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俏 - 半个橙子-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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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车来的?”
“是啊,昨天到北京,高速公路开了七个多小时呢。”
“怎么跑这么远来接我?我在北京呆(待)了那么久,很熟的了。”
路面已经有积雪了,天灰蒙蒙的,链链脚下打着滑好不容易进到了车里。车里开起了暖空调,她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爸妈担心你离婚的事,怕出什么意外,就让我们来一趟。陪陪你。”
“他们太紧张了,能出什么意外啊,我们都在电话里谈好了。”
“难说啊,你们这么长时间的关系了,说断就断了,说不定他想不通,再为难你。你看那电视上演的,什么情况没有啊?!何况你还花了人家那么多钱呢。如果人家拿这个说事儿,咱也得有个解决办法。我这把存折都揣着呢。你一个人哪行啊,咱爸妈不放心呗。”
“嫂子,你是请假来的吧?”链链转过头来看着嫂子,几乎感激涕零了。从她懂事时起,跟哥哥嫂子几乎就是一年才见一次的。因为年龄的差距,他们并没有那么亲近。但这次,他们居然千里迢迢赶来为了她的事情,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反正公司最近不太忙,请个假就行了。就是你哥哥,可真不容易,还买了本法律书,每天白天晚上在家里背那些条文,生怕打官司的时候吃亏。我看等这件事过去,他都能改行当律师了。”嫂子边说边苦笑。
链链忐忑不安地听着,她更加觉得前面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那山,面目狰狞。明天就能看见。
“爸妈的眼睛好点儿了吗?”
“他们最近一直在家里修养,好多了,别担心。再说,他们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
早上,山已经站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上,去年地坛公园里的办事处如今搬进居民区的四层小楼了。他穿着链链熟悉的那件黑色棉上衣,仍然干净利落,他微笑着,没有想象中颓废的神情,倒像是个和蔼的爸爸等着犯了错的孩子自己回家。他看见链链从街对面过来,也赶紧往前迎了几步,来到近前,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宝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穿得花红柳绿的,不像海归,倒像个少数民族。”他放松地开着玩笑,语气里没有怨恨,是无限的怜惜。链链有些不知所措,她再一次被山的宽容征服了。这个跟她一起长大的男孩如今是大男人了,他的孤傲和宽容逼视着时空的无穷界限,闪烁着黄金般璀璨的光芒,她无法战胜。链链侧了身,躲过他的眼神。
链链安排哥哥嫂子等在门外,她和山两个人进了办手续的房间。房间里面的人还真不少,年轻的年老的都有,每一对的表情都很平静。只是大家有时目光碰到,都会及时躲开,好像不愿意对方把自己想象成同样的问题人群。桌对面的大婶递了几张表格给链链她们,还一边说:“都考虑好了吗?如果没有实质性矛盾,我建议你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手续非常简单,他们确认了没有财产、子女等的任何纠纷,就签了字,又拍了几张照片,前后不到半小时就办完了。在等待离婚证最后做好的几分钟里,山跟链链还像以前一样坐在椅子上漫无边际地聊着天。
“链链,你真的做过流产了?”
“是的。”
“怪不得这么瘦,后来也没吃点东西补补?”他说着,顺手帮链链翻了一下没穿整齐的衣领。
“没有,那时候也不懂,也不可能有人告诉,都好个月过去了,才知道当时应该调理一下的。”
“唉,以前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可没人这样了。我都不知道,没了我你以后怎么办。你现在多重了?”
“八十八斤吧,回来前称的。”
山听罢,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极不自然地把头扭向墙的一边,手插在裤兜里,原地挪着脚。好几秒钟,他又转过来坐下,眼睛发红地看着链链:“我在北京白把你养得又白又嫩了,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链链瞪着大大的眼睛,她此时无言以对。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在身体里搜肠刮肚地穿梭。
这时,门外面一个老太太探头进来,向着人群问了一句:“请问办理离婚手续,都要准备什么资料啊?”
“啊?”山离门口最近,回头应了一声。
“我是替女儿女婿来打听的。”
“这里有些表格,要不您先拿去看看。”山随手拿了些桌边的表格,恢复了微笑,递到她手上。
“谢谢啊,同志,那请问你们这里周末办公吗?我女儿她们平时上班挺忙的。”
“呵呵,大妈,我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们也是离婚的。”
“啊,你们也是离婚的?”她又扭头看了看链链,“怎么你们离婚离得这么开心呢?”
“那怎么办啊?哭也没用啊,哭也哭不回来啊。”山今天的幽默增添了无法躲避的伤感,跟往常不同。
办证的大婶回来了,又是啪啪的两个大章,像去年办结婚证时一样利索。他们各自拿到了一个离婚证书。
山拍拍链链说“这样挺好,去年结婚,今年离婚,明年咱再来结婚。”
大婶在一旁笑了:“小伙子,那就不叫结婚,叫复婚啦。”
“哦,那我如果换人了,跟别人结呢?”
“那叫再婚。总之怎么都不叫结婚了,结婚只有一次啊。”山跟链链面面相觑,忽然发现这次真的失去了什么,追都来不及。
《半个橙子》 第二部分《半个橙子》 离 婚(2)
两个人出了门,链链的哥哥嫂子正等在门口。看他们这么快出来,也松了口气。山提议带着链链出去王府井逛逛,回国一趟不容易,哥哥嫂子也理解,就让他们去了。
“链链,你来选个手表吧,我去年就想买给你的,本来结婚那会儿要留个纪念的,但那时太赶了,也没来得及。现在补上吧,要不以后连个回忆的东西都没有。”山在王府井大街上拉住链链,带她进了“天梭表”的专卖店。山的手上已经戴了一只同样牌子的,他说是赶在链链回来的前两天买的,等着跟链链戴一样的呢。
链链不置可否地跟着他,选了一个款式很接近的,也戴在腕上。结婚,离婚,都需要纪念,都是两个人过往关系的记忆,是啊,山有时浪漫得轰轰烈烈、不顾一切。链链觉得自己很渺小。
买了表,他们牵着手进了商场,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要走,就沿着一侧的店面随便看看。而这种不明确的感觉来得那么意外,链链用卡若琳那颗可以冲进杂货店门窗的流弹捣毁了这场婚姻,而后,这颗流弹又反弹回来,重重地炸响在她自己的内心,她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那洪水般的疼痛感汹涌而至,链链忍无可忍,她找到两个店面之间的一个狭小的过道,忽然冲进去,伏在墙上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山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等着链链稍微小声一点儿了,扳过她的肩。
“链链,你怎么把自己搞的像受害者似的,妈的,真正受害的是我啊。我以为天底下的事情只要我努力了就一定能成功,我努力学习就能考上大学,拼命工作就能买房买车,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女人的心,我是拼不来的,我在你这里真是好好上了一课。你到现在连个解释都不给我。你还哭,你哭什么?!”
是啊,链链自己也没想到,离婚带来的是断手断脚似的难过与不舍。她真的有勇气,一个人跟未来所有未知的苦难与悲欢相对抗吗?她发现真正面目狰狞的,是未来命运里的无边风雨。
山带着链链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海鲜餐厅,山挑了链链喜欢的螃蟹、龙虾,一顿大餐,两个人吃掉了上千块。山本是个朴素简单的人,但他要给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任何记忆留下完美的形式,哪怕是为了离婚的纪念。
在餐厅以外,他们就告别了。山最后跟链链说,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链链坚持是自己真心想要的生活,他都支持。只是如果遇到新的男朋友,不可以太任性。如果链链有一天玩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钱的事情,你就别总记着了。这次回去,我再给你拿些钱带着,一个人在国外谁知道能遇到什么事儿啊。为了你有一天赚大钱,能把以前的钱还给我,我现在也有义务支持你,帮你坚持到发财那天啊。”山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缓,带着麻木的调侃和坚硬的疼痛。
链链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打工。你也保重自己啊,别总画图画得太拼命了。”
链链转身,眼泪紧跟着就流下来了。她趁着绿灯向马路对面走去,头脑里嗡嗡地响起一支忧伤的曲子。这一分手,从此隔了一辈子的千山万水,从此将各自在陌生的屋檐下操持一个无可纠正的人生。一场离婚,她断送了十年成长岁月里积攒的最珍贵的情谊,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关于天长地久的神话。
离婚是大人们做的事情了,不再想当初,少年伤口。
对手,链链看到,山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那实际上是一件玩具武器,他没有真的要跟链链对抗,他更愿意他们之间原本只是一场善意的游戏。
链链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旅馆的房间里。坐在壁灯下凌乱的行李堆旁,她习惯了在飘泊当中孤独地舔噬伤口,她没得选择,只有耐心地等待它早日愈合。这一次,她其实并不比山更清楚武器的来源。这场征战好像不为了夺取,只为了站立。
山在夜里十二点也忍不住打来了电话。“链链,我来旅馆接你,我们去什刹海坐坐吧,那里新建的酒吧街,你还没去过呢,很好玩的。”
“我们还去玩吗?”链链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
“链链,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样痛苦了一年了,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我一个人呆(待)在北京真的没什么乐趣。今天看见你回到北京,还能呆(待)上几天,不管你实际上干什么来了,都是我这一年最快乐的几天。”
链链披了件衣服下楼来,坐着山的车到了什刹海。冬天的水边,还是冷得寒气逼人,他们匆匆逛了一下街里的酒吧,赶快找了间茶庄坐了下来。
没能调整的时差加上一整天哭得昏天黑地,链链的头昏沉沉的。
“链链,你比出国之前沧桑了很多,但你在我心里还是最漂亮的。”山说话的真诚,是链链最熟悉的味道。
“你的眼角有细纹了,你得注意保养阿。你知道吗,看见这个,比长在我自己脸上,还难受。女人青春最宝贵了。”
“山,你再说我又要哭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链链近似哀求地看着他。
“对了,你哥哥嫂子怎么来了,那么大老远的。”
“还不是我爸妈不放心吗?他们怕我们会出现什么纠纷。”
“唉,现在想想我们的婚真不该结的那么草率。当初两家的父母不逼着,可能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呵呵,我爸妈也担心来着。好在我劝他们,不让他们来。”
“他们担心什么?”
“傻,我们既是有效夫妻,他们担心你要求瓜分我的一半财产呗。”
“怎么可能?”
“是啊,谁知道你啊?大家想像你不一定变成什么六亲不认的模样了呢。呵,不过,宝贝,话说回来,我们两个还是最棒的,离婚也离得光明磊落,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就一个字,俗!”
连着几晚,山换着花样带着链链去玩,而每一次,两个人都对面坐到午夜时分,眼泪灌溉了地下的草,人像草,不能自拔。
最后一晚,链链咬着牙关掉了手机。
链链终于要离开山小心翼翼给她的太阳晴空,奔向由另一个一直在拼抢她的神奇力量控制的轨道,去过自己的日子了。链链在两种撕扯着的惯性之间,已经摇摆得快死了,早晚得选个死法,这样做没错。链链又一次被自己所迫下定了决心,其实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无所畏惧的个性背后是懦弱和胆小,患得患失。这一次,她是一定要下了决心的,她不该扭过头去再看这个拥挤的城市,即使它夜晚的灯火明亮而温暖。
链链要奔向未知的一切了,手里握着明天返巴黎的机票,在这个没风没雨的夜里,眼泪又一次倾泻而出。离开了北京唯一安定的住所,灯光明亮的地铁或三里屯酒吧的喧哗都变得荒凉一片,这个夜晚,所有欢笑过和聚散过的人都不再与她相干,她都想不出来能去哪里,过完这不可超越的最后一夜。
永远不知道应该有个怎样的姿势,不能免俗,又无能为力。法兰西,它的哲学诱惑了链链,在她年纪轻轻的精神世界里,它像坚挺的阳具,一点微笑或一次神交,就引诱她把自己交付得幼稚而紧张,像个农民信徒。但链链在法国的生活却又是另一个极端,确切说,是以最快速度逃出哲学之外,然后安顿下来,她惊恐地看到,她的狭小的房舍,正座落在哲学之外,一个没经受过任何洗礼的荒芜地带,甚至没有雨滴落下。它是链链的法兰西,搞笑吧。
《半个橙子》 第三部分《半个橙子》 纯真年代(1)
17。纯真年代
链链回到巴黎,早上,又是晴天。
G迷迷糊糊地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机场大厅里,G说你自己叫车来我家吧,我还没起床。
链链拖着沉重的皮箱,上了出租车。她原本并没有马上见他的打算,她又打回电话给G,说我先不去你那里了。G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她语调里的忧伤,他有些不耐烦:“链链,你怎么总是这么麻烦?”她挂了电话,四周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