天命的年纪,五十以后的路途如此不顺遂,长子惨死,次子懦弱,剩下的两个儿女更加指望不上,他内心苦楚,外人不知,只道他有钱,他出身富贵,他该有的都有了,还愁什么呢,故而在外界的眼光中,阮富山依然是个不知愁苦的富足老爷。他这样一个体面人,如何也料想不到,到头来被自己养的一条狼崽子咬了一口,且他待这条狼崽子视如己出。
他亲眼瞧着那满满的细长的针管滴着药液,而后手背上一凉,棉球擦了药,针尖扎入血管,疼痛而寒冷。药液汩汩流入身体,他却异常的安静,甚至是平静的。他一切都明白,却不打算呼喊和求救,睁着一双故作清明的眼睛,目光挪到了离他很近的江韶矽的脸上,他这个养子,无波无澜的与他对望,仿佛没有看到他正在经历的苦痛。
针头拔出,丁秀儿不忍再看到阮富山,匆匆收拾了药盘,瞥了江韶矽一眼就飞快的离去,走之前不忘把门锁了。
阮富山虚弱的笑了笑,他费力的抬起手来,想要和江韶矽相握,江韶矽知道他的意思,默默把手递了过去,那本是一双肥胖白皙的手,经历过病痛,变得蜡黄而松弛,因为阮富山体质肥胖,肉感还在,江韶矽握着他的手,只是觉着他老的太快。
“韶矽…十五岁…爸爸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五岁…那时候…你…很懂事…爸爸…爸爸一点…都不后悔…韶矽…爸爸自知…对不住…你…可是…到死…都是…喜。。喜欢…你…”
短短的一段话,阮富山说得异常艰难,仿佛从喉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的眼角渗出几滴泪来,目光开始涣散,和江韶矽相握的手也逐渐松了气力,灰白的脸上透着死气,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大约是药效发作,使他的身体产生了疼痛与变化,江韶矽倏然握紧了养父的手指,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的降下去。
阮富山临死前想要看一看阳光,可是光线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他侧着头,望着那朦胧的窗外,竭力张开了嘴巴,却几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陌婷…”
就那一瞬间,他全身的力量都沉了下去,松松垮垮瘫在了病床上,他最后的一口气给了他的小女儿,没有任何的交代,只是叫一叫小女儿的名字。江韶矽却是知道的,阮富山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江韶矽依然握着阮富山的手不放,他把额头抵在上面,紧闭双目,仿佛他不松手,阮富山在他心里还是活着的。如阮富山所言,他十五岁被带到阮公馆,是阮富山救他于水火之中,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体面的生活,人心都是肉长的的,没有感动过,那是假的。阮富山爱他,慈父一样的爱,纵使他惹了不该惹的人,纵使他做了不该做的事,纵使猜出长子的死究竟为何,也不曾恨过他,他想,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哪里会有这样的容忍与接纳。
可是他要活下去,世上除了温情,还有现实。他是穷人家的小孩,穷怕了,分给他的一切本就不多,每日还要为此担惊受怕,他实在熬不起。他在这动荡年代,无依无靠,人心又这样难以掌控和叵测,爱他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不爱了,他爱的人今天可以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兴许明天就要投去别人的怀抱,感情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握在手里最真实的,还得是一张张钞票。他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他也没有高尚的思想正直的道德,在他没有别人可指望的时候,他就指望自己,卑劣也好,受人唾弃也罢,他过得好,就行了。
他喃喃自语:“父亲,钱,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阮家大丧,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卢京城震惊了,阮家风雨飘摇,颇有些凄凄惨惨。阮家二少三少这样的人,本就没有什么睿智可言,当医生把死亡诊断放在桌上之时,二人只知哭得死去活来,陪同的江韶矽默默把诊断书放进了口袋里。
丧礼办得很是隆重,阮陌杨花了不少钱,发出去的帖子不少,却没有几个人来。于是只见体面,不见风光。阮富山生前的友人前来吊唁的寥寥无几,所谓树倒猢狲散,大抵就是如此。单凭一个小小的阮陌杨,没人给他这个面子。
沈琴维倒是来了,神情肃穆,阮富山生前喜欢与他攀比,见面时总爱摆着架子揶揄几句,可他生性不是这样爱计较的人。如今阮富山走了,他倒也惋惜了一番,生意上没了对手,有时候也颇感寂寞。
他拍着阮陌杨的肩膀,真心实意的说道:“你爸爸生前与我交好,日后你生意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帮忙。”
这一番话说得阮家少爷们十分羞愧,他们的父亲以前最爱议论沈家的是非,生意上也常常找机会打压,恨不得把沈琴维踩到地上永世不得翻身,如今人家不计前嫌,显现出如此的人情味,比起那些口口声声和阮家交好却在关键时刻退避三舍的人强上千倍万倍,若是阮富山地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不多久,江韶年便来了,他是代表胡万七的,十分官方而客气的与阮陌杨寒暄着,阮陌杨不喜欢江韶年这个人,此刻更受不了他假惺惺的作态,故而冷冷淡淡的敷衍着,江韶年心里是顶高兴的,想着这老头子终于是死了,活该。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江韶矽正在不远处与宾客应酬,便不动声色的坐在角落里等着,江韶矽其实早就看见他进来了,十分避嫌的避而不见,生怕别人说闲话。
散了场,江韶矽才敢和江韶年照面,江韶年倒也不恼怒,一只手撑在墙上,把江韶矽堵在自己臂弯里,低头轻笑:“这么怕见我,恩?”
说完就要伸手去摸江韶矽的脸。江韶矽穿了一身孝服,满脸疲倦,退后了一步:“这是什么样的场合,我没心思同你胡闹。”
江韶年把人揽到身前,咬住江韶矽的耳朵,故意吸吮耳垂,吃吃的笑了:“你我的亲爹亲妈死了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卖力过,江韶矽,你何时为亲生父母服过丧啊。”
江韶矽心里一痛,一把推开了江韶年,眼见就要恼火。江韶年把人压在墙上,此刻阮家人都在外面送客,他们在二楼的尽头,没人注意到这犄角旮旯里还躲着两个人,于是江韶年很是放肆,肆无忌惮解开了江韶矽的衣服,一双大手就要往衣裳里面钻。
江韶矽按住了江韶年的手,低声说道:“你发情看一看场合好不好,你为我想过没有。”
江韶年俯身亲住了江韶矽的脖子,几乎是从牙齿之间蹦出了字句:“我巴不得阮家人去死,你为阮富山披麻戴孝,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你想过惨死的姑母么。”
江韶矽身体一僵,姑母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了,他迟疑了一下,挣脱开江韶年,整理自己的衣着,极为不满的说道:“你别为发情找借口,你想干什么事儿我还不知道么,不要扯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姑母死了这么多年了,关她什么事儿。”
江韶年上前一步掐住了江韶矽的下巴,英俊的脸庞逼近了江韶矽,鼻尖相触,气息相融,江韶年几近咬牙切齿:“真是应该一早就告诉你,那时候你年纪小,不懂事,我怕你听了受不了,哪知你居然…江韶矽,姑母是被阮富山厂子里的下属开车撞死的,他们为了工厂的名誉,打压下这件事,用几个臭钱堵上被害亲属的嘴,妄想着买死者一条命,就这样放走了那个肇事凶手。江韶矽,姑母待你如何?姑母待你如何!”
姑母待江家兄弟,自然是极好的,江韶矽的心中也清清楚楚这一点。当初他的亲生父母死于炮火之中,是姑母收留了他们,给他们一个家一口饭。一个贫苦的女人,辛苦养育着三个孩子,自从江家兄弟住进了五月巷,本来就缩衣节食度日的姑母更加拮据,她在为难的时候完全可以不顾情面把他们赶出去,可是这个善良的女人没有这样做,咬着牙也要坚持,为了家中三张嘴,外出做工,结果工作没有着落,人先惨死在外面。
江韶年揪住江韶矽的领子低下了头,居然哽咽了:“你从来只关心你自己的心情,你每次都要质问我有没有为你想过,可是你想过没有,当我看到你和害死姑母的人亲亲热热住在一起,他死了,你还要磕头下跪,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和愤恨,你想过没有。江韶矽,是,没错,阮富山有钱,给你体面的生活,让你成为阔少爷,姑母虽穷,可她亏待过你么,当初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