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杀-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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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月,通缉叶长天的江湖令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从一叶山庄活着回来的人,没一个提起叶长天不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
又半月,有人开始猜测叶长天的小儿子在叶长天逃出一叶山庄后还见过他。因为他重返一叶山庄时被人发现腹间有伤,显然是与人打斗所致。然后任由传闻满天飞,叶仁绍却对自己的父亲只字不提。
再一个月后,大家都在传说叶长天已被罗刹渡的杀手杀了,死状惨不忍睹,甚至很有可能尸骨无存,所以叶仁绍才会对此避而不谈。
渐渐的,又有传言,说看见荆门赵家的赵希孟曾和叶仁绍一同出了一叶山庄,同行的,还有一个家丁打扮的高手。那个家丁打扮的高手易容过,众人无法得知他是谁。但赵家的赵大公子却很好认,只是那些想寻叶长天的、想找罗刹渡刺客寻仇的人在找上赵希孟的时候,赵大公子笑一笑,却也和叶仁绍一样,只字不提。对那些各种各样的离奇传闻,不否认,也不承认。
每一天,江湖上都有新的离奇的事情开始流传,真真假假,有夸张的、有歪曲的,甚至,是虚构的。过了一段时间,江湖人便渐渐对一叶山庄的事失去了好奇心,传播起其他的离奇事件来。对于一叶山庄事情的结局,虽然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都已认定,叶长天已经死于罗刹渡刺客之手。否则,追杀叶长天的行动在白道里如火如荼的展开时,接下买卖的罗刹渡又怎么会一直一点动静都没有。
偶尔还是会有人好奇的找上叶仁绍和赵希孟,问询那些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罗刹渡刺客,真身究竟是什么。前者斜眉冷眼,用眼神将问话的人从头到脚杀死了一遍便扬长而去。后者眼光一亮,“罗刹渡的刺客?”激动的走近问话人一步,狠狠握住对方的手臂,“你见过罗刹渡的刺客么?见过几个?长什么样?武功如何?哪里见的?……”正在问话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匆匆结束,“下次有机会见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一定一个个将他们绳之以法!”神态殷切、言辞诚挚,恨不能立刻见到罗刹渡的刺客。
立刻见到么?赵希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满月,那月亮还真的很像许四火那一堆宝贝的夜明珠子。江湖这么大,可比那一叶山庄的迷宫大多了,江湖上的人,比那藏宝室的夜明珠还多。就算他真的想立刻见到,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得,此生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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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门赵希孟、吕梁叶仁绍、无锡许燚,天德四年,初识于吕梁,一见如故,终成莫逆之交。赵希孟晚年,与友人道曰:人生逆旅,无憾足以。若是重行,诸事随缘,无可无不可,唯天德四年,必往一叶山庄。
——《江湖志》第十一卷第三册二十八章第一百五十七段
【卷二 暗杀】
神箭(一)
酒肆里,几个小混混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眼尖的掌柜匆忙迎上去:“几位大爷,这顿饭小的请了,大爷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混混们不屑的嗤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顺手一把,把掌柜的推到一边,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往最靠门的那桌走去。
最靠门的那桌上,一个青衫女子独自坐着,长剑搁在桌上,自斟自饮,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看那女子的打扮和行头该是江湖中人,一个年轻女子敢独身一人闯荡江湖,怎么着也该有些真本事。偏那些小混混全然不惧这些,江湖人如何,有本事又如何,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硬的不行就来阴的,强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就是一群没皮没脸耍无赖耍流氓的地痞瘪三小混混。好汉?大侠?英雄?在他们眼里那都是狗屁!
这帮小混混吊儿郎当的把那青衫女子所在的那桌围了起来,更有几个,干脆把腿踩到了条凳上。酒肆里有眼力的客人已经开始利索的结账闪人,害怕被殃及进去。
满脸横肉的那个混混一脚踏上青衫女子旁边的条凳,自以为潇洒不凡,“小妞,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哥儿几个陪你喝怎么样?”
青衫女子不理不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眼睛依然看向门外。
满脸横肉的混混有些挂不住脸,脸色青紫不定的,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领会,偷偷从袖子里抖出个小纸包,趁着那女子不注意便往酒杯上一弹,纸包上便有些粉末被弹入了杯中。满脸横肉的混混依旧油腔滑调的和青衫女子嬉皮笑脸,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余光瞥见粉末入杯,他正自欣喜,却见一直望着门外的女子头也不回,右手一抓一插,前一刻还在筷笼里静静呆着的竹筷,后一刻已经叉在了一只手上,正是方才成功抖了粉末,正在收回的那个混混的手。
手的主人愣了一愣,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右掌已经被筷子钉死在桌面上,血流如注。他这才觉得掌心剧痛,不自主的一挣扎,谁想那筷子钉得太深,已经穿破了木桌牢牢扣着。他这一挣扎,没能把手拉回,反而痛得更甚,不由得一声惨叫。
愣住的不止是他,周遭的小混混都是一愣,待回过神来,立即捞凳子拔刀子,骂骂咧咧的就要一哄而上。青衫女子这才收回往外看的目光,不屑的把周遭扫视一圈,从怀里掏出块黑色的木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些混混见了那块牌子,脸色瞬间吓得发白,一个个噤了声,乖乖的收了刀子放下凳子,想要跑路又不敢跑,立在原地,双腿越站越软了。
那块黑色的小牌子,江湖中广为人知,黑白两道、甚至包括这些算是和江湖沾着边的市井小混混,没一人不认得——神捕门的腰牌!
神捕门虽唤作神捕门,却不是江湖门派,神捕门的人,出自江湖各个门派,拿的却是朝廷的俸禄,做的也尽是缉查捕拿之事。惹到黑道白道都还好说,可是神捕门的人,这几个小混混称称自己的斤两,那是当真惹不起的呀。民不与官斗,穷莫与富争,何况进了神捕门的大牢,只有两种人:死人和一心求死的人。
其中一个稍微见过世面的小混混更是暗暗叫苦,背上冷汗直冒,神捕门的腰牌也是有等级之分的,色泽越深越不常见,这种玄黑色的腰牌,即使是整个神捕门,有资格带着的也不超过十二个人,这一回,他们好像真的惹了惹不起的人。莫非是……小混混眼前亮光一闪,结合最近的江湖传闻,已把这青衫女子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完了完了……他闭了眼睛,干脆不去看不去想。佛主保佑啊……
其他小混混倒还好,见了这牌子就已经扔了手里的家什,有几个还不自觉的腿软,接连退了数步。却苦了刚才下药的那个,右手仍然被竹筷钉死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想退也没得退。欲要自己动手拔筷,左手试着拔了拔,筷子纹丝不动,右手心倒是更加火辣辣的疼了,直疼进骨子里去,痛到他龇牙咧嘴,偏余光里那块黑色牌子很晃眼,又不敢放声惨叫,只得痛苦的咬了牙,拿鼻子哼哼。他的同伙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一人敢上来帮忙。突然,右手心又是一阵更加钻心的痛,辣痛过后,钉着手背的竹筷就已经不见了,那小混混眼前一黑,半吓半痛的,竟趴在桌上昏死过去了。
青衫女子左手三指转着带血的竹筷,漫不经心的吐了一个字:“滚。”这一个字如同大赦,那个稍微见过些世面的小混混连忙搀起软泥一样趴在那里昏迷的同伙,大气也不敢出,连滚带爬的滚出了酒肆。
一时间,酒肆就安静了下来。小混混滚了,客人也被吓怕了大半,想要不安静也难。掌柜的却不敢吭声埋怨什么。明白那位青衫女子是不能得罪的主儿,虽是心里万分不乐意,好酒好菜,仍是继续往靠门的那桌端去。
青衫女子却只是饮酒,并不动筷,左手依旧玩着那根带血的竹筷,眼睛还是不时往门外看,似乎还在等人。
这个青衫女子,正是一年前曾经离家出走过的甄瑶甄大小姐。是的,就是甄瑶。时隔不过一年,她就变得有些让人认不出了。五官倒没什么变化,神情间却已成熟稳重了许多。一年前,她还是个瞒着家里人,带着自己的贴身丫环偷偷溜出来闯荡江湖,满心好奇甚至有点儿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过一年,她已经在父亲赞许的目光里,怀揣着神捕门的腰牌,骑着神捕门特有的混血汗血马,单剑匹马闯荡江湖。最近半年,江湖的热议话题之一就是神捕门慕容先生时隔十年,又收了徒弟,而且还是入室弟子,还是女弟子,还是甄开广大侠的三女儿。
没人清楚慕容先生是何时、如何收了甄瑶做入室弟子的。人们好奇,却又不得而知,只得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好在甄瑶姑娘不负众望,这半年来一直没让好奇的人们失望过,一桩接一桩的事迹,只半年,就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了。先是半年前跟着自己的三师兄沈明冲,两人领了神捕门十来个好手扫平了大昌岭一带十数个土匪窝。接着又一人一马连追了四郡十一州,终于将猖獗多时的采花大盗曹藏青缉拿归案。南浦传出粮仓被四火盗偷窃的消息不出七天,甄瑶就查到了南浦郡郡守监守自盗的证据,而且在南浦郡全郡封境许进不许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了郡,带着完好无损的证据回了神捕门,让南浦郡守不得不伏法。一时间,江湖传为妙谈。提起甄瑶,总是说神捕门的女神捕甄瑶,极少有人会说是甄开广甄大侠的三女儿甄瑶。
甄瑶坐在这门口也快三刻钟了,心里也有些烦躁,她确实是在等人,而且是不得不等的人。该死的十师兄,每次都迟到,每次都至少迟到一个时辰。沾血的筷子还在被她无聊的转着,那上面的血迹却已经干了。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了,十师兄还是没有来。她如果不在今天狠狠的敲他一笔,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和良心。
门口突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是十师兄,却好像……是刚刚那群混混里的一个?小混混慌不择路的跑进来,冲到甄瑶面前冲口而出,“甄女……”侠字还没出口,那只刚刚沾了他同伙鲜血的筷子已经指到了他脖颈上,堪堪贴上皮肤,正对着血管,让他不由得脚下发软,差点就想要开溜。缓了好半天,他才磕磕碰碰吐出最后一个字,“……侠……”可惜最后一字无端端就没了气势,有一半,似是被吞了回去。
甄瑶没说话,视线不耐烦的绕过他继续盯着门外,捏在手上的竹筷随意的晃了晃,稍微离得远了点儿,意思似乎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待筷子离脖子远了点儿,小混混才终于找回了那么点儿勇气,当机立断,一口气说完了要说的话:“甄女侠,不好了,黄兴黄员外被人杀了。”
甄瑶闻言立即站了起来,竹筷随手丢回筷筒,右手一挥,包袱宝剑便一前一后挂上了肩膀和腰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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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黄老爷,半月前亲自修书给神捕门,请慕容先生派遣手下去保护他,因为他怀疑,不,是深信,最近有人要暗杀他。黄兴富甲一方,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既然亲自修书声称自己被杀手盯上了,那么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慕容先生便打发了最近比较空闲的最小的两个徒弟,前往拙州黄府。
如果真的有刺客,自然是不虚此行,就算是黄老爷自己多疑了,甄瑶他们在拙州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以保护黄老爷的名义前去,行事反而方便,不易惹人注意。
可她才刚到拙州,客栈都还没定下,行李也还随身带着,十师兄的人影也都还没见着,黄老爷就真的被杀了。刺客,甄瑶握着剑鞘的手捏得紧紧的,刺客……
神箭(二)
甄瑶慢慢的环视凉亭四周,然后半躬下身来,仔细的检查黄兴的尸体。一箭穿喉,再没有其他伤口。伸出手指沾一沾,地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她站直身,绕着凉亭仔细查探四周的环境,一边看,一边听着衙役跟在自己身后详述事情的经过——黄老爷饭后到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周围还簇拥着一堆家丁和护院,刚走到凉亭歇下,便有一支冷箭冷不丁从远处飞了来,众人察觉时,黄老爷已经仰倒在凉亭里的青石长椅上。衙役说话间,甄瑶已经绕着凉亭走了两圈,待衙役说完,她站定,终于开口问道:“那群家丁和护院呢?”立刻有衙役领命下去,带来了事发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
五个家丁,十九个护院,还有两个斟茶递水的使唤丫环,逛逛自家后花园都如此前呼后拥,这个黄兴还真是怕死怕的要命。甄瑶内心讥笑,“黄老爷有近一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吧?”
衙役听得此言立刻寻来黄家的管家问询,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一众人不由得在心底偷偷赞叹,不愧是神捕门的神捕,当真料事如神。甄瑶看见了那群衙役的神色,却不以为意。这个黄兴,只怕是自从亲自修书给她师父之后就再也没出过自家大门了。小心翼翼的躲在家里,请着一群武功高强的护院,坐着严防密守的缩头乌龟。只可惜,防得再严也抵不过刺客的一支暗箭。甄瑶把那些家丁和护院一一扫过,又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丫环,边端详边问一边的衙役:“就是这些人了?”
衙役忙毕恭毕敬的回话:“是的。甄女侠,就是这些人了,一个也没少。”
甄瑶挥了挥手,“让他们站回事发当时自己的位置吧。”
原本死气沉沉的花园瞬间有了些活跃,一小阵骚动后,又一次安静下来。
甄瑶站远些,绕着已经站满了人的凉亭转圈,视线一直停在凉亭里。等站到正对黄兴尸身的地方,她又一次停住,转身,目光越过花园的外墙,往墙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