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青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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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问,大雨从天上倾泻下来,田野立刻变成了白花花的汪洋。小舟漂浮在水上。
白脸从藏身的瓜棚中走出来,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钻进雨幕,在泥泞中费力地向护城河边走去。他没有雨具,湿透了的衣服贴在皮肉上,冰凉。
化了脓的伤口却像火烧似的疼。
约妹妹在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见面,再通知她改期,已经来不及了。他了解妹妹,今天就是下刀子,她也会来的。
走了很久,摔了很多的跟头,当远远地能看见河堤时,他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过一道田梗时,他又跌倒了,很久也没能爬起来。他静静地趴在泥水中,喘了口气,抬起头来。白花花的雨水从他的眼前流向远方。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败叶。
他也想变成一片叶子,随波而去,漂向那永无人知的远方。
虽然孤独,但是有了永久的归宿。
在北城,什刹海岸边的那幢小屋,也是汪洋中的一只小舟。
土匪知道,这只小舟已经不能保护自己了,在这里,一刻也不能再停留。
他早就清楚自己走的这条路将通向何处。路,总有一天是会走到头的。这一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到来了。
那个原来的马弁,后来当了传达室工人的老人,忧郁地看着儿子。儿子看不起他,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但是,他与儿子的心是相通的。不同的是,他能够低着头生活,而儿子,却偏要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人也在屋子里。这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稚气中透出一种坚毅的机智,两只细细的眼睛里闪现出穿透力极强的目光。现在少年的这双眼睛已经看明白了一切。
少年的家就住在附近,今天,他要送他称之为大哥的人去匿居地。此刻,他知趣地走出屋去。外面,雨正急骤地倾泻着。
在临走前的一瞬间,儿子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给老人鞠个躬,叫一声爸爸。
老人从儿子的目光中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愿。他微微摇摇头,什么都不必做了,从儿子的那一丝柔情中,他已获得了报答。
渐渐地,儿子笑了。笑,代表了一切。
父亲也想笑,却笑不出来。
少年猛地撞开屋门。他一把将老人推出门外,随手把门插上,用背顶住门,小声而急促地说:“警察!”
妹妹在大雨中等着哥哥。旷野、乌云、长堤、暴雨,她那娇小的身躯显得那样孤弱无依。
白脸突然想起了小燕,那个和妹妹同岁、同样美丽的小姑娘,就是在这里,在这护城河堤上……小燕的惨叫声,又在他的耳鼓中响起,哀婉、凄厉,刺人心魄。妹妹,你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呢?
他哭了。雨水冲刷着泪水,流进了嘴里。他大口大口地吞进肚子里。
自己的泪水,必须要自己咽进去。
妹妹看见了哥哥,高兴地跑过来,她滑了一跤,爬起来,还是跑。
哥哥看不见妹妹。雨水和泪水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哥,你怎么了?伤口好些了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久,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妹妹一记耳光。
我不是你哥哥,你没有哥哥。
从小到大,他没有动过妹妹一指头。
警察敲响屋门的同时,土匪已经打开了后窗。窗外,隔着二十几米的雨幕,就是翻滚着波浪的什刹海。
少年一把拉住土匪。我先出去。
他跳了出去。在窗下滑了一下,跌倒了,又爬起来,然后沿着岸边向西猛跑。他跑得极快,像猫似的,一窜一跳的。从窗外两侧包抄过来的警察,会合在一起向他追去。
窗口,另一个黑影跳了出来。他快跑了几步,一头扎进什刹海的水波中。
他,从此再也没有在北京露过面。
18
关于土匪和白脸以后的遭遇和下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俩人最后终于进行了一对一的决斗。这场决斗的地点选在荒无人迹的深山里。
上山的时候,白脸已经不行了,是土匪把他背上去的。决斗开始时,他们曾有过一番争执,都要求对方先动手,在争执不下的过程中,白脸曾几度昏迷。
后来,土匪把白脸背进一个山洞,用石块把洞砌死。然后,他用那把七九步枪的刺刀刺中了白脸的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最后,他又用刺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胸。他没有立刻死去,很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子。
但是,血流了很多。两个人的血流在了一起。
还有人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死。
逃离北京以后,白脸到了内蒙古草原的深处,被一位很漂亮的牧马姑娘相中了,入赘到蒙古包里当了女婿。据说,北京知识青年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以后,有人认出了他。
土匪则冒名顶替到煤矿当了矿工,他干得不错,曾被评选为先进、劳模。后来小燕的丈夫被砸死在煤窑里,土匪娶了小燕。
前一种说法太残酷,后一种说法又太浪漫,似乎都不太可信。但是有两点事实是可以确认的:第一,二十五年过去,这两个人始终没有回到北京。他们有罪恶,但是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早已过了追诉期。他们尽可以回来了。人没有回来,信也没有一封。
因为什么?沉重的精神负担和良心苛责吗?
第二,在这二十五年中,从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点发现过他们的尸骨和遗物。一个人可以销声匿迹地死去,两个人同时无影无踪地消逝了,这里不是有些蹊跷吗?
19
一九六五年八月以后,在北京全市范围内对青少年犯罪团伙和流氓骨干分子进行了一次扫荡式的打击。这次打击持续了半年之久,近千名玩儿主相继被捕。
审判程序简单而迅速,被捕者几乎全被判处徒刑,并远远地发送到青海、新疆等地服刑。
打击结束时,北京几乎成了一片净土。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的刑事犯罪发案率,降到了历史的最低点。
扫荡结束时,已经是一九六六年的初夏了。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开始在北京点燃。这场大火,又会烧出些什么呢?
《血色青春》章节:第二章 收集:东风书城(24。43。3。33)
1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深夜,位于北京西郊海淀镇的红光学校里一片沉静,寂无人声。偶尔,几只电筒的强光划破夜幕,射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这是大战前的寂静。
今夜,彻底扫荡海淀镇的一切地痞流氓的总攻击,就要开始了。
暗夜里,到处可见到一双双紧张、激动和兴奋的眼睛,可见到匕首、长刀和棍棒的晃动。
憋了多少年的恶气,可要出了。
海淀镇是个很肮脏贫穷的小地方。一条狭窄弯曲的主街通向一大片水田。街两侧,是低矮败旧的店铺和居民。镇里居民绝大多数是农民和手工业者。
在镇的南端,有一座极大的王府花园。园内飞檐琉瓦、雕梁画栋;山石流水,曲径通幽,很有些景致。解放军进北京以后,原晋察冀军区的干部子弟学校,就从山沟里迁进了王府花园,并逐渐发展成一所规模巨大、设施齐全的军队干部子弟集中住宿制学校。
于是,在海淀镇上就出现了一种极为奇特的现象:一堵灰色的高墙,把这个古老的小镇隔成了两个世界。
高墙里面,集中了一大批以天下为己任的革命后代,培养着共和国未来的元帅和将军。高墙外面,则是庸庸碌碌、为衣食奔波的小市民的汪洋大海。
每到周六,高墙的巨门打开,一辆辆闪光锃亮的高级轿车穿过镇上的窄街开进墙内。车后卷起团团烟尘,溅起污水。
随后,车子又排成队地从高墙内开出,还是碾过窄街的坑洼不平的路面,开回城里。
望着开过去的轿车,看着车内与自己同龄的孩子,海淀街上的孩子们不仅仅是羡慕、忌妒,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在心中滋长着。
差别产生仇恨,仇恨产生行动。墙内墙外两个世界的摩擦和冲突愈演愈烈。特别是墙外的那些“野孩子”们,一有机会就要以各种方式向墙内进行“报复”。扔砖头、骂大街、抢劫独自外出者,等等。墙内的学生们也不甘无端受辱,常常是瞅准机会突然冲出校门,将正往校内扔砖头的“野孩子”打得鼻青脸肿。
学校当局和镇政府做过不少工作,讲拥政爱民,拥民拥干的道理。但高墙还在,沟通是不可能的。
一个周日的晚上,初三学生刘南征步行返校。从上初中开始,他每周回家和返校都坚持步行。以此来学习前辈的革命精神,磨炼自己的意志。
当他走到学校围墙的拐角处时,发现路对面暗影里围着一群“野孩子”。他没有理睬他们,快步走了过去。忽然,从“野孩子”群中传来女孩子惊恐的哭声。这引起了刘南征的注意。
他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过去。
一伙孩子,大约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正围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身子缩在一起,紧贴在墙上。那些“野孩子”一步步地逼过去。
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猛地扑上去撩起女孩的裙子:“让我摸一摸,长毛了没有。”
其他孩子也都伸了手,按住女孩子的头和肩膀。
“流氓!”刘南征大喊一声冲了过去,揪住一个孩子的头发一抡,把他摔倒在地上。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地跑了。
刘南征认识这个女孩子——一位高级统战人士的独生女儿,淡黄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漂亮得就像个洋娃娃。
下一个周末,刘南征没有回家。他带着几个同学在镇上转了一天,但没有找到那伙流氓。回校的时候,有人从远处向他们扔石头,刘南征抓住了他——个十二岁的男孩。
那孩子又踢又咬,竭力想挣脱刘南征的手。刘南征没有放开他。突然,那孩子把一口腥臭的浓痰吐在刘南征的脸上。
刘南征抬起腿,狠狠地给了他一脚。
孩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大腿骨被踢成粉碎性骨折。
学校给了刘南征最严厉的处分。校长还亲自带着他,钻进一间又黑又潮的小屋里,向躺在床上又骂又吐口水的孩子鞠了三个躬。
从小屋走出来,刘南征满脸的口水和泪水。对小市民们的仇恨和鄙视,已经深深地埋在他的内心深处。
凌晨四点钟,高墙的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一队队身着旧军服,臂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小将冲出校门,扑向大街小巷那些低矮的败旧的民房。
当东方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海淀镇的街巷里开始传来“流氓”们的惨叫声、哀嚎声和皮带的抽击声。
刘南征站在海淀镇主街的中心,心情极为激动。在文化大革命的破四旧运动中,红卫兵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彻底涤荡旧社会留下的一切污泥浊水,彻底消灭一切地痞流氓。
从这一天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红八月”。
2
后海中学的干部子弟少得可怜,因而,造学校走资派的反和开展破四旧要困难得多。
田建国贴出了全校第一张大字报。他通过在区委工作的父亲掌握了学校领导的一些历史疑点和某些秘闻以后,秘密召集学校其他干部子弟进行串联,然后由高二团支部书记、全校闻名的才女陈北疆起草了大字报。
大字报是爆炸性的,不仅揭露了学校当局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毒害无产阶级接班人的严重罪行,而且还披露了一大批干部和老师的历史污点和道德上的丑行。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那些道貌岸然者,原来竟是一群男盗女娼之徒。
田建国成了英雄。
但是,得道寡助,英雄很快被孤立。他和战友们被指责为野心家,陷入小市民因循守旧的汪洋大海。小市民是庸俗的,但一旦成为海,也就有了力量。
有一天,田建国和那个巧舌如簧的历史教师在操场的土台上发生了辩论。词穷而情急,田建国抽出武装带,向教师劈头盖脑地抽过去,教师的眼镜被击飞了,脸上、头上都流出了血。
台下围观的学生先是惊呆了,很快,有人愤怒地喊起来:“有理讲理,不许打人!”
田建国恼羞成怒,又恨恨地抽了教师几皮带,然后,他轮着皮带,对台下的人们说:“你们谁想包庇反革命,就上台来,让他尝尝革命的皮带的滋味。”
有人走上了台。他叫赵大锁,一个练过中国式摔跤体壮如牛的小市民。
赵大锁也像个英雄。他把双臂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田建国,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给他叫好。
田建国扬起皮带向赵大锁的头上抽去。赵大锁伸手揽住皮带,略一进身,一个大坡脚踢中田建国的左踝。田建国仰身跌倒在土台子上。
台下哄然大笑。
陈北疆跑上土台子,扶起满身是土的田建国。然后,她咬着牙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又盯着赵大锁那张得意的脸,恨恨地说:“笑得太早了!”
当晚,她去了海淀镇,她要叫他们哭,哭个够。
3
这是一所女校,是全国著名的被誉为“科学泰斗的摇篮”的学校。上午,先是揪斗了总支书记和校长,然后顺藤摸瓜,顺着黑线找人物。到中午时,站在台上的牛鬼蛇神已经有一百多人了。
下午,开始单独批斗。与此同时,那些资质极高而又文质彬彬的女孩子开始使用皮带作为批判的武器。
晚上,殴打加剧,教学大楼内一片鬼哭狼嚎。
第二天一早,总支书记被打死。
这一切,仍然使崔援朝感到不解气。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造反并不彻底,革命小将还没有真正地场眉吐气。而且,这口气憋在心里,使她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使她明显地意识到,自己远不是最强者。
她扔下手中的皮带,闷闷地走到操场上。往死里抽打那些哀哀哭叫的牛鬼蛇神,是非常可笑的。因为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们就成了彻底的弱者。那么,比红卫兵更强的是什么人呢?
崔援朝猛然省悟到,一个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