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诗谜-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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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河名阿勒坦郭勒,其水色黄。蒙古语,阿勒坦为黄金,郭勒为河。此河之
西,有巨石高数丈,名曰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噶达素”为北极星,
“齐老”为石。此巨石壁作赤黄色,壁上有池曰天池,池中流泉喷涌,酾为
百道,皆作金色,流入阿勒坦郭勒,实为黄河之上源,其位置更在星宿海上。
凡此诸说,皆见于高宗命儒臣所撰之《钦定河源纪略》中。高宗所得黄河之
源不过比星宿海更推进三百里。且星宿海四周数百里,河流亦多,阿勒坦郭
勒河之通星宿海,想系水大时现象,平时则未见其通,故谓其河为黄河上源,
想亦不过使臣迎合帝王好胜心理,故为之说耳。乃清高宗竟矜为不世之发现,
既御制诗歌以纪其事,又作《河源纪略》颁其说于天下,一时言河源者无不
采此新说,儒臣之颂扬圣功者,极一时之盛焉。
唐元清三代实地调查之结果,黄河源出青海,与于阗境之昆仑毫无关
系,今已成定论。
夫“伏流”、“重源”之说,在地理学上并非不能成立,惟“伏流”必
由较高地带渗入较低地带,反之,则无渗入可能。今新疆为一大盆地——即
塔里木盆地——海拔不过千公尺左右,而星宿海在西藏高原,高达四五千公
尺,谓新疆罗布泊之伏流,可以潜行地下一千余里,至星宿海而重源再出,
以为中国黄河之源,则现代地理学,决不能容纳此说。
今黄河“伏流”之说,稍有现代地理常识者已不敢再道。然有人谓昆
仑有狭义,有广义。凡西部高原之山皆可为昆仑,则黄河出青海,亦可谓出
于昆仑。又有人谓甘肃西之疏勒河,距新疆罗布泊不远,如塔里木河水大,
则未尝不可以流入疏勒河,由是亦可流入黄河,故主黄河发源昆仑,固不必
借助于“伏流”说也云云。疏勒河所流系塔里木盆地,然至祁连山麓,则地
势又渐高,无论水之大小,皆无可以流入星宿海之理。即能流入,亦必先假
定水大之条件而后可,绕此大弯,以圆河与昆仑之关系,则亦“潜流说”之
变相耳。名之为“河源之迷信”,殆无不可。
于是笔者对于此种迷信,不禁大感兴趣,而认为值得一番研讨。自汉
至唐千数百年,对此无异词者,犹可诿之未曾实地查勘也。唐元清三代,则
皆有探索河源之事矣。唐人将昆仑由新疆移至青海,仍维持河与昆仑之关系,
特不信潜流重源耳。元人置昆仑于黄河源东,相距且二十余日程,不信河发
源昆仑者,惟有元人而已。清人一再履勘,知黄河源实在青海,然而河发昆
仑,罗布泊潜流,齐老峰重出之说,决不肯放弃,主张更较前代为热烈,考
清人一代朝野之地理书可知也。嘉道间地理权威魏源,已吸收甚多之西洋学
识矣,而**为此说张目焉。同时代人徐松谪居新疆十余年,躬自查究西域水
道,所得至为翔实矣,而亦殷殷为此说辩护焉。一种迷信,着于国人性灵,
胶固如是,必有其特殊之原因,吾人试一探究,当有甚奇之发现。
今且返笔,更叙《史记》、《汉书》之文。《史记·大宛列传》:“盐泽潜
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汉书·西域传》:“河水潜行地下,南出积石为
中国河。”此二“潜”字,来源颇怪,值得吾人注意。前文固曾言武帝之考
定昆仑,于潜流一节,必曾受《山海经》“东望氵幼泽,河水之所潜也”、“而
西流于氵幼泽,实惟河源”二节文字之影响。顾此特武帝与群臣之所考耳,
骞、固则实得之于西域。盖张骞为一探险家,为一军人,一生岁月消磨西域,
当无暇于读中国书。班固亦为一极严正之历史家,于屈原《离骚》中之昆仑
玄圃,尚以为非经义所载,置诸不论,宁肯注意于离奇荒诞,神话百出之《山
海经》?彼二人,一先一后,异口同声,谓黄河潜行地下者,余谓盖得其说
于西域人耳。骞奉使西域,前后数次,居大夏尤久,于于阗情形,当然熟悉。
班固之弟班超,居西域三十一年,于西域之地理必有极详之记录,固奉命迎
北单于,亲至私渠海,故其《西域传》,言西域情形最详,至今尚不失为极
有价值之西域地理史。彼对于河源之说,实由其弟班超实地调查得来,并非
抄袭《史记》张骞之说,吾人读其《西域传》,便可知之。夫黄河潜行地底
二千余里,而后重源再出,又潜行地底千余里出积石为中国河源,此为何等
奇异之地理现象,若非西域人本有此说,张骞岂敢以此奏之于武帝,班固又
岂敢入此语于其著作中乎?
或者将曰:安知此非张骞迎合武帝好仙之心理,虚造此说耶?则吾人
应知张骞携此异说而回朝,亦不过偶为谈助而已,此外则并无其他企图,武
帝闻此说而引起其寻觅昆仑之野心,则实非骞之所料也。骞果有心迎合武帝,
则明知武帝决不能纡尊降贵,亲至西域调查,何妨竟捏造一昆仑以报;又何
必坚言“未睹”,大煞武帝之风景乎?吾人读《史记》于此而犹不知,则亦
可谓太不善读书者矣。
吾谓西域人相信河源潜行地下,直接可由骞固二人实地调查之结果相
同证之,间接可由印度人之谈西域地理者证之。郦道元《水经注》卷一引释
氏《西域记》:“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又引《凉州异物志》:“葱
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又言“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
河源潜发其岭,分为二水:一出岐沙谷,东流经无雷、依耐、蒲犁、疏勒、
皮山、莎车各国为河源;一西径循休,难兜、罽宾、月氏各国,至安息而注
雷翥海。”按释氏《西域记》今虽不存,而观古书所援引之文,与唐代玄奘
所译《大唐西域记》颇同,知为六朝时传入中国之印度人西域地理。《凉州
异物志》或系中国人所撰,而据《水经注》所援文观之,则中亦多翻译之印
度地名,知其亦必根据印度地理知识而写成者。释氏《西域记》言“河自蒲
昌海,潜行地下,南出积石”云云,必非剽窃中国《史记》、《汉书》,而实
为印度人所得于西域历古相传之说。《凉州异物志》谓“葱岭之水,分流东
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则与《史记·大宛传》“于阗之西,则水皆流注
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又若合符节。
葱岭为亚洲最高分水岭。以岭水之东西分流,而西域人竟疑岭东西水
可以互通。《水经注》卷一:“《汉书·西域传》又云‘犁靬条支临西海,长
者传闻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亦未尝见。自条支乘水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入
地’,或者河水(黄河,笔者注)所通西海矣。”中国古所谓西海,有时指地
中海,有时指里海。《水经注》此节所言乃里海也。夫黄河乃能逾八千尺之
高峰而通于里海,其不合事理,实倍于潜流。顾郦道元又乌从获此绝奇之观
念者,盖亦闻之印度人,而印度又闻之于西域人而已。
或者又将曰:中国人之翻译事业欠严肃,今安知释氏《西域记》等语,
非中国人所增饰乎?又安知郦道元之河通西海,非彼一人之臆测乎?则吾人
又将引一证,以证其非然焉。按中世纪意大利天主教教士马黎诺里(Marignolli)游历印度,得地堂之传说,谓地堂在锡兰东,名科伦白姆
(Coeumbun)流出四河,其第二河曰肥逊河,入中国境则为黄河。
又言河流至喀发对岸,没于沙中,后乃再出,过塔纳,而潴为巴库海。张星
YR 先生谓“巴库海即里海之别名,马氏何以误将黄河与里海相连,则诚百
思不得其解矣。中国自昔即有黄河发源于葱岭,流经喀什噶尔,成塔里木河,
入罗布淖尔,再地下潜行,复出于青海,而成黄河之说。新疆之人亦有喀喇
沙尔附近诸水,来自西海者(即里海)。马黎诺里经过诸地时,得此异闻,
故有此误会也”(《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二册一六五页)。马黎诺里固非能
读中国书者,此说又得之印度,然则吾人能谓黄河通西海之说,郦道元竟无
所受而云然哉?然而西域人偏好为此不近事理之潜流说,又为曷故?曰:吾
人之所谓奇事,盖在是矣,余前固言《山海经》乃古两河流域人之地理书,
而“潜流”之语乃出此书,故知“潜流”学说实为两河人所倡,由里海而东,
辗转而至于西域。以其源流古远,故其势力积久弥雄,西域、印度、中国之
人受此学说之支配而摆脱无由,俨同一种迷信,岂无故耶?——关于此说,
后文当更论。
综上所述,武帝第二条件又不能成立。惟第三条件于阗多玉,勉强可
以凭藉而已。故曰审判此案之法官,若有现代地理知识者,武帝之失败无疑。
三中国境内外之昆仑
史言汉武帝定昆仑,而昆仑究为于阗何山,则史无明文,历来亦无确
指。近代始有学者加以考求,而其结论则亦未必正确。此非吾国人研究学问
不求甚解之态度为之害也。盖清以前西域未归版图,道路又绝窎远艰阻,勘
察为难也。唐元清三代皆有事于西域,而昆仑之所在,乃大成问题,其故可
知矣。且昆仑本不在中土,无其地而强指一山以名之,则人之意见必不能尽
同,于是昆仑乃成为任人呼唤,信手成采之枭卢,此神秘之仙山,竟随地涌
现焉。
又有印度传来之神话,海外国族之同音,映射缠纠于其间,更使吾国
之谈昆仑者,有耳乱八音,目迷五色之概,昆仑问题之成为中国地理上之大
谜,盖由于此,今吾人若企图解决此谜,则必须将历来昆仑所蒙之面纱,层
层剥去,而后昆仑之真相可得。故吾人不得不再翻昆仑档案,计算中国境内
外,究有若干昆仑。(A)中国境内之昆仑清以前,中国本部之昆仑,则有
安徽潜山县东北六十里之一山,福建惠安县东北三十里之一山。广西邕宁东
北一百二十里之一山,而广西昆仑山上之昆仑关为宋狄青元夜破依智高处,
亦抗战以来,常见于报章之要塞也。顾此皆为昆仑之模制品,一望可知,素
亦无人措意,故余对此亦不愿再言,今则言昆仑之在中国西部者。不问考定
时代之后先,拟议之人之贵贱,但以地段由东向西之顺序为断。
(一)在青海西宁《汉书·地理志》:“金城郡临羌,西北塞外,有西
王母石室,西有弱水,昆仑山祠。”临羌者汉置临羌县,赵充国曾于此屯田。
今为青海省会。城濒湟水南岸,青海额鲁特蒙古及阿里克等四十姓土司,与
汉人互市于此。为西边一大都会。临羌之地,原为羌人所居,后慕汉威德,
愿献地内属。王充《论衡·恢国》篇:“孝平元始四年(公元四年)金城塞
外羌献其鱼盐之地,愿内属,汉遂得西王母石室,因以为西海郡。”郑玄注
《禹贡》之织皮昆仑,谓为西方之戎人,马融则谓昆仑在临羌西,盖为种族
之名。汉志仅言西王母、弱水、昆仑祠,而未尝言其地有何山足称为昆仑。
然境内既有弱水,则亦必有一小山名为昆仑者在,西王母石室当即建此山上,
故汉志名之曰“山祠。”
(二)在敦煌《汉书·地理志》:“敦煌郡广至,有昆仑障。”塞外险要
之处,可筑防御工事者,皆以障名。《史记》“筑亭障以逐戎人。”《汉书》“又
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里,置城障,列亭”可证。必山岳丘陵乃足称为险
要,故敦煌之昆仑障,料亦必筑于山陵之上。此山即名为昆仑者是也。(三)
在酒泉崔鸿《十六国春秋·前凉录》:“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
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在此山。山有石室王母堂,珠玑
镂饰,焕若神宫”(《史记集解》及《太平御览》引)。
(四)即阿尼马卿山《禹贡》:“道河积石,”盖本之《山海经·海内西
经》:“河水出东北隅。。入禹所导积石山。”中国遂以黄河重源再出处,指
一山名之为积石。积石有大小,小积石在今甘肃临夏县西北,即唐述山,当
黄河曲处,其地有积石关;大积石则在今青海东南境,番名阿木奈玛勒占木
逊山,又曰阿弥耶玛勒津木逊山,又曰阿木尼麻禅母逊阿林。蒙古语则曰木
素鄂拉。今地理书则作阿尼马卿山。刘元鼎使吐番谓得河源于莫贺延碛尾,
曰闷摩黎山,即此山也,闷摩黎盖与阿木奈,阿弥耶、阿木尼为对音,特吞
其尾音耳,黄河发源星宿海,流入札陵、鄂陵两湖,又数百里,至阿尼马卿
山西部,容纳一河;又蜿蜒曲折行数百里,抵山之腹部,纳一河流;沿山东
南行,至棱宗贡巴,陡折而北,于是行于西倾及阿尼马谷中,凡入六七河,
其出于阿尼马北者三焉。刘元鼎探河源仅至于此,遂以为黄河发源于此山,
而名之为昆仑。然此亦非刘元鼎之误,恐其受蕃人之欺骗而已。盖阿尼马卿
高达海拔六千公尺左右,实为吐蕃境内之圣山。徐松言西蕃语谓“阿弥耶”
为众山之祖(《西域水道记》卷二)。则西番人盖视之为群山之祖,恰值此山
又有数河注入黄河,乃对中国人自炫为昆仑。元鼎不察,信以为真,遂有此
误。
元代都什所觅得河源以东之大雪山,亦即阿尼马卿也。《元史·地理
志·河源附录》,谓大雪山在朵甘斯之东北。按元置朵甘思宣慰司以统蕃羌。
青海之东南至西康之境,皆其地。今阿尼马卿山在青海东南,西康西北,则
地望恰合。都什之报告录,谓“山腹至顶皆雪,冬夏不消”,朱思本所译之
帝师梵文记录,谓“此山高峻非常,山麓绵亘五百余里。黄河随山足东流,
过萨斯嘉库济克持地,”均与阿尼马卿情况相合。然元人似不知其所得之亦
耳麻不莫刺山,即刘元鼎所得之闷摩黎山。清人亦似不知元人所得之亦耳麻
不莫刺,即其常所称道之阿木奈玛勒占木逊。如魏源、徐松皆以为两山是也。
(徐松在其《西域·水道记》卷三中言:“大积石在克俦渡口,距阿弥耶玛
勒津木逊山一千六百里,”在其《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