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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部分

将夜-第172部分

小说: 将夜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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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为了掩饰先前那一瞬的慌张,她微微低头,睫毛微眨,双手扶在膝上重新坐下,说起另一椿事情:“你曾分析过,那群马贼的目标不是粮草,而应该是我,但事实上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宁缺又像是看着宁缺身后窗外的荒原景致,认真说道:“火墙后方的画面,我看的很清楚,他们有所备而来,就是要杀你。”
    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始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宁缺知道她对自己的身份早已起疑,却没有直接发问,这让他有些感激,只是此时他还在犹豫何时告诉大河国少女们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提到昨日战斗中那面火堵,他想起那半道神符在火墙上击出的恐怖空洞,说道:“当时我以为那是你能施展出来的最后一道焚天火符,之后念力枯竭,便是最简单的符道也已经施展不出来,没有想到你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莫山山忽然身体前倾,极认真地行了一礼,轻声说道:“这还要感谢师兄你前日指教如何战斗,山山在此谢过。”
    宁缺怔了怔,想起前些天自己曾经极为严厉地训斥过她,说她妇人之仁,说她完全不懂战斗,不知道把最强大的力量留到最关键的时刻。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完全猜到她的身份,此时想来自己竟然是在教书痴如何战斗,不免情绪有些荡漾。
    “无论如何,全靠你那半道神符,我们才能活下来。”
    当时他局势危急,对那道惊天动地的神符并没有太清晰的感受,但昨夜细细思考一番,愈发觉得对面这位少女符师了不起。
    修行五境,越境挑战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正如陈皮皮所说,以他的修行资质,就算晋入知命境界,也是史上最弱的知命,若没有别的手段,任何洞玄境界的强者,都可以尝试越境挑战甚至杀死他。
    但境界便是境界,莫山山明明还停留在洞玄境内,当时却能越境施展出只有神符师才能施展的不定符,这个事实让宁缺深受震憾,而且极为不解。
    颜瑟大师断定他是世间难觅的符道天才,然而看着身前安静扶膝跪坐的白衣少女,看着她那张不嗔不喜的美丽脸颊,宁缺难得生出了不自信的心态。
    “师傅,你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世间最天才的符道传人被书圣抢走,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我,只是这样一来,徒弟我很没面子啊。”
    莫山山当然猜不到宁缺此时的心理活动,更不知道他正在腹诽一位倍受尊敬的神符大家以及自怨自艾,合手鞠躬,认真请教道:“钟师兄……”
    宁缺醒了过来,认真纠正道:“我说过,你可以称呼我为十三。”
    莫山山怔了怔,觉得这称呼有些别扭,迟疑片刻后微涩说道:“十三……师兄,我想向你请教一些事情。”
    见她认真凝重认真,宁缺不知何事,敛了心神揖手还礼,说道:“请讲。”
    莫山山说道:“我自幼入山随家师修行符道,星移日转十余年,所接触的便是书符二物,我想请师兄教我如何与我战斗,如何获胜。”
    宁缺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明白应该是昨日的战斗,让这位少历世事,却早已名动天下的少女符师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受到了某种冲击,才会有此请求。
    论修行境界,他自知碌碌而矣,无论是和后山里的师兄师姐,还是和隆庆皇子,对面的少女符师相较,都完全不值一提,但要说到战斗,自幼便在生死间挣扎在刀锋上跳舞的他,整个人生便是在不停的战斗,无比自信。
    “战斗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就是怎样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让对方丧失伤害自己的能力,所以我们首先要清楚自己拥有怎样的实力,以及敌人拥有怎样的实力。”
    宁缺指着二人头顶的马车顶棚,说道:“我们首先要知道车顶到地板有多高,然后知道自己有多高,才知道站起来后会不会撞痛头,当然也有可能是把车棚顶穿,但我想应该没有多少人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衡量车顶的坚硬程度。”
    很简单的语言,很浅显的比喻,却能比战斗之前的准备工作描述的极为清楚。
    莫山山思考的时候,目光更为散漫漠然,完全不知道她在看着哪里。她喃喃轻声说道:“怎样才能判断出对方已经丧失了伤害自己的能力?”
    宁缺最喜欢回答这种看似愚拙,实则非常重要的问题,他靠着车窗畔的棉垫,举手在空中一挥,回答道:“断胳膊断腿,这是最常用的重伤手段,但如果需要确定让对方丧失所有战斗力,记住一句话:只有死人才安全。”
    听着这句话,莫山山的眼神显得有些惘然,似乎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一旦说到战斗,宁缺总是很直接地把死亡搬到最前面,她自幼在墨池老师处接受的教育中,修行者之间的较量,胜败并不见得都要分出生死。
    宁缺看她神情,才知道这位书痴少女,果真是墨池里生出的一朵洁白莲花,在来到荒原之前,竟是完全不知世间疾苦,不由语重心长说道:“若在墨池清修,当然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就如同我一样,如果我这时候躲在书院里读书,那天天只需要下下棋打打铁听听歌,生活不知道有多幸福,但小楼之外的天地,每多风霜雪雨如剑,你既然已经踏足其间,便要明白险恶二字如何写法。”
    莫山山听他说的诚挚用心,点头表示受教,同时感激看了他一眼,只可惜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散漫,便是感激也没能让宁缺清晰感受到。
    “十三师兄,如果对手的实力境界远超于你,如何击败对手?”
    “山主……”
    “十三师兄,你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这若让世间俗人知晓,不免会觉得我太不恭敬。”
    “那请称呼我为山山师妹。”
    “山山师妹,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基本无解,如果谁能完美地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他就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因为比他强大的人他都有办法击败。”
    莫山山眉头微蹙,沉默很长时间后,认真问道:“师兄,你这句话……是讽刺?”
    宁缺怔怔看着她,从碧蓝如腰的海子畔,他就发现了一个令自己感到有些不适应的事实,世间除了桑桑外,终于出现了一个能够无数次击败自己的人。
    “师妹,你可以认为这是讽刺,不过请不要多想,我言语习惯里的讽刺,往往只是为了加深听者的印象,因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莫山山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怎样才能击败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宁缺认真回答道:”遇到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我坚持认为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莫山山小脸微仰,带着期待问道:“什么选择?”
    宁缺说道:“逃。”
    “……““不用无言,逃跑也是一种战斗,因为面对远强于自己的对手,你就算想逃,也不见得能成功逃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从逃亡开始教你。”
    “师兄,不言胜先虑败,确实是一种很优秀的品德,但我还是想先学习胜利。”
    莫山山坐在窗畔小台上,手执墨笔,准备认真记录。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不由感到有些骄傲,又难以自禁地想起去年春天,在从荒原回来的马车上,自己也曾经像她一样,拿着墨笔在纸上认真记下吕老先生的每一言每一语,生出很多复杂的感慨,稍定心神后认真说道:
    “你的想法也对,世间年轻一辈,能在修行境界上超过你的人也不多。我相信大部分情况下,你所面临的对手,就像昨天的马贼一样,要远弱于你。”
    他认真说道:“面对弱于自己的对手,不能有同情怜悯之心,不能有骄傲自大之心,不能把对方看成弱者,而是要把对方当成最强大的敌人来看待。”
    “但你必须记住,在战意上不可藐视对方,在战术上应该有所选择。以强敌弱应如猛虎扑兔,一动而出全力,一头猛虎的全力并不是真的把全部力量都运至双掌,然后击杀弱兔,而是专注心神,不给弱兔任何逃脱之机。一扑而杀兔,免去追逐纠缠厮扯之惫,反而能够惜力。虎势若现,便是数百只兔子也不敢异动。”
    莫山山记下这段话,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若两虎相遇又如何?”
    宁缺说道:“佯装受伤悲苦乞怜说我已经默默爱你一万年,想尽一切办法以弱其心志,打他妈妈杀他全家抽他崽子耳光,想尽一切办法激怒对方乱其心神,若你穿着鞋便去荆棘地,若你衣裳厚便择苦寒地,想尽一切办法营造适合你的战斗背景,对方力大你爪尖那便游走而战,划破其皮让其不断流血,对方爪尖你力大那便静守而待,任由其予以小伤择机一举而入绝境,想尽一切办法藏拙抢先。”
    莫山山听着他滔滔不绝讲着各种情况,目光变得越来越涣散,下意识里喃喃自语说道:“听上去好像很麻烦的样子,哪里去找这么多的方法。”
    “若什么方法都不管用,那么你只需要记住最后一条。”
    宁缺看着她,认真说道:“两虎相遇,勇者胜。”
    莫山山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沉默很长时间,才把这段话里的意味完全明悟,轻声感慨说道:“师兄,你懂的东西真的很多。”
    宁缺总觉得她专注的目光,似乎专注在别的地方,听着这赞扬,不免觉得有些怪异,说道:“师妹,你在世间有无数仰慕者,经常被你这么称赞,我有些顶不住。”
    莫山山如墨般的秀眉蹙起,不解问道:“师兄,你为什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宁缺调整了一下坐姿,笑道:“书院先生曾经教过我们一句话,实践之际方出真知,师妹,你如果像我一样从小到大都在打架,那么你也自然会懂这么多东西。”
    莫山山脸上的神情愈发木讷:“师兄打过这么多架……难道你小时候很调皮?”
    宁缺身体微僵,觉得和这朵墨池苑的白莲花对话真是辛苦。
    莫山山问道:“师兄?”
    宁缺疲惫无力地挥挥手,说道:“师妹,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莫山山问道:“什么问题?”
    宁缺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你从来不拿正眼看我?”
    莫山山看着他,不解问道:“何时有过?”
    宁缺感觉她正看着窗外的荒原,叹息道:“随时随地,比如此时。”
    莫山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表情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后轻声解释道:“我自幼喜爱书法,临摹书帖太多,所以眼睛不是太好。”
    宁缺嘴唇微张,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才知道原来名闻天下的书痴竟然是个近视眼,而且看她的眼神,莫非还有些散光?
    ……
    (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入王庭
    在碧腰海子畔挽弓拔箭相助,入荒原一路打猎同行,宁缺和大河国墨池苑的弟子们,早已熟稔无比,经过草甸下的并肩浴血作战,双方更是亲热亲密无间。
    此后数日时间,宁缺一直留在马车上养伤,同时对少女符师进行世界观人生观战斗观的再次改造,很少下车,便是进食小歇也都在车上。
    这些落在墨池苑弟子眼中,不免便有些异样,他们很清楚山主的性情看似冷漠,实则清淡温和,但从未与年轻男子这般亲近过。酌之华也觉得这非常不合适,只是想着宁缺受了重伤,也不好意思让他下来。
    事实上宁缺的伤势恢复的很快,第二天夜里便不再咳血,受到剧烈震荡的识海也逐渐平息下来,偶尔发作的眩晕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酌之华等墨池苑弟子,对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太清楚,但莫山山却是将他的康复过程全部看在眼中,不免觉得有些不解。
    那夜宁缺夜挽弓狙杀数名马贼之时,莫山山便在一旁感觉到了念力波动,那时她就猜到宁缺应该是名修行者,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怎么意外,似书院那等高妙之地挑选学生单独入荒原执行任务,那学生自然不凡。
    只是那名马贼首领是已经入了洞玄上境的大念师,她若不是春天时在莫干山悟了半道神符,也没有办法伤到对方。如此强大的念师集全力攻击宁缺,按照常理来讲,宁缺就算能活下来,识海受损严重也极有可能变成痴傻之人,哪里还能像他现在这般侃侃而谈,眉飞色舞?难道宁缺的念力竟比自己还强大?
    书痴并不擅长和人交谈,尤其是不愿意窥探旁的隐私,所以对宁缺的疑惑一椿接着一椿,但她始终没有发问,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车窗畔,用娟秀的小楷记着宁缺的指点,然后认真择其能学处用心体悟。
    宁缺看到她的字后赞叹不已,因为莫山山的书法确实极佳,墨笔落纸圆而不媚,柔而有骨,笔锋隐现而清晰,浓匀合宜,清新喜人。
    这时他才明白,前些日子在营地里他赞叹少女符师痴于写字颇有自己几分风采时,为什么墨池苑的女弟子们会笑的那般开心——书痴痴于书,这里的书是书法书帖书天下的书,而不是读书写书千卷书的书,在墨池苑弟子看来,他一个寻常人竟然说天下书痴有自己风采,确实是极可笑的事情。
    墨池苑弟子乘车骑马,在某冰塞处转道,由东北而向西北,直向王庭而去,一路少见人烟,多见耐寒绒羊与荒土,道路依旧难行。
    车厢不停起伏震动,宁缺看着她在窗畔悬笔手腕纹丝不动,纸上字迹也是分毫不乱,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自己这个符道天才的名头在少女面前已经有些不怎么实在,莫非连书法大家这个名头也要被抢走?
    把棉垫搁到厢板后方,他舒服地躺了下去,脸离莫山山垂在地板上的白色裙边极近,他随意伸手抽出小几上那叠纸张里的一张,目光落下不由微微一怔。
    那张纸上写着些很眼熟的字。
    “桑桑少爷我今天喝醉了就不……”
    先前看着少女符师在窗畔静静写字时,宁缺想起了旧书楼东窗畔的三师姐,开始想念长安城南的书院,想念后山里的日子和那些可爱的同门,这时忽然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看到自己的鸡汤帖拓本,他开始想念长安东城的那条巷子,想念老笔斋里的日子和那个黑黑瘦瘦的家伙。
    莫山山余光里注意到他神情有异,以手扶地转过身体,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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