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月-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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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新入弟子之间的谈资也换了方向现在最让他们上心的,是那两年之期过去之后,那些评判总结,可能的种种安排,以及终于可以由他们这些新入弟子们领取的,那些据说会有种种潜藏好处的宗门任务。
这一切暂时都与单乌无关。
那根以无心之剑的碎片凝聚而出的长针,仍在一寸一寸地没入单乌的心口,一滴新鲜的心头血顺着那依稀有些斑斓的创口滚动着流淌了出来,而那根长针之上的灵力变化却仍未停止,最后渐渐地化成了一种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状态,对于单乌的肉身也不再有更进一步的伤害。
这是单乌的第十次尝试。
封印存在的地方是他的灵池,虽然因为灵力特有的穿行两界的性质,单纯肉身所受到的伤害也会让那封印变得不再稳定,但是单乌要做的事情,并不仅仅只是破开封印。
打个比方,就好像一个气泡,通常来说,用针刺上去的话气泡便会啪地一声破碎,但是如果针足够利,手足够稳,技巧足够好,那么很有可能直接以针刺穿气泡,而那气泡却依然完好无损,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气泡之中的气体便会顺着被针穿过的这么一个小小的缺口缓缓溢出,一切过程,都可能平缓且安稳。
单乌现在想挑战的,就是这个完好无损利用这无心之剑几乎是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特性。
在同书鬼之间的反复讨论以及互相推算验证的过程中,单乌早已经将如何刺穿那封印而不至于让封印崩散的技巧研究得十分清楚了,但是直到真正开始做的时候,单乌才算知道,要控制住这根桀骜不驯的长针的状态,来保证这么一个万无一失的精准,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这三个月中,他心口的那处被逸散的锐气逼出的创口几乎就没好过,所以后来他甚至都懒得再去管了,反正这样的小伤口就算放着不管,也不至于就妨碍到什么。
那根长针的状态已经渐渐脱离了肉身所在的这个世界,同时那针尖也已经贴在了那层水晶一样的封印之上,纠缠的灵力如层层叠叠的蛛网一样,固定了针尖与封印的位置,等待着时机。
那两团异种灵力在反复的洄转盘旋之中,终于在针尖所对应的位置之下出现了一刹那短暂的平和。
长针适时刺入,这个过程之中,单乌甚至听到了自己耳朵里传来的仿佛幻觉一样的一层纸被捅破的声音。
单乌还来不及判断自己这一针究竟有没有成功,便有一股水火混杂的灵力顺着那根针嵌入的位置直冲而出,险些就让这根长针失控飞出,单乌的身体也在这极冷与极热的同时作用之下瞬间僵直。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让单乌想起了当初的那颗千蛛万毒丸,而单乌所能做的事情亦如同轮回之中的魔咒一般,几乎毫无差异。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强制性地集中在了心口的位置。
与单乌的身体相连的聚灵法阵猛地大放光芒,连带着这山壁之中灵石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阳光突然轻微地黯淡了一下。
第三百三十四回 破封(下)
黎凰抬起头,只看到一片云彩从太阳旁边飘过。
继而她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甩着尾巴从屋顶上坐了起来,低头看到下方正在努力控制自己手中那弯月一般的法器的伊伊,一时之间竟有些怅然。
伊伊的骨相的确很好,如今修炼上了道,成功筑基之后,更是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那弯月一样的法器在她的身边来回翻飞,仿佛蝴蝶一样,更衬得她衣角轻盈,身姿曼妙。
“我现在如果化为人形,也会如此吗”黎凰默默地想着,“如果我继续维持这副模样这样下去,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终于有朝一日化为人形的时候,我还能记得该怎么做人么”
黎凰将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被桃红的衣袖半遮半掩的白雪年糕一样的小爪子上,厚厚的白毛覆盖着,翻转过来,是纤尘不染的粉红色的小肉垫,爪缝中多余的长毛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简直是一双再完美不过的猫爪。
不得不说,伊伊的确将黎凰照料得很好,清理毛发,做衣服,修剪指甲,等等等等,比单乌细致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黎凰一想到这些细节,她的心里便突然生了脾气,尾巴在房顶上一甩便站了起来,继而两只前爪离开地面,重心后移,想要靠着自己的两条后腿站立起来,甚至如人一般走上两步,可惜猫的身体结构本就不适宜于直立着行走,反转的关节让黎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受力,于是黎凰这一起身,竟整只猫都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从那有些倾斜的房屋之上翻滚而下,本能地就喵呜地叫了一声。
伊伊发现了此处的动静,发现黎凰下落的动作不太正常,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刚好就将黎凰给接在了怀里。
“发生了什么事”伊伊开口问道。
“无事,刚睡醒,脚下滑了一下。”黎凰觉得有些丢脸,没有抬头,闷声说道。
“小心点儿啊,师父。”伊伊轻声回了一句,顺手在黎凰的脖颈处顺了顺毛。
她却没有想到自己这顺手的动作竟让黎凰的心情更坏了一些,甚至坏到都懒得再提出抗议的程度了。
在单乌闭关之后,黎凰觉得自己似乎是彻底成为了一只猫。
除了不好招惹的玉阳子,一直以来都只有单乌知道黎凰之前是什么身份。
单乌虽然会在无事之时故意将黎凰当猫一样哄,却正因为这种故意,让黎凰知道自己在单乌的眼里其实还是一个人。
然而眼下的这副光景,哪怕是黎凰自己收的这个徒儿,哪怕这个徒儿对黎凰再有敬意再心存感激,哪怕黎凰在这个徒儿眼中已经成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存在,都无法改变她在那徒儿的眼中,归根到底都只是一只猫的事实。
“没有人形,没有人承认,我就真的会渐渐忘记自己是人了吗”
“我到底要不要夺舍了她”黎凰默默地想着,“我要不要放弃天魔魅舞毕竟蓬莱的功法这么多,我又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暴动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被长针刺穿的缺口中涌出,冲刷过单乌的肉身,几乎就要将他的存在给整个儿冲刷成一片虚无,好在那阵法以及山壁之中的灵石的加持让单乌身体内与阵法结合的那几个足够凝实的要害之处依然坚挺阵法不灭,那几处致命的要害便能够继续存在,并维持住再生的能力,就好像之前单乌受创甚至断胳膊断手之后,以灵力刺激肉身,便能重新生出肌肉皮肤,及至生出一条完整的手臂一样。
眼下的单乌看起来仿佛那些当初在阴曹地府之中被他整个儿剖开,内脏器官放满一桌子,却依然存在着生命气息的年轻人一样明明每个部分看起来都已经散乱了甚至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却也不妨碍这个人的心脏继续跳动,肺部继续呼吸,大脑继续在思考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甚至还有一颗眼珠子可以四下张望,来看看自己四分五裂之后都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崩散的肉身足以让那汹涌而出的灵力大半落空,于是那水火交织的灵力在单乌闭关的洞穴之中四处奔走呼啸,将那洞穴的墙壁都刮下了一层薄薄的碎屑来这山壁上的岩石由于其中那巨大的灵石的存在发生了质地的改变,寻常法宝难以撼动分毫。
山壁之中潜藏的灵石仿佛遇到了一个挑衅的敌人,自己也开始不怎么服气起来,强大的灵压向着这一团狂暴的灵力奔涌而来,通过那似乎随时可能崩溃的聚灵法阵,抽打着那些躁动不安想要带来无穷无尽破坏的水火之力,于是在这外来压力的逼迫之下,那水火之力竟放弃了彼此之间的对立,同心协力地向着这第三股力量发起了冲撞,势均力敌之下,竟不再有那份肆意破坏的狂暴。
那片无心之剑的碎片在半空之中缓缓晃动了一下之后,略略收敛了一下锋芒,随即那根刺穿了水晶封印的长针变得圆滑了一些,不再与那水火之力针锋相对,转而将一切的压力都转移到了四周的法阵之上。
法阵有些轻微的颤抖,甚至一些灵石的表面都传来了难以负荷濒临碎裂的吱嘎之声,但是这祸水东引的局面总算是稳固了下来。
那颗仍在跳动的明亮的心脏之外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火焰,这些火焰收束成了一条条细小的触手,在周边张扬挥舞着,连缀着其他肺肝脾肾以及脑颅等一些同样闪闪发亮的部位,仿佛承担着肉身之中的血管或者经脉的作用,同时开始贪婪地从周边的环境之中捕捉灵力,开始只是仿佛几条蚕虫一样沙沙地啃噬着,一段时间之后,这蚕虫的数目大大增长,竟隐隐呈现出了蝗虫过境之势。
可惜这需要过的境却实在太大。
那水晶封印之中的灵力,此时才泻出了不足百分之一。
山壁之上灵力的紊乱持续了一年多方才渐渐平息,并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后来的时间里,单乌闭关的洞穴之中虽然偶有灵力的波动,却根本觉察不到什么活人的气息,看起来似乎是那聚灵法阵仍在自主发挥作用。
又过了将近一年之后,在确定了单乌的生死之后,山壁上那些闲置的闭关之所终于决定重新开放这毕竟是块风水宝地,不容浪费。
这段时间以来,玉阳子曾经来到此处查探过几次,初时的心惊肉跳,到后来的暗自庆幸。
于是在看着那些管事弟子直接将单乌写下的“到此一游”的石碑拍上了那处洞穴的封口之处,玉阳子也总算是重新找回了平和的心境。
元媛也在看着那块石碑被镶上山壁,早已是两眼通红,身形落寞,孙夕容陪在她的身旁,同样是不言不语她们并没有发现玉阳子的存在。
“看起来他的不幸已是确定无疑了。”玉阳子看着元媛,心中暗道他能察觉到元媛在某个时间之后与自己之间的隔阂,知道必然是单乌对元媛说了些什么,而这种隔阂更说明了元媛与单乌之间互相信任与牵绊的关系,所以如今元媛这真情实感的悲痛,让他可以百分百地确定这已是单乌的终局。
继而玉阳子脸上露出了有些悲戚的神色,抬头看向对面远远飞来的赤灵子以及灵霄子。
灵霄子在知道单乌闭了死关之后,早已经赶回了蓬莱,当然,那个时候正是山壁之上动静最大的时候,灵霄子就算回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多谢两位这些年来对我这位小友的关心。”玉阳子当然知道灵霄子这些人的小心思,此时上前,看似客套,却也难掩那一丝幸灾乐祸的小心思。
“看吧,让你们跟我抢人,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玉阳子的心中暗道,“我就知道,環星子那种书呆子会出面来收徒,背后肯定有猫腻,果然就是你们这两个家伙。”
“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好像全天下就你们两个是为了蓬莱不计个人得失一样,可惜,蓬莱的宗主根本不会轮到你们这种人的身上。”玉阳子对于灵霄子和赤灵子的评价正是如此他并不喜欢这两个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正气凛然中多少有演绎的成分,而眼前这一男一女,是真的相信自己所坚持的公理道义。
“可惜眼下看来,我这位小友的命数,是承不了两位的人情了。”玉阳子刻意对着灵霄子和赤灵子长叹了一声。
赤灵子冷冷地看了玉阳子一眼,也不说话,直接掉头飞上了山崖,悬停在了单乌闭关的那处洞穴之前。
“单乌到此一游”这几个字写得是龙飞凤舞,游字那一勾更是勾得蜿蜒曲折仿佛想要开个玩笑一般,飞扬跳脱得让人看到就想要微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初这个小子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怀抱着的是怎样的自信与决心,而这种自信更是让他在将闭死关这件事看得无比轻松。
“你是完全没有想到过自己可能会死,还是因为本就觉得生死都无所谓”赤灵子靠近了一些,伸手拂过那石碑之上的字迹。
“话说回来,人这一辈子挣扎于困顿之中,不得长生的话,归根到底,不也只是到此一游么”
第三百三十五回 噩耗(上)
陆陆续续很多人都来确认单乌的生死,那管事的弟子被追问得有些厌烦,于是直接指着到此一游的那块碑:“那人的闭关之所就在那里,屏蔽神识的阵法也已经被打开,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去看。 ”
“他可能已经身死这件事是问水前辈通过那封印的状况率先感知到的,而且我们已经请教过環星子前辈了,環星子前辈也已亲下论断。”那管事的弟子解释道,“毕竟之前他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这片山壁要重新开放,他的存在会不会再影响到其他人这种事情,还是需要事先确定一番的。”
言下之意,死了的人当然是不会再影响到其他人了。
在赤灵子和灵霄子摇头叹气着离开之后,孙夕容陪着元媛同样也来到了那块石碑之前。
元媛先是伸出了手,神识扩散而出,只能感受到那洞穴之中仍在运转的聚灵法阵,以及法阵中央被灵力团团包裹,以至于根本无法分辨出是什么存在的事物,当然也无法透过那几乎凝成实体的灵力判断出这些事物是不是人体身上的部件似乎那就是几块即将成型的上等灵石。
元媛的神识不死心地在洞穴之中来回扫过,根本没有找到可以称得上是人的事物,而她的心亦是越来越冷。
“难道他就这样尸骨无存了”元媛惨然说道,抬头看向孙夕容,眼圈一热,竟是又要流下泪来。
“其实我们在修真之路上,百年千年之后,现在结实的人,日后都是会一一离去的。”孙夕容沉默了片刻之后回答道,“这条路,最终也只有你一个人走下去。”
“可是”元媛还想再说些什么,她们的身后已经又默默地靠近了一群人。
为首那个人是路长风,他在看到元媛的表情之后挥了挥手,让其他人暂时停留在了远处,而自己则凑了上去,行了一礼:“不知可否让我也探寻一番说实话,我也是不相信单乌师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