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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市风流-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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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义民点点头。最近施工一线捷报频传,速度快得惊人。市政二公司的消息报上见得最多。几天前,电视台搞个现场采访,杨建华几次出现在屏幕上。电台搞了杨建华的现场采访,杨建华的声音在转天早晨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张义民晚上回了趟家,据妹妹讲,全楼上下老普店街的住户都听到见到了杨建华,大家很兴奋,认为“杨建华给普店街老住户脸上增了光”。
  普店街的人就是这么没见识,以为报上、电视里、电台里出现了一下,就不得了。张义民虽不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但心里却不是滋味。
  今天上午,市长召集道路改造一期工程汇报会,阎鸿唤在总结发言时也提到了杨建华,说杨建华是个了不起的将军。
  阎鸿唤的话无意中给了张义民很强烈的刺激。在他的野心世界里,不能容忍杨建华。真正的竞争对手是同代人。
  在这个会上,他被派到工程物资指挥部当副指挥,负责一公司、二公司、三公司的施工材料供应。柳副市长去抓工程设计,搬迁指挥部只留下了康克俭。张义民暗暗叫苦。他对这项工作并不怵头,按照罗晓维的说法,这是个掌权管物的美差。但他不愿给杨建华做粮草官,材料供应不上,误了工期,他要承担责任,罪过是他的;保证了材料,工程上去了,成绩是人家的。自己不显山不显水,给杨建华抬了轿子。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封匿名信给他解了围,障碍和危机全不存在了。
  “小张,有个事情,我一直想问问你,你和高婕的关系怎样了?……我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问你。”
  高伯年交代完工作,忽然神色伤感地对张义民说。
  他听沈萍说女儿回家后,心里一直矛盾着。他疼爱这孩子,又不满女儿所作所为。他希望眼前这个他看中的年轻人能够成为他女儿的丈夫,但不想强人所难。沈萍常责怪他不关心儿女。她怎么知道他的内心痛苦。这些日子,闭上眼,牺牲了的大儿子就出现在眼前,高原的音容笑貌,常使他在梦中心痛醒来。他虽知道还有个孩子,却没见过面。杨元珍不知下落,或许把这孩子带到了远离家乡的山区,他只能在假想中与这个儿子见面。高原在遗书中还没忘记嘱咐他去找到自己亲生母亲。三儿子高地他关心得很少,但高地却很有出息,凭着自己的努力,居然考上了研究生。他高家前几辈世代扛锄,只到了他这辈出了个当干部的,如今高地又成了高家惟一的知识分子,这使他很欣慰。惟独女儿,使他大伤脑筋,他不得不再与张义民谈一次私事。这次,他不希望张义民选择,而希望张义民能够原谅。自己快离休了,明年就将退出已经辗转四十年的政治舞台,他的权力和责任将一起失去,他希望在这之前,女儿能被张义民接过去,他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前途,而女儿将随之有了前途。
  “高书记,我对高婕一直是有感情的,也一直在耐心等待她,可是……”
  “只要你对她有感情就好。”高伯年截住张义民的话,他害怕张义民说出什么别的话,会使谈话难以收场。“她会回心转意的。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我了解你,也信任你,我希望你能等她,和她结婚,我只有把女儿交给你才放心。”
  这是高伯年第一次明确主动地要求张义民跟自己女儿结婚。
  “高书记,”他仍恭敬亲近地说,“我就怕小婕不这样想。她去上海一个多月了,连一封信也没给我写,也许她长期留在上海了。”
  “她回来了,不许她母亲提起那个混蛋的名字,看来她醒悟了。”
  “回来了?”张义民感到意外。
  “我还一直没见她,她身体不大好。你上去看看她吧,她在这时需要你的关心。”高伯年的声音显得很苍老,他用少有的近乎请求的目光,期待张义民能代自己去温暖女儿的心。
  张义民犹豫了。中午汇报会结束后,他就给罗晓维去了个电话,约好晚上见面。和罗晓维在一起远比和高婕一起愉快,而且他怕现在过于接近和肯定就留不下退身之步了:“她一定很累,我明天再去看她吧。”
  “去吧,一个月没见面了,今天或明天,早晚要见。”高伯年以为张义民出于紧张和腼腆。
  张义民没有理由再推辞,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高婕躺在床上,见到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慢慢欠身坐起来。
  张义民关好门,坐到床边沙发上,用玩赏的目光打量着相别一个月之久的高婕。
  他一眼就看到她变了,一个月前火车站的高婕与现在的高婕,同样苍白、削瘦,现在却没了那时的高傲冷酷,只剩下了疲惫和那么一点罕见的颓丧。
  这一个月,她经历了什么?会在脸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过得还好吧?”他故意问。
  “还好,你呢?”高婕不愿让他发现内心的创伤,强打精神反问张义民。
  掩盖不住的凄然,微弱的声音使张义民找到了答案,他有点得意地跷起二郎腿。
  “我这一个月忙得连想想自己的事的时间都没有了,也很少到你家来,今天要不是你爸爸打电话找我有重要事情商量,恐怕我还不会知道你回来了。”
  他不等高婕插话,便把自己一个多月担任搬迁指挥部指挥,如何筹划房屋;如何巧妙利用居民心理动员搬迁;如何像指挥一场大战役一样把一座座工厂厂房摧毁,把一座座民房扒倒,把一批批居民有条不紊地迁到新居;如何打响了全市道路改造工程的头一炮;如何受到市长的表扬和同行的羡慕甚至妒嫉……
  他的话,有他的真实经历也有加上想象随口添加的动人故事。在这个曾经狂傲得近乎冷酷的公主面前,他第一次扫除了自卑和怯懦,侃侃而谈,近乎炫耀和吹嘘。她反感也罢,乏味也罢,或者听了受到刺激也罢。反正,她对于目前的他已经不那么十分重要了。
  然而,高婕却听得专心致志,甚至入神了。
  她从张义民的话中感到了一种与她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一种火热的、生气勃勃的,但与她却毫无关联的气氛。她生活的城市发生了突变,而她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仿佛游离在生活之外了。”高婕叹了一口气。
  “你的生活不是很丰富吗?”
  高婕听出张义民话中的讥讽,她并不为此生气,自己被生活嘲弄了。而对他,她曾毫不掩饰地嘲笑、羞辱过,用自以为是的真实蔑视过他的虚伪。但现在,她突然感到面前这个男人没有多少可以被指责的。他是一个生活的强者。一个黄炯辉让她看透了一切。存在人与人之间的,除了金钱、名声、地位,还有什么?相比之下,张义民反倒好些,他依靠自己奋斗。他没有可以依赖的一切外力,不过是想攀附一根绳,然后靠自己的力气爬上去。工人、农民、军人、运动员、艺术家、学者、当干部的……哪一个行业没有自己的王冠?企业有竞争,团体有竞争,舞台有竞争,运动场有竞争,难道权力就不该有竞争?谁把握住王冠,谁就是强者。强者只瞄准自己的目标,而不吝惜手段和方式。在这一点上,张义民的方式要比黄炯辉干净得多。
  “我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她整整自己凌乱的头发,现在她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她第一次在张义民面前,注意起自己的仪容。
  “但人抹不去自己的记忆。”
  高婕努力思忖着张义民的话。什么时候,张义民神态也有了几分高傲,那种她过去欣赏的男人神态。
  张义民站起身,坐到她的床沿上,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从未有过的温柔举动差一点勾出高婕的眼泪来。她用一个有过两性体验的女人敏感,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作为受欺辱的女性,她厌恶和恐惧即将来临的热烈,作为一个受伤的女人,她又渴望得到一种温存的爱抚。
  她的身子有些发抖。
  张义民的手停住了。追求高婕这么多年,他没敢碰过她。现在她的神态,那样动人。他迅速地把她和罗晓维做了个比较,晓维活泼、泼辣、大胆,一种热辣辣的青春美,而高婕现在,忧郁、沉静,一种古典式的女性美,高婕比晓维要漂亮得多,无论是眉眼轮廓还是双肩线条,甚至双乳那隐约可见的曲线和裸露的白皙的脖颈,都那么细腻,柔美,比晓维具有诱惑力。他知道,这是一个完全有把握的时机,这个美丽的躯体可以即刻之间被他拥进怀抱。他紧挨着她,体香和发香沁入他的心肺,红润柔软的双唇对他近在咫尺,他浑身的血热了,禁不住一阵痉挛,那个部位不可抑制地勃勃欲动。
  他猛站起身,逃离了巨大的诱惑,克制住自己刹那间的冲动。在她没有明确的表示,在他没有做出最后选择的情况下,绝不能对高婕做出任何过分亲昵的举动。他不能失控,同时欠两个女人的账,以致将来受到左右两方面的夹击,而影响自己的政治生涯。
  “我走了。”张义民待自己握住了门把,旋开门时才说,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了。
  “你可以多坐一会儿。”高婕不无失望。
  “晚上还有很多事,如果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张义民快步走下楼梯。
  他没遇到高婕以往伤害他的那种语言,也没遇到麻烦的纠缠。短短一个多月,他与她的关系扭了个个儿,像出任搬迁指挥,着手调查杨建华一样,在解决与高婕的关系上,他也把握了主动权。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高婕和罗晓维之间游离等待,看谁能给他的未来带来更大的幸运。今天,他可以向市委书记交差了,明天,他就要看市委书记为女儿还肯再付给他多少?
  现在,罗晓维一定在凤华饭店等急了。
  他的心情和脚步一样轻松。




第 十 六 章

    一

  夜带着一股寒意,显得格外静寂。屋外树梢不时传来轻微的飒飒声,有如女人裙裾的窸窣,有如无数个手指轻轻弹拨着阎鸿唤思绪的琴弦,搅动着他心底的波澜。
  他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上午是视察少年儿童活动中心,在已规划好的空地上召开的现场会。下午通过光明桥的规划设计方案,和商委研究市民冬菜和蛋供应问题。一连大小三个会议,每个会议,他都是主角,一天下来,他感到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这会儿,他靠在椅背上,喝一口素娟为他煨的银耳汤,觉得甘美甜润,凉爽利口,嗓子里好过多了。
  他想起了徐力里。这一段时间,他的脑子被他的城市所占满,几乎忘记了她,可今天下午的会,又把她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
  光明桥将坐落在已经拆迁完毕的普店街西段,是整体规划中最大的一座立体交叉桥。规划设计方案拿出了三四个都没有通过,不是造型结构一般化,就是占地过大,耗资过多。光明桥的规划方案成了全线工程的燃眉之急。
  “一定要设计出一座造价低,造型独特新颖,美观而又有气势的立交桥。”他曾下了指示。
  今天,随着普店街拆除、平整完工,设计方案终于拿出来了。他请来了国家建委的领导,国内著名的建筑专家一起“三堂会审”。
  大胆的想象,奇特的构思,精巧而又合理的设计,把苜蓿叶式及定向立交的匝道联结方式组合起来,利用空间的高低错落只设计两层式,桥面高度低,高架桥长度短,整个外形像一朵美丽的花。在座的人为之一震。前些日子,当一个个方案被否定的时候,很多人为市长揪着心,为主管设计的柳副市长捏把汗。现在,果然想出个宝贝,这是一座具有中国建筑风格和工艺特点的立交桥,具有工程功能全、占地少,省资金等优点而又造型别具一格,国内外都没有的超水平的设计方案。
  柳若晨由于高度紧张,额头上的汗水和由于激动流下的泪水融合到一起,他摘下眼镜擦拭着。
  “设计者是谁?”
  “设计者来了没有?”
  人们在问,柳副市长沉默不语。
  会议结束了,老建筑专家走到柳若晨面前,老人很想见见这位设计者。
  “她在医院里。”柳若晨抱歉而又艰难地,“不能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老专家问,“哪个单位的?”
  “徐力里,市政工程局的总工程师。”
  全场愕然无语。接着大家又几乎同时从愕然中醒来,大家要去看看她。
  “对不起。”柳若晨阻止大家,“她需要安静……请大家理解和尊重她的要求。”
  阎鸿唤和大家一样,为柳若晨说出的名字而震惊。他没有说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力里在她设计的凤凰桥方案被否定之后,以重病的身躯又向这座最大最复杂、要求最苛刻的立交桥设计进军了。她就不怕再失败吗?他的眼睛湿润了。
  与会者散去了,阎鸿唤叫住柳若晨:“她的病情怎样?”最近,他几乎没问起过她。
  “不会有多少时间了。”柳若晨凄凉地回答,“最多,最多也许只有两三天。”
  “什么?”他激动地扳住柳若晨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不用了。她现在没有这个愿望。”柳若晨神情冷漠。
  阎鸿唤的手从柳若晨肩上滑落下来,心如乱麻。
  他至今没有去看过她,他怕面对她,一个至今仍苦苦爱着他的女性。他有着向世界挑战的智慧和勇气,偏偏在她的面前不知所措,况且,他无法解释她的凤凰立交桥方案为什么被否决。现在,“最多还有两三天”这个断言,使他的心震颤了,对于只有四十八年的人生来说,最后的两三天,每个小时都要用黄金来计算,一个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却设计出这座光明桥。
  此刻,阎鸿唤觉得自己心神不定,脑子里怎么也摆脱不掉那种强烈刺激,两三天,两天,一天半,一天……他觉得时间在飞速流逝,死亡在走向徐力里,他没有具有神力的手,无法阻挡时间的脚步向前迈进。时间,它给人以生命也把人推向死亡。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慷慨无私,那就是它;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吝啬无情,那也是它。他感到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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