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藏族男人 by钟柳[全文完结-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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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袁立文被要求留在当地协助调查。我并不知道这个调查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其间他们要求我们必须住在宾馆里,保证随叫随到。因为安全方面的原因,柯木森也建议我们不要随意外出。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牢笼里被囚禁了两个月,孤独、寂寞和恐惧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入眠,天一黑,那些残缺不全的脸就在我周围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漂浮,有时会伸出手试图拉我同去。
开始我试图瞒着父母,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竺蓝很快就从谭琳那里知道了消息,当她给我打来电话时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明天就来看你。”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十分温柔,我知道她是想竭力减轻我的思想负担。
“别,太远了,我没事,挺好的。”
她停了一会儿,“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好好劝劝你,她好像根本不知道你那儿出事了,你没告诉他们吗?”
“没有,我不想让他俩担心。”
她又迟疑了一会儿,“那杨可那里你也没说吗?”
天,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没有,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梅眉,你应该告诉他,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应该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
“我不想把这事弄得太大,调查完我们就回去了,何必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事呢?”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完事,说不定你们还要在那里住上一阵子呢,你还是快些告诉你父母吧,等到他们问起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就不好了。”
竺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检察院要查的问题开始没完没了,关于赔偿的金额,学校和柯木森各执一词,差异简直是天差地别,事情绝对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解决的了的,我只好给父母打了电话。妈妈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傻了,和爸爸当天就赶到了C市,第二天晚上他们就和竺蓝一起到了M县。
他们住了三天,而我仍然日日夜夜无法入眠,我那两条可怜的腿,因为出事当天没能及时处理,有些地方已经感染了,我小心翼翼地遮掩着。幸好晚上是竺蓝和我住在一个房间,不然我怎么可能瞒得过妈妈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如果让她知道了我的状况,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这三天我真是度日如年,倒是冲淡了些许悲哀,可是我实在不愿意他俩继续住在这里,这么多人呆在这里陪着我熬日子,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父母在我面前从不提杨可,我心里明镜一样,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对他的估计是对的,这个人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早看见了事物发展的趋势,早已估算我的性价比是大不如前了,我不仅要面临事业的困境,还将沉入精神的黑暗深渊。他认为我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毫无疑问,我这样的人,再也不配做他的妻子了,他也没有任何必要要背上我这个包袱。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是他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先不要我了。于是这个一直就十分现实的人,干脆连普通同学的一般问候都省略了,这显然是表明要彻底和我一刀两断了。我应该庆幸至少他还没有落井下石,到底还是受过一些高等教育的人。可怜我父母和竺蓝,不知是怎样地恳求过他来看看我呢,我很了解他们三个。我也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从来不在父母面前问起杨可,我觉得这样他们心里会舒服和安慰一些。深夜里竺蓝担忧地看着我,“梅眉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简直是面如土色,一点儿人样子都没有了。你妈怎么能够放心回去啊?”
我淡淡地笑笑,“不回去怎么办,住在这里只会添麻烦,你看看我爸,他不能总住在这里,又是高血压,又是心脏病,天天在外面随便对付着吃点东西,没多久身体就会全垮的。”
竺蓝点头称是,“明天我就说服他俩回去。”
“你也别呆在这里,国庆节赶紧回去陪陪父母。我没事,现在我觉得还是父母最靠得住,什么时候都不会抛弃你,竺蓝你不要总觉得你妈烦。”我看着窗外,想起了豆蔻年华的郭妮,你可是老阿妈后半身的寄托和希望啊,就这么突然走了,她可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啊?“你要想想,生命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竺蓝被我的严肃慑服了,“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我勉强笑笑,“哪里是一个人,还有袁主任呢。他比我更惨,听说老婆来了以后全是抱怨,没一句安慰话,太可怜了。”
竺蓝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梅眉,你当时的坚持是对的,可惜我们都不了解杨可。”我眼圈红了,硬生生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同情地看着我,“我们给他打了电话,详细说了你的状况,开始他还说和我们一起来看你。第二天早上他没准时来,又给他打电话,他语气就变了,说实验要赶进度,没那么多时间。大家都是明白人,清楚是怎么回事,你爸爸整个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老人真是可怜。”
听了竺蓝这些话,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要是不顾一切来看我,那才奇怪呢!这又不是一般的小事故。他们那个课题组也有不少项目转让到外面,基本上他已经确定我将来在学校是很难出头了,现在他对我,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跟你们一起来。”
M县有着足以和香山媲美的红叶,据说如漫天熊熊燃烧的殷红晚霞一样,勾魂摄魄,令人目不暇接。可是此情此地,谁会有游山玩水的心情?爸爸的腿脚并不方便,还要压制着低落的情绪,装出很快乐的样子和我说笑,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极了。于是我开始说服他们回去,并向他们保证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我甚至挤出动人的微笑,说难得有机会呼吸这么清新和令人愉快的空气,简直和住在疗养院里一样,我正好有机会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
妈妈有万般不舍,还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和爸爸一起回去了。我每天从早到晚开着电视,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行人,思维却是一片空白。学院已经来了通知,这学期我所有的课都停止了,由院里其他老师替代,进一步的处理要等到我和袁立文回到学校以后再说。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所谓,短短时间里我失去了挚爱的人,我的事业和前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我好像一只一直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的小帆船,突然遇到了狂风巨浪,我被那山一样高的可怕的浪头早已弄得头晕眼花,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从哪里寻找勇气和力量。我只能出国,我需要远离这里所有的一切,找个地方抚平我的伤口,我不能也不愿再继续留在这里,否则我情何以堪?
检察院的人也要过国庆节,我和袁立文终于等来了几天清静,不必再去回答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晚上不能入眠,白天任何时候我都觉得昏昏沉沉,偶尔我会自嘲地想,在我那些人生一帆风顺的博士同学们中,我肯定是经历最多也最恐怖的一个了,然后我自己笑出声来,那笑声和黑夜里猫头鹰所发出的一样,令我自己都不寒而栗,任何人看了这笑容,都会迫不及待地逃走。
有人敲门,肯定是袁立文,把我们安置到宾馆后柯木森就再也无影无踪了,他也有一大堆难以处理的烂摊子。除了检察院的,没人会想起来看我们。其实袁立文和我也早已没什么话好说了,他一下子老了很多,我真怕他老婆会在这个时候和他离婚。毕竟,有几对夫妻可以共得患难啊?他老婆现在是一肚子怨气,刻骨地觉得就是被袁立文连累了,在学校里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哪里还记得享受着他的收入和名望的那些时候啊?好容易打发走老婆,袁立文整天都像个祥林嫂一样不停地在我面前抱怨,我猜他也实在是没有地方宣泄,才会不顾形象和尊严地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毕竟,只有我经历了一切,能够和他同病相怜。可是在所有安慰的话都说过几遍以后,我哪还有什么新鲜的话题和他讨论,他也没有心情和我讨论伊拉克的局势以及巴以冲突,更多时候,他就坐在那里默默吸烟。袁立文本来是不吸烟的,也总是衣着整洁体面地彬彬有礼。现在他是一包接着一包不停地吸着烟,衣服上皱巴巴地布满了一块块令人生疑的颜色各异的斑迹,然后就是那令人心碎的话,“梅老师,我是完了,当初听了你的话就好了,阴沟里翻船,晚节不保啊!”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他那个系主任肯定玩完了,副院长是永远也不要想了,更别提院长了,谁知道学校还会有什么更严厉的处理方案。我还年轻,可以逃到国外去,他可怎么办,真正成了人们看笑话的对象。袁立文在院里一直混得春风得意,现在却竟然落了这么个结果,老天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安排的。更惨的是尹老师,就为了个破副教授,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转让项目,竟然送了命。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估计再有十个成果,并且让他破格升教授,恐怕他也会躲得远远的,绝不会来。小赵惹着谁了,刚硕士毕业,分到科技处,本想在处长面前挣些表现,得些珍贵的印象分,便主动要求来这个偏僻的地方,还说一切顺利的话,大家就要顺路去赏红叶,美美泡个温泉,再拿着合同和支票回学校。现在可好,什么都没干成,倒由女朋友捧了骨灰盒回去,父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和袁立文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保住一条命,我们还能想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去开门,并准备看见袁立文那张愁苦的脸或者检察院那些工作人员呆板的脸。然而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亲爱的他!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立刻唰地夺眶而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抓绒衣,头发很长,不听话地盖住了他的前额,牛仔裤和登山鞋上全是点点泥浆,背着一个至少七十五升的大号登山包,上面也全是灰尘,已经完全看不出包本来的颜色,从头到脚他都给人一种正在长途跋涉的感觉。他怜惜地看着我,深黑的眼睛里是我那张小小的脸,苍白而狼狈。
“你从哪里来?”我痴痴地望着他,低声问。
他却并不说话,先摸出一包纸巾,轻柔地替我擦掉眼泪,然后往房间里走,我仍然紧盯着他,两腿条件反射地退后。他转身关上门,把登山包从肩上扔了下来,然后弯下腰,和从前一样,试图把我高高地抱起来。
他的手放到我的腿上,正准备用力,我却因为痛楚而尖叫了起来。他吓得立刻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裤脚绾上去,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星罗棋布。他蹲下来仔细看完那些伤口,然后轻轻替我把裤脚放下,随后他又站起来,把我僵硬的身体拉到他的怀中。他亲吻着我的耳朵,我感到他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因为后怕和心疼,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是我的,谁允许你这样对待自己?是硫酸烧的吗?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我感到被人刻骨地疼惜着,便喃喃地哽咽道:“管道散了一地,我没注意,人都埋到下面了。”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觉到他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我没事,你看不是都好了吗?”
“好什么?”他近乎低吼,“全都感染了,你这个傻瓜!”
我抱紧他的腰,心底抽搐地疼痛着,交叉着重见他的狂喜和莫名的担忧,发自肺腑地有种宁可死了也不能再失去他的感觉。是的,我绝不能在失去他了。失去他的日子里,我的生命变得没有一点儿意义。我还记得去他家的那次,他不眨眼地盯着我,告诉我他一定要娶我,否则他将失去灵魂。而我,在经历了这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后,从未像今天这样真切地明白,我们还能有机会又在一起是多么宝贵,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取代的。让一切都见鬼去吧,我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永远。我伏在他的胸前,仔细倾听他沉重有力的心跳,那充满生命和节奏感的声音让我在出事后第一次感到困倦和昏昏欲睡,天知道我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无法入眠了,他的怀抱一直就是我最安全的港湾,不管怎样,我要先好好睡一觉。
他让我躺在床上,我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他安慰地抚摸我的头发,“还要不要离开我了?现在知道了吧,没有我,你觉都睡不安稳。从今以后,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离开你了,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我满意地看着他的笑容,再也无法控制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困意,终于沉沉睡去了。
奇形怪状的人们从地底爬出来,有些没有脸,有些没有手,有些没有脚,他们向我尖叫,却没有声音,月亮是红色的,怎么会是红色的?!一只吸血蝙蝠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我知道它是想要在我动脉上任何一处咬上一个洞,然后美美地享用我的鲜血,这能够让它至少再活一个星期。我开始逃跑,到处是死亡和绝望的气息,郭妮好像在前面,我拼命叫她的名字,为什么她不理我?四处怎么这么黑?一点儿光都没有,又有东西碰着我了,我知道肯定又是那些可怕的残肢断体,太阳一落山,它们就在我周围的空间里游动,完整的脸、完整的身体不断和残缺的脸、残缺的身体交错飞舞,脱离了身体的四肢竟然会有生命,偶尔向我尖声惊叫和大笑,并试图拉扯我的头发和衣服。我终于追上郭妮了,是她,她穿着兰色的工作服,我拉她的手,她终于回头了。我松了口气,“慢一点,郭妮,等等我。”尹老师快步走在我前面,使劲催促我们,我真的累死了。你们走那么快干什么。郭妮拉紧我,力气真大,可是我突然发现她脸上的五官不见了,惊愕,恐惧,不知所措,我下意识地想甩开她的手,可是她越抓越紧,并且回头用没有眼睛的脸看我。尹老师和小赵也不一样了,他们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一定在缓慢消失,我确信他们开始变得不完整,我无助地哭起来,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觉得冤枉,觉得不值得,那我和你们一起走,还不行吗?有美妙的音乐在我身边响起,他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因为他们在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