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背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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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牧歌(1)
〃听说你发了,就忘了老朋友?〃电话里的高总有些幸灾乐祸。
牟尼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
高总故作深情地说:〃李苗还好吗?我听说她好像又被丛大公子给糟踏了。昨天大家一起吃饭,他告诉了我许多细节。牟尼,你真他妈的不是一个男人,为了担保,竟不惜出卖自己的情人,用她的身体去作交易。〃
牟尼感到头一阵晕,他抓着话筒想朝对方骂几句,但没有力量。
电话里高总又说:〃你完了。牟尼,刚才银行秦总亲自来我这儿,调查了解你的情况。我把你欺骗我,并且欺骗银行的真相全告诉了这个老头。〃
牟尼说:〃那只能使我更好地受到保护,谢谢。〃牟尼放下电话后,对自己说:〃我的一切都不合法,但我的一切又都是合法的。〃
他与李苗一起去买飞机票。在路上,他对李苗说:〃是丛小波为我们担保,银行的贷款让他去还。〃
李苗说:〃这点我也早就想过。咱们现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实在不行就带着钱跑。我想二百万也够咱俩吃一辈子了。〃
牟尼有些惊奇,原来李苗的平静是有根据的,她在最近的温柔也是有根据的。他看着她,她在笑,却头一次发现了她眼角出现了明显的皱纹。在阳光灿烂的闪烁之下,她明朗地望着出租车的窗外。
牟尼的心里也有些轻松了。他想着丛小波,这人大概不会为这三百五十万担心。秦总肯定会不得不贷给他八千万甚至更多。自己斗不过丛小波,秦总也斗不过他,谁都斗不过他。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使他机械地坐立起来,浑身又是冷汗。他抓起电话,里边是鲁老头的声音:〃牟总,公司着火了,一楼火势很大。。。。。。〃
牟尼心想完了,租借的设备还在公司的楼上,不知鲁主任把它们放在哪儿了。他当时真应该听这个老头的话把这套极贵重的设备尽早还了,然而他又怕银行会突然来查他的固定资产。他穿好衣服,在李苗惊恐的叫声中朝外跑去。深夜中没有出租车。
牟尼发疯般地向前冲着,不知过了多久,牟尼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那座精美的小白楼前。浓烟滚滚,公司的两个门卫正在救火。消防队已经到了,在把长长的水龙管朝外拉。
牟尼就是在那时看见了像小丑一样的陈玉宗。他激动地喊叫着,对着消防队的人说着什么。看着他如此活跃,牟尼心里产生了某种预感:这火肯定与他有关。联想起他对自己的仇恨,和最近他的表现,牟尼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又非常后悔在自己离开北京之前就跟他谈了那样绝情的话,是自己把他逼到这条路上的。但是你陈玉宗也太狠毒了,牟尼的内心在呻吟着。
他走到陈玉宗面前,盯着他的眸子,然后夺过他手中的水桶,把水倒在自己身上,就开始朝火里冲,听见后边有人喊牟总,也不再回头。丛小波的那张担保书,即使是在火海中,他也觉得阵阵发凉。楼梯也有些热了,他抓了一下铁扶手,被烫得大叫一声。但他只有一个信念,上去找着那张担保书,现在银行有可能会与丛小波一起杀他,所以如果要保住性命就一定要拿上这张比任何东西都贵重的纸。上了二楼,火还没完全烧起来,四面已被烟弥漫了。他站起身就冲向自己的办公室。门锁已经发烫,他用左手开门,因为这只手套还没烂,却开不开,他只好拼命用身子去撞,当撞到第十下时,他几乎坚持不住了,眼里的泪水与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他感到要跌倒时,心想,这就是天要灭我了。他使足全部的力量以最后的信念退后几步用自己的头和身子一起朝门扑去,只感到一阵冷风吹到他的脸上。门开了,他摔倒在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地上。他立即爬起来跑到了保险箱跟前。因为过于激动,他老是打不开它,这是一个小型保险箱,大约有几十公斤重。牟尼不知道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劲,竟然一运气把保险箱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就朝窗户砸去。玻璃破了,保险箱被扔到了楼下,牟尼跑到里屋见没有摄像机和编辑机,就暴怒地大吼一声操他妈了,又开始往楼下冲。这时,忽然从后面来了个人,一把抱住了他,制止了他这一愚蠢举动。他回头一看是个消防官,那人说:〃总经理,你别找死,一楼已经抢不出任何东西了,幸好还没有人在一楼。〃
牟尼带着哭腔喊着:〃我的设备,我的设备。〃
那人把牟尼硬拖回窗口,另有两人站在梯子上,把他扶着,慢慢朝下走。
办公室的那三面日、中、美的国旗正在烟火中接受最后的考验,墙上的锦旗在水雾与寒风中飘摇,人们的喧闹像是一首混声的为牟尼的事业所合唱的挽歌。
牟尼仍在凄惨地大声叫着:〃设备,几十万的设备呵!我的设备呵。。。。。。〃
几十分钟以后,火终于灭了。牟尼与消防员一起走进一楼的库房,尽管里边还在冒烟,但他仍是冲进去想看看编辑机是不是还完好,然而突然看见的景象使所有进来的人都呆了:一个身子萎缩的人蜷曲地趴在地上,在他手边还抓着个摄像机,另有一个编辑机还抱在他的怀里,他的衣服都被烧焦了,头发上还在冒烟。消防员走近说:这是一个老头嘛。牟尼一看,心里立即被难过与惊讶填满。
这个老头不是别人,就是鲁丹的父亲,他们刚才还通过电话,现在他就变成了这样。他把摄像机踢开,抱起这个已被烧焦的老头,发现他是那么轻,脸上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双手都已经被烧黑了。牟尼抱着他,跑到了李苗跟前,难过地说:〃他都被烧成这样了还想救出设备,救出咱们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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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牧歌(2)
李苗有些不敢看这具尸体,但她流出了眼泪。
牟尼抱着鲁老头,冲到陈玉宗面前,说:〃你他妈的认识这个老人吗?〃
陈玉宗抚摸着自己被烧坏的耳朵,说:〃我也损失惨重。我来北京的全部东西都在里边了,还有一个高档收录机。〃
牟尼仇恨地盯着他,很久才说:〃我看你妈如果在里边就好了。〃
人们开始处理烟雾缭绕的灰烬,抢救人的医生把鲁老头的遗体放在了担架上。牟尼发着愣,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一次巨大的打击使他几乎无法站立。李苗走到他跟前,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绝望在逐步升级,时间也在那一刻凝固了。终于,李苗扑到了牟尼怀里,说:〃我们究竟作什么恶了,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她伏在牟尼怀中,浑身在颤抖。牟尼看着李苗的背,觉得她晃动的双肩有些像是蒙古人在跳舞,就冷冷一笑,说:〃不仅是我们会受到报应,在这个世界上。〃
几天后,牟尼知道了全部情况。
那天晚上,鲁老头像往常一样住在公司,也像往常一样服了安定药。晚上刚好停了电,但他没有点蜡烛。半夜时起火了。他先给消防火警打了电话,又给牟尼打了电话,然后就跑到库房想抢出设备,但他被烟呛得晕了过去,这最终导致他的死亡。
陈玉宗晚上一直点着蜡烛。晚上他出去了一会儿。据他说是到了火车站想看看明天的车票(因为牟尼赶他走),他必须要在明天走,因为这里有个尊严的问题,但是他的错误就是忘了把蜡烛吹灭。
没有人能提供证据以说明火就是陈玉宗有意放的,但牟尼心里清楚,这火绝对是他有意制造的,而且蓄谋已久。
当然,也许有另一种可能:陈玉宗在点了一根新的蜡烛后,突然觉得应该去买票,在出门时他忘记了要把蜡烛吹灭;然后他去了火车站,看票之后他又去喝了很长时间的酒;蜡烛慢慢烧到最后,偶然地点燃了一张用来写电视解说词的纸,火于是就渐渐着起来;那时已经太晚,人们都睡了,没有人能发现这火已经夹裹着员工们对总是失信的〃老板〃的仇恨越烧越大。
但牟尼究竟能把他怎么样呢?他陷入深深的犹豫。如果硬是把他送进监狱,也许是可以做到的,但陈玉宗的泪水又使他觉得这不可能。有许多次,他看着陈玉宗,想对他说,我要起诉你,但几次他又都否决了这种念头。牟尼想起了当他最可怜时,陈玉宗要借给他五千元的事,还想起了自己在快答辩前与陈玉宗谈话的那个失眠的晚上。
有时,他俩对视着,双方似乎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而且都能把对方看得很透。
牟尼在与他交谈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难过地说:〃你难道就这么恨我?〃
陈玉宗说:〃我蔑视你,也瞧不起你,但是我绝不会做那事。〃
牟尼摇摇头:〃你在说谎呵。咱们俩太了解了,对吗?〃
陈玉宗说:〃为了你,我在北京的一切都丧失了。〃
牟尼说:〃只可惜被烧死的不是你陈玉宗。〃陈玉宗说:〃被烧死的不过是一只狗。是你的狗。〃
〃就是狗也比像你这样的人强呵。〃牟尼说着捏紧拳头,想揍陈玉宗一下,但他忍住了。
陈玉宗说:〃这老头别的不会,就会告密,全都是文革时练出来的。但我没想到资本家竟也一样地喜欢告密者。〃
牟尼说:〃我此生犯的最大错误之一就是让你来了公司。〃
陈玉宗说:〃我此生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帮助你留在了北京。〃
牟尼没有把他送进监狱,在他走的那天也没有去送他。
在鲁老头的葬礼上,牟尼几乎不敢多看鲁丹一眼。他认为自己是无法再渺小的人,既保护不了自身又保护不了其他任何人。
伴随着女人的哭泣,有人在致悼词,听着鲁丹父亲平淡无奇的一生,牟尼忍不住对自己说:看起来共产党这个组织真是比任何机构都更善于培养人们对于职业的忠诚。
北京的冬天是温柔的,太阳好像也有些羞怯地照耀着这几个悲伤的人。鲁丹和她姐姐扶着她们的母亲,缓缓走在火葬场外的小路上。两边的树丛就像雾那样挂满白霜,鲁丹的眼泪在阳光下闪烁,仿佛是晴朗的早上在草叶上颤抖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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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细雨(1)
牟尼坐在丛小波办公室外边苦苦等待了三个小时,这是他两天之内第四次来找丛小波。前三次他没有下决心等他,这次他铁了心,如果不见到丛小波就宁愿死在这儿。每过一分种,焦虑与仇恨就增长一分,同时他的心中更加空洞了,自信一点点消失,蔑视自己怜悯自己的情感像是蛇一样地大面积地吞噬着他内心残存的一点勇气和信心。
秘书仍然告诉他说,丛总今天不回来了。怀着失望,他打算先回去,然后晚上去丛小波的家,李苗已经通过欧阳京得到了丛小波的准确住址:恩济花园B区12号。正当他想离开时,在电梯门前意外地碰见了丛小波的妹妹。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有些自命不凡的女孩。她嚼着口香糖,走出电梯朝牟尼这边走来。牟尼的心里有一种兴奋的紧张,他知道这女孩不认识自己,就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说:〃你哥不在,我刚从他那儿来。〃
〃你是谁?〃这女孩严厉地看着他,有些像丛小波的眼神。
〃我是他的朋友,尤其是在金融方面,我们更是难得的伙伴。〃
她听说哥哥不在,就有些茫然,然后又问:〃刘晓明在吗?〃
牟尼听出了她养尊处优的态度,仿佛这儿的一切不过是她的玩具,这儿的任何人也不过是她的家奴,于是牟尼笑了。不知为什么,她的自命不凡和愚蠢有点使他开心,他回答她说:〃也不在,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
她不高兴地嘟哝着:〃他是一个很讨厌的人,自以为是,有什么了不起,像他那号我见多了。〃
牟尼有些惊讶,他好像还是头一次遇见一个女人在她尚不认识的男人面前随便地谈论另一个男人,但牟尼又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凭着直觉,他感到这个充满着香水气的、表面看架子很大的高个子女孩对刘晓明有些不满,而这种不满是由于她喜欢丛小波的这个副手所造成的。于是他说:〃刘晓明人不错,很有才能,感情也丰富。〃
她听他这样说,脸上露出了愉快的表情,说:〃你对他很了解?〃
〃我们当年在音乐学院时就是朋友。〃牟尼开始信口胡说起来。
〃能陪我去楼下的咖啡厅坐会儿吗?〃
牟尼试着说:〃我怕刘晓明看见了会吃醋,影响我们哥们儿之间的关系。〃
她难过地说:〃他要是会吃醋就好了。〃
牟尼选了一个僻静的台座,等到咖啡端上来之后,边为她倒牛奶边说:〃看起来你不太开心?〃
她点点头,看着杯里浓浓的咖啡,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无情无义吗?〃她开始抽烟,又说:〃我这一生都可能要被刘晓明毁掉。〃
牟尼好像从未遇到过这么简单的女人,几乎被她的直率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就有意岔开话题,说:〃你比你哥小几岁?〃当得知小十岁时,牟尼笑了:〃看来我真是可以当你的大哥哥。〃
牟尼温柔地与她聊着,许多话题她都觉着有趣,时间对于她来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以后,他真成了她的二哥(丛小波是大哥)。
她说:〃我哥忙得几乎都没有时间跟我说话,每天早上出去,当晚上他回来时,我总是都睡着了。〃
〃他最近还是在忙着银行那笔八千万吗?〃牟尼开始进入正题了。
〃听刘晓明说不止八千万,好像挺难,我哥昨天回来又发脾气了,摔了一大瓶XO。〃
牟尼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丛小波的事还没有办成,那么就意味着他牟尼也可以用丛小波的办法回敬丛小波。
最后,话题又回到了刘晓明身上。牟尼说:〃我要跟他好好谈谈。〃然后,他又对她编了一个自己在前些年失败的恋爱故事:他是那样爱着一个姑娘,却最终失去了她,而他还想为她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