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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市风流-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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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占便宜。远亲不如近邻,从来处街坊,他是笑模笑样,有大面儿的人。这一回,他做事超出了自己规范的圈儿,所以家里人唠叨,他便忍着不吭声,这一来,那两个人越发来劲儿,连着他做买卖的生意经都一块儿否定了。万老头在家里一贯的霸主地位眼看着就要动摇,他一急,发了一次火。老伴再不敢吭气,可儿子却不理他,三天两头帮杨家忙,买菜、看病,仿佛想补上老子欠杨家的情。
  下午,他听说杨元珍病倒了,便上街买了一堆吃的,麦乳精、罐头、桔子、巧克力糖……一口气花了三十块钱,用大网兜兜着,叫上老伴一块上五楼来看老街坊。他觉着,老太太一病,正好借机会还还情,也去去自个儿这块心病。
  他和老伴张罗着给杨元珍和小蒙蒙做了挂面汤,伺候他们吃下了,又陪着她聊天。可杨元珍老是眼睛发直,什么话也没有。万老头有点害怕,万一这儿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了。正巧春生来了,解了万老头的围。
  “春生,正好,你陪陪你大娘。我得去找家福告诉建华一声。”万老头忙不迭地拉着老伴下了楼。
  史春生照顾小蒙蒙吃了药,就在屋外过道里支起建华的行军床,躺下。他不放心,索性陪大娘和小蒙蒙一宿。
  杨元珍的叫喊声把史春生惊醒了,他慌忙爬起来。
  “杨大娘,怎么了?”
  杨元珍终于哭出了声。普店街的大人孩子从没看见杨大娘哭过。这一次,她哭了,仿佛要把几十年没流过的泪一起流出。她此刻完全清醒了,她不信鬼神,但认准她推开的那个汉子,就是她的小原。
  她呜咽着念叨:“我的儿子……儿子。”
  “杨大娘,您先躺下,明儿,我就把建华叫回来,您先安心睡觉。”
  “不……不是……”杨元珍没法解释她呼唤的是谁。小原的事,连建华也不知道。
  史春生不知该怎样安慰杨大娘,他的睡意已全无,只好坐在一边发愣。杨大娘的神情今天有点反常,他盼着快点天亮,好去招呼建华。
  天快亮了,史春生突然发现,小蒙蒙的呼吸急促,他摸摸小蒙的头。不好,小蒙发烧了。
  “大娘,小蒙病重了。”
  杨大娘一惊,挣扎着坐起来,果然孩子两腮赤红,病得不轻。这几天,小蒙一直没好,刚才听邻居说,自个昏迷不醒,小蒙光着脚去叫人,准是冻着了。
  史春生和杨大娘一齐给小蒙穿衣服。得赶紧上医院。
  一摸,小蒙尿炕了,湿漉漉的一大摊。
  杨元珍慌了神,这孩子从两岁起 就再没尿过炕,今天,这是怎么了。
  “春生,你看,小蒙的腿怎么这么软?”
  “小蒙……小蒙……站一下,把裤子提上。”春生把着小蒙的双腋,试着让小蒙站起来。
  小蒙迷迷糊糊地醒了:“奶奶……奶奶……我的腿没有了。”
  “啊!……”杨元珍的心咯噔一声悬了起来。
  “站一下,站一下……”史春生抱着小蒙想让他站起来,可他双腿搭拉着,像面条一样的弯曲着,完全支撑不住。
  瘫了。小蒙蒙瘫了。


    二

  星期天一大早,区长康克俭骑自行车来到新居民点。
  昨天下午,区委书记晋波主持了区属公司、局以上负责人会议,通知书上写明会议内容是讨论明年的区委工作要点。然而,会议只是由区委一副书记把工作要点草案念了念,并没有讨论,接下来是一个检查。
  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王守义拿出一份材料,态度十分沉痛地检讨了自己工作作风拖沓,对子女教育不严,以致造成区政府腾房工作的混乱,给群众造成不良影响。一篇检查,他足足念了四十分钟,一边念,一边脱稿发挥,还不时斜眼扫一眼端坐在晋波身边的康克俭。他告赢了,今天这个会,与其说是检讨会,不如说是平反会,检查一念完,晋波就将宣布他官复原职。那天,康克俭撤了他的职,当时,他还不相信,自己一个有三十几年党龄和工作资历的处级干部,凭他区长一句话就真能撤了?转天,他到机关去上班,发现他的办公桌已经搬出了主任室,刚提拔不久的办公室副主任,大言不惭地要求他,三天之内将工作移交完毕。他去财务室领工资,会计通知他,本月工资不能按原处级工资发给他。区长指示,只发百分之七十,将来定下降到什么级,再按级领取。多退少补。王守义万万没想到,康克俭真拿他开了刀。鸡飞蛋打,王守义从头凉到脚。聪明反被聪明误,快离休了,本指望能混个局级离休,但“干部年轻化”扰乱了正常秩序,让康克俭这样的中年人当上了区长。现在,连个处长也没有保住。他先是害怕、懊悔,接着又觉得委屈、不平。强占房有的是领导干部,包括晋波。为什么单单撤他,看他好欺侮?祸已临头,豁出去了。告他,让他康克俭认识认识他也不是个软柿子。可康克俭正春风得意,在市领导眼里是个吃香的人物,如何告倒他?王守义颇费了一番脑筋。他赢了,念一份检查,便可一切了结。
  康克俭坐在一边,神态严肃,对王守义的检查一言不发。他不是军队指挥官,但他是区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市政府下达的搬迁任务,是死任务,军令如山。他完成这项任务,也必须坚决果断,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时期的手段。容不得他去全面了解一个人的历史,综合功过再去斟酌处理。他需要的是果敢地推进自己的工作进程,毫不留情地扫除前面的一切障碍,撤了王守义的职,抢占房的风压住了,保住了搬迁工作的大局,这就是他的胜利。
  撤王守义之举在区里引起了不同的反响。有赞扬他有气魄的,也有认为他做得过分的,甚至有的人说他是滥用职权,独断专行。他全然不顾。他要的只是房子,腾空这一百二十套房子,就能解决一百二十户搬迁户的住房。然而,当这一切稍微平静下来,当他的头脑从高温状态稍微冷却一点的时候,他才慢慢发觉到一些人态度上的变化。
  区里一些干部中不时传来一些风言风语:
  “康克俭为了巴结市长,拿咱们的利益送人情……”
  “得罪咱们怕什么,只要讨上面好,他就干,什么有魄力,纯粹为自己往上爬。”
  “康克俭的眼睛盯在副市长的位置了……”
  “小人得志,忘恩负义。”
  一些老领导见到他面如冰霜。他把这次强占房的人员名单在机关大会上公布了,这不是存心给有子女占房的老领导难堪吗?
  康克俭突然在一天之内接到区一位人大副主任转来的四十三份提案,有关于独生子女就近入托的;有关于冬煤不能送煤入户的;有关于青年夫妇虐待老人的;有反映教师住房问题的……在每个提案上面,副主任都批道:请康区长亲自抓落实,在某月某日将解决落实情况报区人大常委会。最高权力机关动用了手中的权力责成区长短期之内解决一系列不可能短期内解决的问题。而拥有这最高权力的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急迫地把这些向来束之高阁的提案批转下来,而且一件不漏。
  区委书记晋波的话少了,长者般亲切的口吻也不见了,起初,康克俭向他汇报了强行把晋小波搬出的经过后,晋波非常支持康克俭的做法。老书记对儿子没有对区里干部的那种权威。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他对儿子的管束力越来越小。儿子常给他惹祸,从没给这位父亲增添什么光彩。这是他一生中,也可以说是在他整个思想政治工作的生涯中,最值得悲哀的一件事。他认为康克俭所采取的制裁措施,是身处当时境地,惟一可采取的有效措施。他表扬了康克俭。回家后,他大动肝火地把儿子连同老伴骂了一顿,惹得全家不高兴。儿子气急败坏地和老子吵了一架,老伴气得倒在床上,三分是病,七分罢工,躺了三天,晋波在家里,以零比二败北。
  在机关,有人向他耳边吹风:群众都议论,这次抢占风是晋书记儿子带的头,康区长铁面无私,叫警察把晋小波从屋里轰出去了。事情本来如此,但晋波听到这议论,心里非常不快,这种议论的传播,会直接有损于他这个区委书记的威信。
  他开始觉得康克俭的做法欠妥。问题不在于是否该对自己的儿子采取强制手段,而是在于该由谁来下令采用这种手段。康克俭当时若打个电话给他,他也同样会做出这种决定。那样,舆论就会大不相同了。偏偏康克俭没有打电话。是康克俭考虑问题不够周全,还是康克俭根本就不想顾及他晋波的威信?他可是事事处处竭力维护康克俭威信的,没有晋波的支持,像康克俭这样资历的年轻干部,不会很快在区政府立住脚。从这点想,他觉得康克俭有些对不起他。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市委书记高伯年的电话,不久又接到市委转下来的书记批示。
  “市委书记的意见,你考虑考虑吧。”晋波把高伯年的批示交给康克俭。
  “就是王守义告到中央去,他的职我也撤定了!”康克俭看过市委书记的批示气愤地说。
  “克俭同志,你要注意,市委书记批评的就是你这个问题。撤消一个人的职务,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干部管理归组织部门,处级干部归区委常委会。不要以为赌气,个人意见就可以代替组织的决定。”
  康克俭感到愕然。他万万没想到晋波,这位值得尊敬和一直不遗余力支持着他的区委书记,对市委书记不负责任的批示,对王守义无视区政府决定、唆使挑动干部家属抢占房屋的行为,对已经执行了两个月之久的撤消王守义职务的决定,突然表示出这么一种出乎意料的态度。
  “晋书记,您……”康克俭大为不解,想问个究竟。
  “不要说了。我看你是头脑太热了。热了,在处理问题上就难免做得不够妥当。你刚刚被提拔到区领导岗位,经验不足,在所难免。一个干部应该有魄力,但不要为表现个人;想把工作干好是对的,但要防止功利主义。一个人要想干好工作,就必须摆好个人与组织的关系,处理好上级与下级的各种关系。高书记批示的意见,可能有过火的地方,但也有应该引起我们警惕的地方。回去认真检查检查。”
  康克俭离开了办公室。一怒之下,他想直接找高伯年把事情讲清楚。一个市委书记不经过调查,单方面听取状词,随便批示意见,下面怎么工作?如果高伯年那里讲不通理,就到中央去告。很快,他又冷静下来,这样闹的结果会怎样?这种对抗,可能会使自己的有理变得无理。那些大讲民主集中制的人,可能他自己的“龙颜”就最不容人触犯。令他难过的是晋波的态度。他一直把他视为自己最强有力的支持者,偏偏忽视了晋波也是一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都会有的心理。这种心理也同样是不能触伤的。
  康克俭的这种认识并不是晋波的认识。晋波仍然是继续支持康克俭的。他知道康克俭并没错,错的是王守义。但他想借此提醒康克俭注意到自己头脑中不自觉滋长出的一种危险苗头。他不想撤消对王守义的处分,那样康克俭就立即陷于被动,甚至会造成区长说话不灵,指挥不动的局面。为了执行市委书记的指示,也为了爱护和教育康克俭,晋波采取了折衷的办法。让王守义做公开检查,然后恢复王守义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他没有与康克俭商量,就这样办了。他想让康克俭了解自己在区里所处的位置———并不是康克俭已经可以随便决定一切。
  会散了。会场上只剩下晋波和康克俭。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对视着,互相猜度着对方的心理。
  “有些想法吧?”晋波先开了口,恢复了他以往长者的口气。
  “想得很多。”
  “谈谈。”
  “谈什么呢?”康克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希望你通过这件事变得更成熟些,但不要从此缩手缩脚,还要放开胆子干。”
  “继续碰壁?”
  “不一定。”晋波揉揉头,“只要在工作中,考虑到各种关系,就可以赢得各方面的支持。你这次的教训,就是太不注意各方面的关系了,因此得罪了多数人。”
  “多数人?谁是真正的多数?如果我们脑子里百分之六十的精力都用在平衡关系,把各种关系都照顾到,也许就 一事无成。”康克俭禁不住冲口而出。
  晋波发现,康克俭根本没有从中吸取任何教训。
  现在,康克俭要求自己把昨天的愤怒暂置一边。春节快了,新居民点的生活安排怎样,他一直惦记着。倘没有这些顾全大局、通情达理的普店街居民的支持,搬迁工作不会这么顺利。前一段,那四十二个提案拖得他抽不出身来,今儿是星期天,他把什么事都往后一推,来到新居民点。
  他把车靠在十五楼二栋门下,准备找这里的居民代表杨元珍聊一聊。
  五楼没有人。他看看手里的地址,没错,501室,办公室小程办事很认真,这个地址按说不会错。
  他看看四周,502,503房门都紧闭着。封闭的单元结构,再不会像在大杂院那样,敲一个人的门,十个邻居都伸出头来。
  他还是下了楼,先转转楼群环境也好。
  一楼拐角处,一对年轻人匆匆走进楼来,他认得那男的是普店街的个体青年万家福,这个青年前不久,为环线捐了一万元。在个体协会的表彰会上,康克俭见过他。
  “小万。”康克俭招呼他。
  万家福一愣,抬头一看:“哟,康区长,您这是……?”
  “没事。星期天,随便转转。”
  “您屋里坐,我们家就住在这儿。”万家福热情地招呼康克俭。
  “哦。杨元珍是不是在这里五楼。”
  “对。您找她?”
  “她家里好像没人。”
  “嗨,别提了。这不,我和义兰刚从医院回来。”
  康克俭这才注意到万家福身边站着个衣着艳丽的姑娘。
  “康区长。”张义兰接口说,“杨大娘家一老一小全病了。我们刚送她去医院……咱们新居民区什么都好,就是医院太远。居民小区有卫生院的房子,怎么还不开张哪,看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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