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by ciel mu(攻死了be)-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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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转念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喝道:“王爷小心!”,但听耳边风声骤然掀起细微的尖锐,一支羽箭擦着鬓角勘勘掠过,竟无一点声息。
齐桓延心中一紧,收心敛神之际,又有数支白羽破空而来,疾若清月流转,流星坠天,转瞬散作雪雨纷然,到了近处速度更疾,却是了无声息。情急之下,他只得张弓搭箭,三矢齐发。手指勾开弓弦的动作利落而优雅,好像抚上一把华美的琴弦。
他瞄准的不是放箭之人,而是箭。
一片悠远淙然的浅淡琴音袅然而起,箭同箭之间的交错冲撞,在背后不真切的灯火下化开了光晕,激荡出白影憧憧,宛如一支长袖纤腰的妙曼舞蹈。
淹没在周遭战场的嘈杂声中,仍是寂然惨淡。
虽然看不清放箭之人,魏营之中又还有谁有如此精妙的箭法?
“袁尹檀。”齐桓延刚说完这三个字,一直护于身旁的于佘低喝一声:“王爷放心,属下去去就回。”随即双腿一夹,纵马前跃,竟是要冲到魏营之中拼死寻出那放箭之人。
齐桓延想要出声阻止,对手却不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他眼见又有羽箭飞至,轻捷迅疾,若惊鸿掠影,远看又好似波澜不惊长波一线,分明同方才是一人所为。这样的箭,本就避无可避,更加上四处都是流矢,他只得再搭箭去挡。手指探向箭囊,眼角余光却向马身另一侧的长弓箭囊瞥去。
待挡这几箭之后稍得机会,他便要换用长弓,平射敌营。长弓比普通弓箭笨重许多,要同短弓一般瞄准敌人放箭,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腕力,便是碾尘军中,也并非人人都有此本事。然而长箭的杀伤力也远在普通弓箭之上。齐桓延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想要换用长弓,虽是兵行险招,却可能借此打乱敌方阵脚。他已经听到身后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只要能扰乱魏营片刻,便可同即刻赶到的大军接应,使齐郑联军稳占上风。
这许多思量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决断。任脑中思虑万千错综,齐桓延早已持箭在手,要先阻下前面凌空而来的飞羽。
却忽得指间一轻。
齐桓延本来全神贯注的心,也随着指尖异样的感觉而闪现出刹那,令人窒息的空。
断箭。
弓箭乃碾尘轻骑之根本,每次出征之前,都派人反复查验。而如今他手上三箭之中,竟有一支断箭。断在箭头三寸之处,断面很是齐整,竟似乎是用利刃仔细切过。
出征前,宣明帝新换了人手在碾尘军中备箭。
宣明帝显扬,只小他十岁的侄儿显扬,当日先帝托孤之时,死死拽着他的衣袖,还是个爱哭的孩子。在出征之前,亲自为他斟酒送行,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红着眼圈说皇叔千万保重。
原来,他竟恨他至此。
只是犹疑的瞬间,羽箭便以一种安静祥和的姿态,无声地没入心胸。
那时候,很冷。
下一刻疼得只希望自己能就此死去。
他却不可以就那样轻易离开。紧咬着牙,反手拔出胸前的箭,霎那血如泉涌,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眼前的景物逐渐脱落剥离,意识也开始分崩离析,仅凭着最后残存的清醒,弓如满月,三箭齐放。那一箭已穷尽他毕生之力,弓弦在指尖滑落的瞬间砰然崩裂,好似袅然琴音的一个休止符。
“谢平乱王爷赠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潮水一样漫过马蹄纷沓。
守在齐郑大营的士兵们可以发誓,那一夜他们的的确确听到一缕泓峥萧瑟的琴音,宛若利箭穿透胸扉,令人永世无法忘怀。
于佘在前方远处见到桓王自马上坠下,大呼一声“王爷”,立刻策马赶回。他才要下马去扶桓王,却有人抢先上前,不顾礼节狠狠将他推往一边。他抬脸看去,却是刚刚先于大军到达的邵阳。想来是他听到这边碾尘诸将惊呼,知道事情不妙,才抢先赶来查看。
邵阳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抬眼的时候看到桓王坠下马去,白衣飘然,浅淡如他白日望他时候的眼神。他仿佛见到齐国赤焰旗上绚丽升腾而起的银色凤凰,以它硕大的洁白的羽翼遮掩住了他的整个视线,只在天地之间飘扬起一片雪色纷飞乱舞。
然后他就好像被一股大力抛在无人迹的荒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飞奔过去要扶他起来,只见一袭白衫自上而下,被渲染成刺目的红。遍布的艳红仿佛巨兽的嘶吼,激荡邵阳的耳鼓,令他几乎狂喊出声。
于佘亦是担心桓王,却还算镇定,生怕邵阳此时已失了神志。他正要开口,却见邵阳忽然抬头定定望往他,清楚的命令道:“退兵。”
于佘大急道:“将军千万不可!我军已乱,若不安抚军心此时退兵,魏人定会乘势追击……”他话音未落,邵阳却充耳未闻,抱着桓王翻身上马,竟顾自回头直往大营而走。于佘无奈,只得回身自去部署。
邵阳策马急驰,一只手却托着桓王身体不敢将他径自放上马背,他又想用手去捂住不断淌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感到手掌下有微弱的震动,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心跳还是马蹄的颠簸。
无月的夜里那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因为激斗而散下的几绺长发粘了的血迹,缠绕在耳畔脖颈。邵阳听到自己不断的仓皇重复:“殿下别担心,到了营里就没事了……别担心……”
桓王此时尚有一丝灵台未泯,听到声音知是邵阳,凤眸微张想要说些什么。邵阳低下头去看他,望见那双总是清冽威严的眼睛里,竟然显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舍的眷恋。这种令人心碎的温柔眷恋在邵阳的注视下逐渐黯然,直到最后那人轻轻阖上眼睑。
“我不担心。”邵阳听到他的声音,轻的好像微风拂过,却像每一次一样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我不担心——有你在。”
齐宣明七年十二月廿日的那场交锋,是齐郑联军出兵以来,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同样的,这也是被后世称为“六国第一名将”的邵阳,短暂而辉煌的军事生涯中唯一一次无可辩驳的失误。后世史学家们对瑾鑫帝魏离甘冒奇险,假扮平乱王求和的主要动机争执不下。他们认为以瑾鑫帝的性格,这一举动的目的,应该不仅仅为了刺杀桓王。众人取得共识的是,在魏帝计谋得逞之后,如果没有当时桓王副将于佘的临危不乱,邵阳此次的失误很可能给当时的齐郑联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果然如同于佘担心的那样,魏军见到桓王坠马碾尘大乱,果然一鼓作气乘胜追击。齐军折了桓王,邵阳又不在军中,郑军担心静怀帝安危,不敢轻举妄动,皆是不敢应战仓皇撤退。魏军正待酣然砍杀,断后的碾尘军却忽然停下脚步,正面对敌。军中旌旗变换,人人手持长弓。魏军正在惊疑之间,却望见军中一人白衣玄马傲然而立,依稀竟是齐桓延。领军将领正待细看辨别真假,却听那人朗声笑道:“这偷梁换柱桃代李缰之计,难道只有你魏人会使?”碾尘军顿时哄笑一片,魏军将领这才幡然醒悟,方才坠马之人竟是找人假扮的桓王。虽然不能尽信,却也心生怯意,只恐中了齐军埋伏,驻马不前。碾尘军也似乎顾虑魏国埋伏,不再轻易出击,只是缓缓退兵而走。魏军不敢去追,只眼睁睁的看着齐军退走。
事后军将回报已到军中的魏离,魏离乍听之下亦是面露惊色,随后即刻了然。桓王若果然早知道他假扮袁尹檀,想要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也决不至冒险放任他将郑国皇帝劫出。魏军后来所见马上之人定是其他碾尘军将假扮的齐桓延。碾尘军一贯视桓王如同天神,当时桓王生死不知,他们必然无心恋战,这一条假扮之计,恐怕亦是桓王为防万一,事先安排下的一个赌局。他知道自己若有不测,齐军必乱不能战,只有用这个其实极易被看穿的方法,赌一次齐国的运气。
魏离想到这里却也并不着恼。他知道桓王对齐军的重要,固而设下互换身份的险棋,要借机除掉齐桓延。如今齐郑军心已乱,只怕支持不了多久就会被一举击溃。正在此时袁尹檀在外求见。袁尹檀方才为魏军立下大功,此时营中军士人人欢欣鼓舞。然而不出魏离预料,入帐而来的袁尹檀仍是神色平静,俊雅的脸上见不到将领立功后该有的狂喜。魏离不等他开头,对他微笑道:“尹檀果然好箭法。”
袁尹檀目光一闪,向魏离坦然道:“陛下,射伤齐桓延的并非臣下。”
魏离眉梢微扬:“什么?”
“臣当时只放了三箭,本想诱他换用长弓,趁换弓间隙再下杀手——却被人抢先放了冷箭。”
“他不是说,谢平乱王爷赠箭么?”
“那人的箭混杂在臣的三箭之中,他自然以为是臣下。”
“怎么会。”魏离哂然:“齐桓延的箭术六国翘楚,怎会分不清伤他那一箭是另有其人?”他顿了顿,目中露出了然之色,望向袁尹檀:“你可明白了?”
袁尹檀默默点头。他不是没有想过魏离所暗示的可能,却宁愿相信是齐桓延一时疏忽认错了箭:“若果真如此——他也真是一片用心良苦。”
“那又如何呢?”魏离看着已经放白的天色,大笑起来:“即便真是凤凰,折了翅膀也再也不能飞——更何况是个凡人!”
袁尹檀正欲再言,魏离挥手阻止了他:“朕知道你的意思——朕现在,就去见他。”
齐某人:为什么又是我?
某C:因为你是配角嘛。
齐某人:可是上一次我是主角一样很惨!
某C:上一次是清风诱导的嘛。不是我。
齐某人:那这一次呢?
某C(面无表情):这一次是Cheer教唆的……
……
旁边绞着手帕哭成泪人的小邵:555,为什么又是殿下,又是我的殿下……
三
郑渊还记得魏离登基之日,他被宫中司礼安排站在无梁殿的最外围。他拼命踮起脚尖,却怎么也看不清魏离的身影。他想要走的再进一点,不小心碰到立在前面的守卫,被随手推开,踉跄几步才得站稳。
那时候不是不委屈的,他并没有讨要什么,不过是不愿错过他片刻的神采风姿;想在那个人最荣耀的时候望他一眼。
却不能够。
郑渊从那天起开始逐渐明白,他也许从今往后,都不能再真正看魏离一眼。
离开魏国以后,郑渊多少次努力设想,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却怎样都描摹不出。其实即便见了又当如何。他再也看不清他黑豹龙冠阴影下的威严,再也读不懂他眼底的变化莫测。
他曾经偷偷想要绘一张魏离的小像带在身边,开始时候往往未及提笔便先泪湿了宣纸,等到心境逐渐平复能够落笔的时候,却再也想不真切他的脸。魏离仿佛退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轮廓,一个手势,嵌入进了他的生命,却不再是血肉鲜明。
那情景,就好像小孩子把最珍惜的玩具千方百计的藏好,一段时候以后却再也想不起来当时藏在了何处。
彻底遗忘固然极其困难,然而要真正刻骨铭心的牢记,又谈何容易。所有记忆都在无边的岁月中不断流失褪色,只剩了初见时分那片幕天席地的浅淡粉色,在黎明同深夜的半睡半醒间反复浮现,无声谴责着郑渊的拒绝回忆,
郑渊曾经以为,相见之时,便是了断之日。他们若是真有相见的一天,那便不是魏灭,就是郑亡。
不想他们却在此见着了。
方才齐郑大营之中,魏离坐他下手,言语对答,俨然是外臣恭敬之态。郑渊心头一片迷惘,他本以为自己既做了郑国皇帝,总能与魏离旗鼓相当平起平坐。不料魏离偏偏假扮袁尹檀前来和谈,如同当年一般,二人身份仍是倒错,
他同魏离,果真再不能真正对望一眼,再不能说上一句,彼此之间的嘘寒问暖。
后来魏离趁敬酒之际将他挟持,他也只是惊讶,为何那双纤长有力的手,哪怕在扼住自己颈项的时候,也一样传递出自少年时候起便令他深深迷陷的无以抗拒的温暖,从紧贴着皮肤的指尖流泻。
这双手能够握得住一切东西,郑渊自少年起便深深相信,至今也不曾更改。魏离攥着他的手,将他一步步拉上平乱王爷的马车,他看到眼前一张张或焦灼或镇定的脸孔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了腕上残留着的手指的温度。
马车一路颠簸迤逦而行,魏离同他分坐车厢两角,始终再也没有看过他。他的眼睛投向无目的的前方,郑渊却知道他一直专心听着车厢外的动静。直到齐军大乱,魏离才微微舒展了深压的眉头。
郑渊开始惶惑的觉得,自己不应呆在这马车上。魏离的目的不是他,以前不曾是,日后也永远都不会是。哪怕位登九五龙袍加身,对于魏离而言,他,郑渊,始终都不够重要。这一想法如重拳击中他的胸膛,却也令他逐渐平静。
来到魏营之后郑渊被人带入偏帐,而魏离自下车后就没有再出现。郑渊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被遗弃在纷华凉薄的一隅,在踯躅忐忑中期待那个人的脚步。
一路车中颠簸,本来打理齐整的发髻略有些零乱。郑渊抽下发簪放落了头发,细细重新梳理,想要以一个帝王的庄重端严迎接魏离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驾临。
正在这个时候背后扬起些许朔冬的风,将郑渊托起在手心的盘绕长发重又吹开。风势并不猛烈,转瞬归于宁静。方才散去的长发来不及静止,仍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淡漠的游走,仿佛一个惊碎了的承诺。
郑渊蓦然回首,方才进来的魏离赫然立在身后。四目相对,魏离眸中的往日神光离合的一方墨绿此刻却如深潭古井,凝顿在眼底,似乎还漾出盈盈温恰。
魏离并不曾想到,他同郑渊的相见会是这般场景。齐郑大营之中,他踏下马车的那一刻,望见对面长身玉立静怀帝,几乎不敢相认。他记忆中的郑渊,永远那般温和乖巧,小心翼翼遮掩起双眸中令人心颤的神光,却往往在抬眼望他的刹那,将心思毫不隐藏的和盘托出。那时候宫里的少年都好奇议论,郑国的质子分明生得那般好看,却为何能够身处风声鹤唳的宫闱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而如今的静怀帝郑渊,哪怕布衣麻鞋混迹于行伍之中,也必然为人一眼看穿。五年的时间里郑渊仿佛筑起了一道屏障,将自己同喧嚣尘世隔离开来。身虽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