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躲不过作者:煌瑛-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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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景渊过了半晌才说,“如果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挑起这副担子。”
小风倚在妹妹的房门上,看着她收拾行李,忽然问:“就算你不管,景渊他们也不会不救辛祐。你何必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小蝶手中没有停下,并不抬头,“最初知道我爹是谁时,我曾经觉得很风光——我体内流的是一个受人敬重的侠士的血。直到……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因为我是某个人的女儿,所以有些事一出生就注定了,就好像威远王是某个人的弟弟,所以一出生也注定了同样的命运。不同的是我背负害别人失去性命的罪孽,他背负带走这些人命的罪孽——虽然他们本人并不是始作俑者。” ——这样的事情也许只会发生在“江湖”,这个她向往过、她母亲逃避过的地方。怪不得母亲对江湖如此避讳——在这里,你必须有勇气承担本不该属于你的罪恶,因为辩白和抵抗都是徒劳的,别人会自动把这笔债算在你头上。
她叹息一声:“那位辛十一的目光……想到会有很多人用那种目光看着我,我就不能无动于衷。”
“只是这样?”小风迈进一步,把房门摔上,“如果被抓走的人不是辛祐,你还会不会这么冲动?你就这么喜欢他?”
“这根本和‘喜欢’无关!”
“不要去,小蝶。”小风的声音在胸腔里振颤:“你根本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应该是销声匿迹,让这段骚动渐渐平息——我们一起走吧!去干娘静养的地方接她,一起到一个小城行医卖药。即使生活只是斤斤计较,也可以过得逍遥自在。”
“哥哥……”
“你明知道我不是你哥哥。”小风平静地顶了一句,但神色立刻微微一变,似乎这句话他想了好久,顺理成章地说出来之后,却后悔破坏了现有的世界。
“哥哥!”小蝶轻轻扯了扯小风的衣襟。她手腕的颤动和这声“哥哥”让小风心头一沉,不再对她即将说出的话抱任何幻想。
“你是我哥哥——我们太像,就像一匹布上裁下的两块料,一只锅里盛出的两碗汤。我们彼此熟悉到失去感觉,说不清认同多一些,还是牢骚多一些。总有一天,我们走的路会分开,因为在一起并不能让我们之间有什么改变……”
她还没说到正式的大道理,小风忽然伸手把她揽在怀中,眼神那么狂热:“谁说我失去感觉?”小蝶来不及惊呼,口已被他温润的嘴唇封住。
“……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吗?”他炽热的气息似乎灼伤了小蝶。“哥!”她拼命挣扎,把他推开老远,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门开了,兰惜正站在门口,双眼睁大,紧捂着嘴巴。
“你们……兄妹?!”她几乎尖叫起来。
“不是的!”小蝶抓起床上的包袱,夺门而出,几近落荒而逃。
“小蝶,别去!” 小风伸手去抓她的衣襟,却慢了一步,只看到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蝶只觉得一团火在脸上烧着,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脚步又急又乱,竟没有摔倒。她才这样一想,脚下便打个趔趄,这时回过神来,发现身子早已冲出客栈。她也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目光,苦着脸拎着包袱,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抽泣起来。
“他这不是欺负人么?”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抹嘴巴,“怎么能这样?”
“小蝶!易姑娘——”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唤,小蝶急忙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甩头,希望脸上未干的泪水不留痕迹。
追上来的人是赵兴。他站到小蝶面前,看看她的眼角,低头叹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木瓶:“这是一瓶上好的安神香,随身带上!要是睡不着,放在鼻端嗅几下。”
小蝶有些惊讶,感激地看着赵兴,诚恳地说:“谢谢你,赵大叔!”
赵兴的笑容却有些尴尬:“不,不,这个……是我们宗主送你的……”他看小蝶的脸色变幻,又解释:“其实,谁没有烦心事,谁没有睡不着的时候?我知道你的身世……呃,确实挺让人困扰。可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麻烦。谁能无忧无虑呢?凡事自己想开吧。”
小蝶反复摩挲那只雕刻着“崇岭飞鹰”的小瓶。景渊?她凄婉地笑了一声:“他可真细心,连我不舍得配这种名贵的药,他都知道。”
装好药,小蝶冲赵兴一笑,独自往前走。
自投罗网
该去哪里呢?小蝶踌躇片刻,往绵州府衙走去。
“自投罗网”一向是小蝶讨厌的天真行为,她从来都认为,自投罗网的下场,无怪乎送了性命还被对手嘲笑。她一向觉得,力拼至死,也好过送上门。但到了这样的时刻,她的头脑中一时也想不出更高明的主意——她凭什么和威远王力拼?她连一点谈条件的资本都没有,真是又讽刺又可悲。
府衙前的影墙上,果然贴着通缉她的公文。小蝶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来招呼她,便向府衙大门走去。这下有人来管了。一个杂役走过来,把她一挡:“站住!这是什么地方?由你这样随便往里面走?!”
小蝶指了指身后那面影墙:“我是通缉犯。”
杂役瞪大眼睛:“你是谁?”
“墙上那个‘易小蝶’就是我。”
杂役上下打量,忽然推了小蝶一把,把她推得远远的:“你脑子出毛病了?冒充谁不好,偏偏来冒充通缉犯!”
“我……”
“去去去!”杂役狠狠瞪了小蝶一眼:“你知不知道被通缉的是谁?那是黑鹰党的乱民!我们绵州一向治安良好,民风淳朴,哪儿来的黑鹰党?没有!没有!走走走!”
“喂,你怎么能这样?”小蝶被他推推搡搡,终于生气了。“这年头连自告都不行吗?”
“废话!现在正是缉捕黑鹰党的风口浪尖,你知不知道?在咱们地盘上发现一个乱民,本地上上下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自告也得讲究时间地点,是不是?到别处自告去!”
小蝶气得张了几下嘴巴,却没说出话来,吞了口口水,仰起头问:“那你说我去哪儿合适?”
那杂役抚着下巴,好像认真地为她考虑了片刻,终于说:“威远王最喜欢管黑鹰党的事情。好在他昨天清晨才上路,你赶快去追吧。”
小蝶摔袖子冷笑:这个自投罗网真是够诚恳,居然要追着人家跑!
“你要是去得慢了……”那杂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蝶一眼,口气冰冷:“谁知道威远王带的那几个囚犯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得知小蝶出城,去追威远王的队伍时,景渊怔怔地盯着面前的茶水,许久无言。他知道茶早冷了,他知道自己呆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想了很多,但他想不起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别人帮不了我。”
她是这么说的。她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景渊记得,自己的心里分明狠狠一揪。
如果换了从前,他一定会冷笑一声,说声:“好啊!既然你这么厉害,祝你成功!早去早回。”其实,他应该这么说才对。毕竟,说这种话才像是他的作风。但他怎么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如果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挑起这副担子。”——好像他在赌气似的,好像他在嫌她没有依靠他……“不对,这不对!”景渊心里说。“我已经说过,不会再这样想她——到此为止吧!小蝶她不是我该想的人。”
小蝶……?
景渊轻轻抽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叫她“小蝶”?
他摇了摇头。别管她吧!
景渊闭上眼睛又摇了摇头。有些事是不该管的,一开了头,就陷得深了。
可是……
他又犹豫了。不管可以吗?她要做的事情有多大的风险,景渊心里有底,那种风险决不是一个人凭一时意气就能化险为夷。
而且,小蝶只是个女孩子啊!
想到这里,景渊站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守在门外的冯骏:“暗里照应着小……易姑娘,暗中就行了,她的脾气,恐怕不喜欢我们明目张胆跟着她。”他停了停,补充似的解释:“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个女孩子。”
冯骏看着这个忧郁的年轻人关上房门,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景渊从不让人看透他的心思,但如今竟然在脸上表现得这么清楚;景渊从来都是踌躇满志地昂着头,但如今竟然无精打采;景渊一向思维敏捷,大事小事的决断不过沉吟之间,但如今竟然闷在房里呆怔了两个多时辰……当年冯骏输在他手下时,他只是少年。冯骏原以为,他的心思繁于秋荼、密于凝脂,他早就异于寻常少年。现在他知道了:纵然闯荡这么久,景渊仍旧只是个寻常的少年。
“小、小风哥哥?”李残萼端了几样简单的点心,推开半掩的房门。
小风仍是醉卧在桌边,一动不动。
李残萼叹口气,晃了晃桌上的酒瓶——里面尚有少半瓶酒。“酒量这么差,干吗要喝呢!”她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纸包,打开来在小风面前一吹,蓝灰色的粉末钻进他的鼻孔。
“阿——嚏!”小风立时打个喷嚏,茫然地看着残萼,问:“小蝶回来了?”
残萼一边从盘中端出各色点心,一边回答:“赵大叔说,他看到小蝶姐姐出城了——”
“出城?”小风苦笑一下,“是去追威远王?她怎么这么傻?难道真是关心则乱,晕了头?”
“你先吃点东西吧……”残萼递上点心,“宗主已经找人照应小蝶姐姐,事情也许不会太糟。”
小风一把抄过酒瓶,“怎么不糟?简直糟糕透了!”说着,便要喝酒。
残萼夺下酒瓶,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闹别扭,可是,总会好起来的……你以前诈死,让小蝶姐姐内疚了三年,后来回来的时候,她还不是又哭又笑,欢喜得不得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小风愁苦的脸色总算略微明朗。残萼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她哥哥嘛,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呢……”
“哥哥?”小风推开点心,瞪了残萼一眼,“我不是她哥哥!”
残萼被他恼怒的神情吓一跳,不敢言语。小风自知失态,凄楚一笑,摇摇头:“我不是她哥哥……你知道‘哥哥’是什么?”他沉重地叹息一声:“唉,‘哥哥’是个奇妙的称呼。哥哥可以分享她的心事,陪她哭笑吵闹;可以放心地离开她远行,回家的时候依然能得到她张臂欢迎;可以在她不相信任何人的时候,依然得到她的信任。可是,‘哥哥’也是离她最遥远的人。即使完全没有血缘的牵绊,即使一直守候在她的身边,她仍然不会想到去爱你!”
“嘭!”他一拳打在桌上,震倒了酒瓶,也让残萼失手摔了手中的点心。
“你、你说什么?”残萼的面孔苍白,娇小的身躯不住颤抖:“什么爱不爱的……她、她是你叫了十几年‘妹妹’的人啊——”
小风看着她,眼中是一抹好笑的神气:“算了。你只是个孩子,怎么能懂呢?”
“我不是孩子!”残萼直视着小风,轻轻咬着下唇,“我十六岁了,只比小蝶姐姐小三岁。”
小风略一怔,想起残萼确是十六岁,只不过身体有异,才十一二岁的样子。他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十六岁也小呢。以后你会明白。”
“我已经很明白了。”残萼拨开他的手,冷冷地转身离去。
***
夕阳残照,路边的小亭拖出一条长长的暗影。几点鸦声划过绚丽的天心,一切又归于静谧。
小道上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铃响和断断续续的歌声,有上句没下句,像是唱歌的人随兴所至,纯粹自娱。铃声歌声渐行渐近,来到亭边时嘎然而止。唱歌的老人跳下毛驴,把手中的布幡一举,向亭中人作揖:“姑娘,可否容老朽借地小憩?”
亭中的少女手里捏个馒头,却许久不咬一口,嘴里慢慢嚼着的,还不知是何时入口。她双眼看着亭外的天空,仿佛筋疲力尽,连下咽的力气也没有。听到有人问,她并不转头去看,只是微微颔首,整个身子仍是倚在亭柱上一动不动。
直到老人坐在她对面,故意咳嗽两声,她才缓缓调转目光,嘴角上扬:“是你!”
“正是正是。”老人呵呵一笑,“易姑娘看起来很累,想必走了许多路。”
小蝶轻轻点头,“对啊——我第一次知道,走路久了会这么累。”
“为别人走的路,当然要比为自己走的路累一些。”老人掏出干粮水囊,开始用晚餐。“何况你又那么着急。越急越累,最后先垮下的一定是你自己。这就是所谓的欲速则不达。”
“可是,怎么能不急呢?”小蝶无奈地笑笑,“身不由己啊。”
老人吃完,一边抖衣衫一边问:“既然觉得前途未卜,要不要算一卦求个心安?”
“又来了……”小蝶叹口气,“你好像特别喜欢给人家算卦。”
老人呵呵一笑:“来来,手伸出来让我瞅瞅。”
小蝶动动身子,只觉得连抬手也费力气。双眼一瞟,她看到亭外悠然吃草的两头牲口。“前辈,那是你的毛驴?”
“正是。”
“你一个人用得着两头毛驴吗?”
“有备无患嘛!”
小蝶眨眨眼,陪上一个笑脸:“不知前辈要往哪里去?”
“那边。”老人随手一指,正是小蝶要走的路。
小蝶咳嗽两声,笑眯眯地问:“老人家,你算一卦要几个铜钱?”
“看面相3文,看手相5文,测字3文,求签解签5文。”老人把背上的包裹一展,指了指里面的家当:“姑娘信哪种?”
“你看,事情是这样——你给人家算全套,不过16文钱而已,还要因为泄漏天机而折寿。不如我给你20文钱,你把驴借我一骑……”
老人摇头晃脑地想了想,似乎在算帐,终于点点头:“也好……”他望望天色,又道:“可是我要赶到前面住宿,你想骑驴就得跟我一起走,我可不能把毛驴给你留下——”说罢定睛一看:小蝶已经坐在毛驴上,正冲他招手。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刚要上前,忽然听到有个高亢的声音传来:“易小蝶,你想跑到哪儿?”
小蝶一怔,四下看看,却没看到说话的人,不禁嘟起嘴,“好怨毒的声音……我不记得欠了谁的钱没还啊!”
老人皱起眉:“要是钱能解决就好了!这传音的功夫因为用处很少,本来练的人就不多,加之此音略有走调……不用问,一定是你老爹最著名的一个仇人出现了。她锲而不舍地找了你爹十几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哪里,恐怕帮不到这个人。”小蝶肩头一哆嗦,抖了抖手中的缰绳,“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耽误人家的时间比较好……”
两团青风从她身后掠过,稳稳停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