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当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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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整个滦州城都被惊动了,除了火车站这边的标部和第三营之外,驻扎在南城关以及城郊乡镇上的第一营、第二营也都准时行动。七十九标将近一千名士兵浩浩荡荡的赶向城西,现在是生更半夜,队伍的行进声也免不了惊动平民百姓。不少好事者纷纷披上一件衣服跑到阳台、窗户、大门口,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来看一个究竟。也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天下真是不太平了,怎么又要起义了?
袁肃看着第三营和警卫队全部离开标部大院之后,暗暗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走回到宿舍内,准备继续休息。可是突然之间,屋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本以为是某个军官路过,可是没过多久马蹄声竟停在了宿舍门口。
不等袁肃做出反应,宿舍的木门被急促的敲响了。他快步迎到门前打开房门,却见站在门外的是第三营管带张建功,脸上顿时露出一片疑惑。他平日与张建功并无交情,甚至见了面都不会点头打招呼,可以说彼此除了知道名字身份之外,根本就是形同陌路。更何况第三营现在都已经出发了,张建功怎么突然跑来找自己?
“张大人,你这是……”
“标统大人让我来的,他让我告诉你,两个钟点前我们在林公馆开会时,白雅雨单独把林仁卿叫到另外一个房间去谈话,我们还看到孙谏生也去了那个房间。袁大人,你应该知道白雅雨他们与林仁卿并无什么来往,这次突然单独找他谈话,只怕是不安好心了。另外标统大人也收到风声,据说那孙谏生是要对袁大人你不利,因此才让我来告诫袁大人一声。”张建功一副凝重的表情,不过说话时的语气却透着几股不耐烦,显然对岳兆麟让自己亲自来找袁肃很不满意。
“对我不利?我与孙谏生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跟我过不去?”袁肃拧着眉头问道。
“总之,标统大人好心提醒你,你好自为之就是。”张建功冷冷的说道。
“我知道了。”袁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另外,稍后岳大人会带警卫队返回来,他让你过一会儿大可去标部营楼那里,好歹有标统大人在,对你也有所照应。”张建功补充完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返身上马,一扬马鞭就这样向大门外长奔而去。
袁肃看着张建功离去之后,心神一时间十分不安起来。
几天前岳兆麟找他谈话时曾经说过孙谏生会对自己不利,不过当时只以为岳兆麟故意编篡故事来让自己与革命党对立。此刻起义行动已经开始,岳兆麟再次特意的派张建功来通知,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感到很吃惊,难道这个孙谏生真打算为吴禄贞报仇?更离谱的是真把自己当作是袁世凯的亲属?可是就算如此,报仇也要冤有头债有主,孙谏生应该去北京行刺袁世凯才是,有必要把矛头对着自己吗?
虽然这看上去十分不符合逻辑,可袁肃对这个时代的革命者还是有所了解,很多革命者在受到革命信仰宗教式的洗脑之后,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变得异常狂热,只要认为这件事对革命是有哪怕一点一滴的帮助,都会不遗余力的投入其中。
另外一方面,他又联想到今天下午七十九标大部分军官都被邀请去参加起义大会,唯独将自己摒弃在外,现在再仔细思考一番,或许这些革命党根本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敌人来看待!
若真是这样,自己现在的处境只怕不得安宁了!
袁肃心神凝重的走回房间,在床榻边缘坐下,脑海里对孙谏生的事情挥之不去。
起初他仅仅只是有一股不甘和惊诧,可很快心头渐渐凝聚起一股怒火:老子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排挤老子也就罢了,就这样老子都没跑去告密,现在倒好,你们还想要老子的命,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念及此,他立刻站起身来,穿戴好衣裤,从枪盒里拿出毛瑟手枪检查了一下,随即将枪盒斜挂在肩上。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孙谏生对自己不利是真是假,从现在开始自己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着,他打算先前往标部营楼,毕竟自己不知道孙谏生会不会带多少人来对付自己,总之现在去人多的地方肯定会更安全一些。标部是岳兆麟的地盘,岳兆麟跟革命党还是有界限的,更何况刚才张建功也说过,岳兆麟稍后马上会回来,可见其压根没想过亲自参与这场起义行动,要么是置身事外,要么是坐享其成。
袁肃走到衣架旁边,刚要伸手去拿林伯深送给自己的那件貂皮披肩,就在这时标部大院外再次传来零碎的马蹄声。他不禁奇怪,难道岳兆麟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很快,马蹄声渐渐朝军官宿舍而来,而且声音并不密集,似乎只有一人一骑。岳兆麟身为标统进进出出自然会有副官、警卫陪同,也就是说来者不可能是岳兆麟。
袁肃不禁戒备起来,赶紧小跑到宿舍门口,右手本能的按在了腰间枪盒上。他刚想从门缝向外看去,可是房门已经被沉重的敲响了。
“何人?”沉默了片刻,他鼓起一股底气向门外问道,同时右手已经打开枪盒盖握在了手枪枪柄上。
门外的人没有回话,这让袁肃愈发感到不妙。
就在他要拔出手枪时,外面低沉的传来一个声音:“梓镜,是我。”
袁肃怔了怔,立刻拉开了房门,只见站在门外的正是林伯深。他稍微松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让林伯深走进房间。
“仁卿,你怎么回来了,七十九标不是已经全都赶往城西集合,你们不是商定今晚举事吗?”他一边盖上枪盒,一边疑惑的向林伯深问道。今天下午林伯深还说过一定要参加这次起义,以林伯深对革命的热忱,自然巴不得冲在义军的第一线。
林伯深没有说话,只是发呆似的站在门口处。
由于对方挡住了门外的火光,袁肃看不清楚林伯深的脸色到底如何,只是依稀发现这位好友的身形在颤抖。他顿时感到有一股异样的气氛,心中也渐渐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回想到在不久之前张建功跟自己说的话,白雅雨和孙谏生曾私底下找过林伯深,难道说……
他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啊,以林伯深对革命热忱的心思,这个时候不在起义最前线已经是一桩十分奇怪的事情了,自己早应该想到这一点。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袁肃咬着牙关开口说道:“仁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伯深身形抖动了一下,他缓缓的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苦涩和艰难:“义军已经从西城出发了,他们去偷袭开平县……不过,白会长,白会长他另外委派了任务给我……”他说着,右手有些迟钝的动了动,最终按在了自己腰间的枪盒上。
袁肃怔了怔,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此时此刻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有惶恐。不过他仍然把所有仇恨堆向白雅雨、孙谏生这些革命党身上,这些自以为是的凶徒,竟然下作到利用革命大义来挑拨离间。
这一瞬间,他前世对近代资产阶级革命的好感顿时一扫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恨。
“仁卿……你……”
“你不能怪我,”林伯深声音有些许哽咽,他终于掏出了自己的手枪,缓缓的抬了起来对准了袁肃,“你叔父是袁世凯,是袁世凯下令北洋军镇压武汉,又是袁世凯派人刺杀了吴统制,如今还在山西大肆屠杀革命义士。不仅如此,这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十年前还出卖了维新志士,背信弃义、奸伪狡猾,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这与我何干?”袁肃大声的喝道,短短的一番话已经充满了爆发的情绪。
“梓镜,我知道你很冤枉,但是革命就应该划分清楚阵营。”林伯深深深吸了一口气,言不由衷的说道。
“什么阵营?难道我不支持革命就应该被划为反革命吗?”袁肃死死的盯着林伯深,他嘴巴上仍然一副慷慨的语气,只是心中不得不说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害怕,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死亡面前哪里会有毫不畏惧的心态?
林伯深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握着枪的手在颤抖,似乎仍然没有扣动扳机的决心。酝酿了一下情绪之后,他长叹的说道:“孙副官说过,袁世凯出卖国家,更出卖民族,这种人就应该诛九族。梓镜,要怪只能怪你非要与这等国贼沾亲带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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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转危为安
袁肃生怕林伯深会狠下心来扣动扳机,他赶紧接着说道:“是,我是姓袁,但是我自幼丧父丧母,全靠自己一个人打拼到现在。在保定军校里,你我是同期同科,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就说今天的大会他们故意排挤我,我都没想过去告密。难道就因为我姓袁就该死吗?这是哪门子的革命大义?这是哪门子的革命思想?”
他故意让自己显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语气越说越烈,到最后近乎是咆哮。
林伯深握着手枪的手颤抖的愈发厉害,他沉默了许久,几度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与袁肃是同科同学,在外派到二十镇见习期间又结下了深厚友谊,今天早上还是好朋友,现在却突然要杀死对方,无论如何都很难下这样的狠心。
袁肃察觉到林伯深的动摇,于是他继续说道:“仁卿,你应该知道我从没有反对革命,之前为了兵谏我中枪受伤,试问二十镇四千余人还有谁受过伤?我是反革命的人吗?我是清廷鞑虏的走狗吗?”
林伯深声音颤抖的说道:“梓镜,我知道……”
袁肃没有等林伯深把话说完,他厉声打断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心里只知道革命这个词,但你却根本不知道革命的真义。难道到此时此刻,你还认为你在做的事情是为了革命吗?你仔细想一想,想一想,这与你心目中的革命是一样的吗?对,或许你会说我只是在找苟延残喘的找借口,可我告诉你,我袁肃七尺男儿绝不怕死,但是大丈夫要死得其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的不明不白、莫名其妙!”
林伯深用力的握住手枪枪柄,连续在心里鼓起勇气,可是仍然无法扣动扳机。不得不承认袁肃连续几番话已经说动了他,又或者从一开始自己就注定下不了手。袁肃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一定要置于死地?
他动用全身的意志僵持了一阵,最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枪,表情难受的说道:“你说的对,我下不了手,我也万万不能下手。不过,梓镜,这里你是留不住了,你还是趁夜快些走吧。”抛开了艰难的抉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即便这番话说的不容易,却也透露着十分恳切的意思。
袁肃总算松了一口气,让人用枪指着可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他现在没有多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呆愣了一阵。正当他恢复心神过来,打算开口说话时,忽然宿舍门外毫无预兆的闪出一个身影,一支冷冰冰的手枪对准了屋内。
“林伯深,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就料到你办不了事!”门外人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愤怒。
林伯深惊讶不已,赶紧转过身去,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孙副官,你,你竟然一直跟着我?”他惶恐的说道。
“我若不跟着你,你岂不轻易的受这奸佞之徒蒙骗了。干大事就要下狠心,袁世凯不仁不义,他的亲属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该死。”门外的人正是孙谏生,他果决的说完这番话,然后向前迈进一步。
袁肃虽然不太能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不过听到林伯深称呼其为孙副官,立刻就猜出来者是孙谏生。他暗中苦恼不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以孙谏生近乎失去理智的思想,只怕肯定是要拿自己开刀了。
“孙副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这样对我。”
“哼,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毋须再废话。受死吧。”孙谏生说完,根本不给袁肃任何再开口的机会,立刻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伯深的身形飞快的扑向孙谏生,想要推开孙谏生的手枪。孙谏生以为林伯深要攻击自己,下意识的一转枪口,“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在林伯深身上。林伯深摔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全身痛苦的抽搐着。
袁肃看到这一幕,只感到心腔的怒火再也无法控制,这些人要枉杀自己已经不可原谅,现在竟连一心向着革命的林伯深都不放过,简直罪无可恕。他疯狂的大吼一声,趁着孙谏生发怔的一瞬间,迅雷不及掩耳的拔出自己的手枪,好在先前并没有把枪盒扣实,再加上自己前世武警拔枪技巧的训练,从拔枪到开枪一整套X动作完成的干净利落。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袁肃与孙谏生各自开了一枪。
袁肃只感到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然而他来不及多想其他,赶紧再次扣动了扳机。
孙谏生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然后闷声不响的栽倒在地上。
袁肃大口喘着气,在原地呆愣了半晌,回想到刚才孙谏生的子弹紧挨着他的头皮擦过,如果再稍微偏斜一点,那可真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孙谏生的尸体,对方胸口和脸颊各中了一枪,此时此刻彻底是死透了。随即他赶紧来到林伯深跟前,蹲下身将对方搀扶起来,声音颤抖的呼喊道:“仁卿,仁卿,你撑住,你怎么样了?”
林伯深的身躯还在抽搐,他挣扎着说道:“梓镜,我……我要是死了,你,你一定要告诉我爹,说我是……我是牺牲在起义的路上……”
袁肃心头一阵苦涩,他赶紧低下头来检查林伯深的伤势,发现林伯深的伤口在右边的肩窝上,看上去好像很靠近心脏。不过他在担任武警警官时学过一些基本急救常识,知道如果真是心脏被击中了,伤者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现在对方还能说话,显然并没有伤及要害。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大声的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