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同人:花非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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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亮着灯光。
人还未走近;已先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喘气声;仿佛要把胸腔也抽破的呼吸声。听上去也会让人觉得苦不堪言。
进入房中;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草药味;排泄物的气味和病人口中呼出的浊气的空气。
藤原知善的几个儿女束手无策的跪在一旁抹着眼泪。
博雅向床上作垂死挣扎的老人看过去。
印象中藤原知善大人是个肥硕而威严的长者;总是穿著精致而又绝不花哨的衣服;不苛言笑;谈吐高贵。可是此时看到的老人;皱纹满面;脸颊凹陷;被冷汗打湿的白发胡乱地贴在额前;双眼半睁;闪烁着可怕的晦暗的光。
“父亲;已经一个人也不认识了。”
藤原上进道:“有时口中喃喃的不知在说着什么;我们什么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是吗?”晴明沉思道:“元魂已经开始焕散了吗?可是为什么就是如此抗拒死亡呢?”
晴明伸出两支手指;在藤原知善的额前虚虚的划了个五芒星的形状:“首先;我们得唤回他的神志;才能知道知善大人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这个桔梗印只能暂时锁住已经开始消散的元魂。”
晴明闭上眼睛;默默的念咒;然后在老人的额心一点:“藤原知善!”
如同奇迹般的;老人混沌的眼睛竟开始清明起来;低声应道:“在。”
晴明柔声道:“一定很痛苦吧?”
“……是的;痛苦啊……”
“为什么还不放手呢?”
“……不放手……”
“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永远的解脱呢?”
“我……我……我不想死……我;我怕死……”老人突然状似颠狂起来;喉头荷荷作声:“我不想死;我不想下地狱……我不想下地狱……”
“为什么呢?”晴明握住老人痉挛的手指。
老人用力的抓住晴明的手;好象溺水的人在抓住浮木;就好象要从晴明的手中再吸取多一点生命的力气似的;紧紧握住。
但是他的神志;终于再次平静。
油灯缓缓的燃烧着;弥留之际的老人;如同忏悔般的讲了这个故事。
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藤原知善大人;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风流青年。
年轻的时候;藤原知善出身高贵;身居要位;其人也颇有风采;一向为当时的贵族名媛们所欢迎。偷香窃玉的事干得不少。可是;渐渐的;他对于访妻这回事;也觉得无聊起来。太容易得到的;就毫不珍惜了。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吊人口味。
虽然藤原知善自诩风流倜傥;但他却发现;有一个女子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无论他如何示好示爱;都毫不假辞色。这对藤原知善的男人自尊;是一次不小的打击。起初他以为是那女子故意拿架子;假正经罢了;谁知时日一久;他发现;那女孩是真的洁身自好;与众不同。当他这样意识到的时候;藤原知善就完完全全的堕入了情网;对那女孩子深深迷恋上了。
那女孩其实是藤原知善正妻的婢女;性格温柔纯洁。她一心一意侍奉主母;却不得不忍受主公的不断搔扰;生活得不到安宁。在藤原知善的正妻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之际;藤原知善终于控制不住兽欲;将那婢女强奸了。
“她当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怎么是我这个大男人的对手……”藤原知善叹息着说。
“在我身子底下;她还在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来抵抗着……她全身的衣物;根本不是被脱下来的;而是被我强行一块块撕得稀烂;可想而知她反抗的激烈……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满脸的泪水;而我;却毫不怜惜的;象野兽一样的强行占有了她……”
灯火静静的燃烧着;满屋的人;试着回想四十年前那惊心动魄的夜晚;都默默无言。
“起初的时候;她非常生气。可是我百般抚慰;指天为誓;才让她的恸哭慢慢平息。”
“现在想起来;她真是非常温顺的女子。一旦已失身于我;便对我一心一意起来。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可是……那时的我;女人太多;根本没把这番情意放在心上。最初的新鲜感一过;就开始疏远与冷落她起来。”
藤原知善的前妻;其实是非常善妒的妇人。藤原知善在外面偷香窃玉的事她管不了;但是在家里却绝不允许。藤原知善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得手以后;他就开始打算着怎样做得干干净净的抛弃这可怜的婢女了。但正在这时;婢女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藤原知善的正妻强烈的反对这婢女生下孩子;甚至用自己所生儿子的性命作要胁。藤原知善妥协了;同意将这事交给妻子去处理。
妻子将大着肚子的婢女关在后花园里;还强行灌下打胎的药。
那婢女不断哀求人去告诉主公;谁知道藤原知善早已躲得远远的了。
一直到最后;她本是幻想着她的男人能来救救他们的孩子的。
经过一夜的翻滚哀号;那个胎儿终于化为血肉流出人体。
经此一事之后;那婢女整个人都脱了形;变得干黄丑陋;藤原知善彻底对她没有了兴趣。
虽然觉得心内有些愧疚;但到底还是觉得;只是一个婢女罢了;怎么样对她也是无所谓的。而她却沉默少言;偶然在家里相遇;她即不行礼;也不作声;只是默默让开一旁;低低的埋下黄瘦的脸;却偷偷抬起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负心的男子。
她的眼光让藤原知善十分不安;便商量着要将这婢女卖出府去。谁知刚有这个想法的那个夜晚;这婢女竟然自己找到藤原知善的卧室。
“她大概是看出来我已经想要完全和她一刀两段;这一次;她哭着求我不要将她赶出府去。而那时年少气盛的我;可以说是铁石一般的心肠;只是冷冷地叫她滚出去。后来;她见言语和眼泪无法感动我;竟然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希图用肉体来唤回我最后一丝爱意……”
“灯光下;我看着她又瘦又干的身体;瘦骨嶙峋;更觉厌恶;就伸出手想将她拎起来扔出房去。她再次和我扭打在一起;就象第一次得到她的那个夜晚一般。只是这一次;变得象兽一样的人是她。她象母狼一样又咬又踢;披头散发;状若颠狂……”老人喃喃的说:“多年以后;我想起那个夜晚;还是会不寒而栗……她是那么的恨我;以至于隔了那么遥远的时空;我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强烈的恨意……”
“所以你就杀了她?”晴明平静的问。
听得发怔的众人又是一惊。
“是的。”老人闭上眼睛:“但我并不是存心的……她太愤怒;太可怕了;不但撕烂了我的衣服;而且还咬伤了我的手臂;我当时就象恶鬼附了身一样;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疯狂的摇晃;嘴里还喊叫着;让她去死之类的话……后来;我突然发现她已经不动了;两只手软软的垂在我的手的两旁;舌头也伸出来了……我大吃一惊;松开手。她已经死掉了。”
满室静寂。
晴明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的注视着这个老人。
“好静啊…。。那个夜晚;就象现在这样;好静好静……”老人喃喃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之中;我记起后屋的院子有一小块空地;于是我找了一只花锄;拼命的挖啊挖啊;挖了一个大坑出来……我也不知道当时哪儿来的力气。我将她的尸体扔在坑里;为了掩盖新动过土的痕迹;我在上面种了一株花……”
博雅脱口而出:“白婵?”
“是的;白婵。”老人的声音低了:“她的名字;就叫白婵……”
“原来是这样。”博雅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
“四十年来;我没有一天真正的平静过。那株白婵;在花园里日渐高大;春未夏初之时;满树白花;让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她是那样的清纯;美丽。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疯狂地扑向我;呲牙裂齿;那发红欲狂的眼睛……她好象在说;我不会放过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怕她的冤魂作祟;所以请法师在屋里摆了魇镇之物?”
“是……可是仍然不能安心;所以最后仍然放弃了那所房子;搬到了这里……”藤原知善喘了口气:“可是;我的心……我的心……。没有一天真正的摆脱过恐惧和罪愆;年纪越大;越是能够明白;当年的我是多么的无耻与残忍;越是回想过去;就越是感到罪孽深重……我不想死……我不想下地狱……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
然后;老人的眼神又回到最初所见时的模样;谁也不认识;又开始无比痛苦的;不断的抽气声。
除了濒死的喘息声;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愣了一会儿;藤原上进怯怯地抬起头来;看着晴明道:“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晴明大人?”
“如果真的要老人安息的话;请现在备车吧。”晴明费力的把手从藤原知善的掌中抽出;道。
“备车;去哪里?”
“藤原知善大人四十年前的旧宅;现在伊纪守大人的府第。”
藤原知善的儿女们面面相觑。
“晴明;我快胡涂了;为什么我们又要回到原地?”
摇摇晃晃的牛车上;一晚上在两个地方来来去去的博雅问。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博雅;我曾经跟你说过;每一个人内心里;都栖宿着一个恶鬼。”
“对;你说过;你也有;我也有。”
“再怎么高贵不凡的人;只要是人;都难免有为这鬼的声音所蛊惑;而行差踏错的时候。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你是说藤原知善大人的事?”
“当知道自己错了;其实还是可以弥补的。可是;最怕的就是一错再错;那就没有回头之日了。”
“嗯。”博雅点头。
“有些事;法术或他人是没有办法帮到的;要想解开心灵的束缚;唯一的办法;是回到原地;自己去面对。”
博雅想了想;道:“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吧;晴明。”
“不。”晴明道:“我是从看到那株花树才知道的。”
“花树?”
“一株普通的植物;却长成如此粗茁的花树;一般来说;需要三个条件。”晴明淡淡道:“足够的时间;充份的养料;和奇异的力量。”
“四十年;的确是很长的时间了。”博雅感叹。
“而再也没有比人的尸体;更适合滋养土壤的养料;再加上一进屋所感觉到的那强烈的怨气……”晴明轻轻的揉着适才被藤原知善大力握住的右手说。
“晴明……”
“什么?”
“一定很痛吧?”博雅露出同情的表情;指了指手部。
“你以为呢?”晴明悻悻的说。
“晴明…。。”
“什么?”
“那个;那个时候;其实你看到了什么?”
“哪个时候?”
“伊纪守大人被魇住的时候;你;你不是说也看到了吗?”
晴明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车窗外。
一种荒凉的神气不为人知的滑过晴明的眼底;他用一种奇怪的声调说:“我看到的;就是埋在花树底下的那一副骸骨。”
牛车在伊纪守家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佣人们在藤原上进的指挥下;七手八脚的将藤原知善抬进了他四十年前的那间卧室。
“晴明大人;接下来呢?”藤原上进象孩子看着老师一样的望着晴明说。
“让我和博雅大人留在这里照看就好。”晴明回答:“其余的人;请在外面等候吧。”
虽然他的话是对着藤原上进说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望着另一个方向;一个无人的;空落落的角落。
藤原上进有些为难的看了博雅一眼;但还是顺从回答:“那就拜托了。”
晴明和博雅跪坐在藤原知善的身边。
晴明自怀中取出一道纸符:“博雅;好好的握着它;绝对不要松手。”
博雅接了过来;牢牢的握紧。
已经扯气扯得声嘶力竭的藤原知善;此刻象陷入沉睡了一般。
屋里奇异的充满着淡青的流光。
藤原知善梦呓一般的道:“……白婵……”
“是……我回来了……白婵……”
光线变得昏暗了;森森的冷气直冲到博雅的背脊上去;强烈的怨气象沙堆一般不断的涌入这个房间;仿佛要把这间屋子压塌了。无数的黑色虫;从地底下;从门缝里;从窗帷里;以惊人的数量和速度爬出来;瞬间将藤原知善完全吞没。但是;只有晴明和博雅跪坐的地方;象有无形的罩子罩住一般的;虫豸不敢进犯分毫。
博雅从没见过如此恶心的景象;不由得手心冷汗直冒;身子发抖。
“……吃掉我吧;怨恨我吧……”藤原知善呻吟着:“……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敢有丝毫的怨怼;都是我纠尤自取……”
“白婵;我对不起你……”
“我有生之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是爱过你的……我这无耻而又无用的男人;不敢承担对你的责任;任由你被他人欺凌……”
“是我辜负了你的期许和爱意……我……”
老人的忏悔完全听不清了。
斗室之中;狂风顿作。吹得窗纸乱抖;吹得对象东歪西倒。
博雅闭上眼睛;几乎呼吸困难。
晴明挺直着背;淡然坐在这狂风之中;衣襟不动分毫。坚定宛若神只。
不知过了多久;怪风终于消散了。
数不尽的虫奇迹般的渐渐减少。
微明的晨曦透过窗纸投了进来;清清楚楚地看到藤原知善紧闭的眼角;两行混浊的老泪;慢慢地渗入发际。
“晴…。。晴明;虫;虫子消失了!”博雅又惊又喜的叫了起来。
不仅如此;老人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安详;不再痛苦扭曲;也停止了不断的抽气。
“白婵……我早就应该来了…。。”
“白婵……”
声音渐渐不可闻了。
“博雅;你的叶二在吗?”
“在。”
“送他们一程吧。”
“是。”
博雅面容肃穆;从怀中摸出笛子;送到唇边。
无限优美凄清的笛声;伴随着阵阵白婵的幽香;摇荡在黎明第一缕微光之中;几乎令闻者落泪;听者感泣。
从前发生在这间屋子中的爱恨悲欢;在这样的笛声中;渐渐远去;渐渐沉寂。
仿佛感应到这般虚幻的爱梦空寂;两行清泪从博雅的眼中滑落。
晴明静静的看着他。
4;
“后来;人们在那株白婵花树下挖出了四十年前的尸骸。”
穿著棣棠色夏季常礼服的博雅;屈着一条腿坐在晴明的廊前;手中拿着酒杯道。
“嗯。”晴明懒懒的道。
“白婵的遗骸;与藤原大人的遗体合藏在藤原家族的族墓之中。以后年年岁岁;也会和藤原家族的人一起享受祭祀。”
“嗯。”
晴明将身体靠在一条廊柱上;慢慢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就可以了吗?”
“应该吧。”
那可怜的女子;生前无法享受的;死后才补还给她。
下了多天的雨总算停了;浓郁的植物清香充满在清新的空气中;中人欲醉。将落未落的夕阳光线中;晴明雪白的狩衣;仿佛燃烧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酒还有多少?”博雅拿起酒樽摇了摇。
“应该可以一直喝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