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萧关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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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焰!”凌落心中唤了一声,目光从蓝焰脸上移开,仿佛为她容光所逼,不敢再看。他的左掌拢入袖中,触手处硬挺锋锐,带着异乎寻常的冰寒之气——那是他的袖刀!专为那“抽刀断水”的决杀一式而设、生死一线方能出手的袖刀!凌门断水刀法传承至今,除了创始者凌墨,便只有凌落一人能驾驭此刀。随着手掌紧握时鲜血涌出,刺骨的冰寒之气自伤口透入身体,直入肺腑。凌落脑中一清,只觉得今晚蓝焰的眼光分外慑人,照得他心里直颤。
“凌落,接箭!”蓝焰眼神一烈,眉间一缕飒飒的英气荡漾开来。随着她一声清喝,三支羽箭自赤色的铁焰弓上激射而出,排成一列从上、中、下三处封死凌落的刀路。凌落目色一凝,纵身跃起,避开下方一箭,同时反手出刀,斩断上方一箭,足尖微点,中路箭矢猝然调头,回射蓝焰面门。蓝焰眉心一拧,闪身避箭时铁焰弓再度拉开,发出第二轮羽箭。此次三箭一字排开,中路一箭直射凌落胸前膻中大穴,左右两箭似长了眼睛,中途一颤绕至凌落身后。凌落刀意如勾,卷住胸前一箭猛一拧身,这箭恰撞上背后两箭,三箭齐断。未及歇气,蓝焰第三轮箭矢又到。这三箭却普通得很了,凌落只横刀一封,便将它们原封不动的奉还蓝焰。蓝焰手法奇快,将收回的羽箭又再射出,跟着身随箭动,第三支羽箭应手而出,疾火流星般直逼凌落咽喉——她竟是将这羽箭当作袖箭来用了,而且力道准头分毫不差。凌落面露惊喜之色,喝了声“好”,内力催逼间刀锋搅动,森冷的刀气震的那羽箭一滞,断水战刀绽出纯青的光芒,刀锋过处宛如秋水映日,霎时间照亮了两人的面庞。羽箭在凌落身前三寸处被断水刀粘住,刀身随着凌落手腕一转,羽箭斜射入演武场左侧的兵器架中,兀自震颤不绝。
凌落收刀凝立,微有些气喘,缓缓笑道:“小焰,你的功力又进步不少,这一箭好生厉害!”
蓝焰张大了眼睛望他,又是吃惊又是沮丧,皱眉叹道:“这一招我练了好久,怎么还是没能逼出你的袖刀来!”
“袖刀吗?”凌落低低重复一句,左掌又是一握,扎人的寒意之后是火辣辣的疼,刺得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而后平静的注视蓝焰道:“裳姐呢?我来接她走!”
蓝焰唇角一抽,似乎是要流泪的,但她努力让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带些讽刺味道的笑容:“用得着这么急吗?我又吃不了她!”
凌落敛容沉静,道:“你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蓝焰垂首静默,半晌,忽一抬眼,凛冽的眼神直直逼住凌落,道:“有!我有话问你!”她一顿,脸上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伤心显出玉一般透明的颜色,“我们两个……到底算怎么回事?以前、以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会变了——变得现在这样?”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六年了!从六年前凌落不作任何解释的断然离开,到三年前并肩作战时久违的默契过后他一如往昔的漠然,再到如今……这话在她心里,憋了整整六年了!
凌落心里一抽,左掌陡然握紧,只是他双手都负在身后,蓝焰没能看见他袖上的血迹。
——以前不是很好吗?
以前是很好的!初遇之时,她是官家千金,晓露芙蓉一般的年纪,他是世家子弟,清风朗月一般的风神。那个时候,真的很好!可如今,不是熙平元年,不是熙平二年,也不是熙平三年,而是——熙平九年!她只道他六年前离开,是为了追求武学的更高境界,于是她也拼命练武,好离得他近一些,追回他们逝去的过往。可是她哪里想得到,昔日萧关战场上千金一诺,他以刺客之身投身江湖,经六载风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华公子了!他如今所谋之事,是如何算计她哥哥、如何害她家破人亡!这些,他又怎么能开口跟她说?
凌落握着他的袖刀,语气淡如浮云:“原来你不喜欢现在这样!那么——那么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好了!”他脸上挂起一个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容,走上前去握住蓝焰的手,“我保证!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们就可以像从前那样相处!”
蓝焰脸上现出瞬间的惊喜之色,既而像是突然惊觉了什么,那惊喜就变成了莫名的悲愤和绝望。“啪”的一声,她扬起素手给了凌落一个重重的耳光。“是因为我哥哥是不是?你要和我大哥合作、要当宗主、要成功业,所以又来讨好我是不是?”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里凌凌闪着泪光,却倔强的不让它流下来,“凌落!你、你怎么会变了……怎么会变得这样!”蓝焰抬手又要再打,却见凌落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就那么静静瞧着她,仿佛她的一切他都浑不放在心上。她终于颓然落掌,退了半步凄然道:“是我自己太傻……你……你早已经是这样了啊……”
沉默半晌,蓝焰将凌落拉到演武场右边的兵器架前,冷然道:“你刚才和我大哥喝过了,现在也该和我喝一次!与我哥哥那一杯是结盟酒,和我……喝了这酒,我们——从此了断!”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仿佛费尽了力气才将这话说得完整。
凌落望着兵器架前的两坛酒,心底苦笑:“终于让你下决心了吗?这样……也好!——断了吧!” 他温温凉凉的一笑,伸出右手拎起一坛酒道:“大小姐的吩咐,敢不从命!”说着仰天灌下,溢出的酒水撒满衣襟。
蓝焰见他竟没有丝毫犹豫,心中一片冰冷。她凄然一笑,抓起另一坛酒狠狠灌了一口,酒水溅了她满身满脸,可那脸上的也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酒坛碎裂落地,余下的清酒流了满地,在月下泛着微芒,一如残露溶雪。蓝焰神情冷冽,傲然转身,淡然道:“你马上可以见到你的裳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破坏你们的好事了!”她持弓踏月而行,兵器丛中白色的背影显得分外孤凄。
凌落失神的看着她走远,缓缓伸出左掌——月色下掌上血色凄迷,晃得他一阵眩晕。“原来……还是放不下啊!”凌落苦苦笑出声来。这时但听背后一声轻叹:“公子何必如此自苦!”他回身望去,只见燕寒裳一身雍容悄立月下,眸中一抹悲悯萦绕。
凌落微一握拳,恢复了昔日的淡定,微笑道:“裳姐说哪里话来!若说自苦,裳姐该想想自己才是!”
燕寒裳一愣,道:“我?我怎么了?”
凌落望定她低低叹道:“你明明也是在意我大哥的,为什么总是……”他话未说完,就听燕寒裳恣纵的大笑起来:“公子这话当真好笑!寒裳一介风尘女子,对每一个挥金如土的寻乐之人,可都是很在意的啊!”
凌落却没有笑,只静静瞧着她,眼中带了种悲凉的神气,还隐隐杂了些许敬意。他一叹,道:“别笑了!你……能哭出来反倒好些!”燕寒裳仍是不停在笑,直笑到眼角迸出泪花。凌落皱眉,不知怎地忽然怒了,断喝一声:“够了!”燕寒裳止住笑声,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平静的与凌落对视。凌落只觉百般滋味在心头,一时默然。良久,他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城头乱(上)
这是个雨夜——塞上罕见的雨夜。暴雨将至,原该有一番酝酿的,然而今夜从浓云遮月到大雨倾泻不过片刻光景,快得叫人心惊。这漫天的黑云似是从地底突然冒上来,狰狞翻涌着刺透了天际,倾下这慑人的大雨。
冷雨如刀,加上夜风侵袭,连凌落都冷得直抽气,更不要说身子娇弱的燕寒裳了。“裳姐,我带着你走吧!这么下去要淋坏身子的!”凌落说着去牵燕寒裳的手腕,想运轻功带她走得快些。燕寒裳却是一避,道:“公子,我们回侯府避一避吧!”凌落转头望她一眼,心中微讶。往日里燕寒裳从不愿在武阳侯府多留片刻,今夜虽然雨疾,但两人行至此处往鸣凤楼去的路程并不比到侯府远多少,她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头了?
凌落未及答话,忽见前方一个黑影急急撞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小七。虽是夜黑如铁,凌落仍然一眼瞧出了小七肩上的伤口。他一凛,沉声道:“小七,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小七似不意能在此遇上他,一愣之后,着急冒火的叫了起来:“还不是那个脑子灌浆糊的吴祭酒!他根本不顾你的嘱咐,集结了门下弟子不知要干什么!我好心劝他,反被他扣下,好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知道他带人往哪里去了吗?”
“我只瞧见他自领了四、五个人往北边苍华门去了,余下的人似乎另有行动。”
“北边苍华门?——糟了!那边是靖北军营,点兵台啊!”凌落悚然惊起,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吴钩!——真该死!我早该看出他不信任我的!”
燕寒裳见他上火,连忙安慰道:“公子别急,总有补救的法子!公子既然有事在身,尽管去便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凌落凝她一眼,点头道:“也好!你自己小心!”
燕寒裳凝立雨中,目送他二人远去,面容沉静如一尊白玉雕像,仿佛这一场大雨将她平日的娇怯也洗刷了个干净。在确信那两人已然走远之后,她一回身,径自折回武阳侯府。
长街拐角处光芒闪烁,只那光芒并非灯火——灯笼滚落在地上,早给大雨浇灭了。那闪烁着的是刀光剑芒在交错。交战不过片刻,侯府亲卫一边已占了压倒性的优势,行刺蓝翦的五人有两人已然重伤,其余的给秦澈等围在战圈中心,进退不得。这五人均黑衣蒙面,使剑一人似是首领,正奋力突围,无奈秦澈一柄长枪蛟似游龙,牢牢将他缠住。但这人剑术也端的高明,虽处劣势,招式章法丝毫不乱,秦澈虽能将他缠住,一时也难叫他束手就缚。
蓝翦一身早已湿透,然而他气定神闲的立在雨中,一如往昔般沉毅如山。他没有叫侍立身旁的四名亲卫参战,似乎是不急于取下行刺者性命。那一双沉稳的眼在暗夜中凌凌闪光,瞬也不瞬的盯在领头的黑衣剑士身上,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凌落得了小七的消息,隔着雨帘远远一望便知那黑衣剑士定是吴钩无疑。他低声对小七道:“你去前面等着,我随后就到。”小七知他要救吴钩,忆及肩上伤处,不由愤愤:“没让他给人在身上刺几个窟窿留作教训,真是便宜他了!”然而凌落之言他终究不敢违扭,牢骚发完便提气跃起,没入雨中。
凌落断水战刀在手,清啸一声跃入战圈。经过蓝翦时,两人目光一错,便即了然。蓝翦显然也早已猜知行刺之人出自“清刃”,他心中所想自是让凌落救人示好,取得清刃中人的信任,以便将之一网打尽。这倒正中凌落下怀。他断水战刀趁雨送出,直直挑上秦澈的长枪。秦澈与他心意相通,换手一招便明其意,只恐轻易放手惹人猜疑,于是抖动长枪,照着凌落周身大穴就是一路疾点。凌落的断水战刀在雨水击打中氤氲出一团青气,宛如青山萦雾,真幻难辨。那刀似当真能断雨水,随风打落的雨点随着刀气纵横交错,在秦澈枪前化成一道雨环,雨环裹住红缨枪头后骤然收缩,千点万点击在枪尖,顿时震的秦澈虎口发麻。
秦澈一枪受挫并不收招,枪头红缨带雨,就势横扫击向凌落腰际。凌落刀身一侧,刀芒烈烈如日光乍现,瞬间驱散了青山前的雾气。他刀锋往内里一收,刃缘模糊间也不知是出了一刀还是数刀,如铁夜色中但见火花一闪,刀刃堪堪撞上枪尖。秦澈气息一滞,倒退半步,长枪却横在空中未及收回。凌落一把扯住身旁正应付其他侯府亲卫的吴钩,足尖在秦澈枪头一点,借势跃起,喝道:“走!”秦澈借枪传力助他远遁,跟着收枪回望,见蓝翦微微点头,便一挥长枪,高喝道:“追!”
凌落与吴钩会合了小七急奔一阵,见身后追兵未至,齐齐松一口气。凌落抹一把脸上雨水,冲吴钩喝道:“你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这副样子就去行刺蓝翦,找死吗?”
吴钩一身黑衣染血,蒙脸的黑布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给凌落救出脸上却无半分感激之色,冷冷觑着凌落道:“公子与武阳侯谈妥了?今夜雨中救人,是否就是引我‘清刃’上钩的第一招?”
小七大怒道:“吴疯子!我凌大哥好心救你,你少不识抬举!”
凌落却没发作,反是一脸沉静,叫人瞧不出丝毫喜怒之色。他望定吴钩肃然道:“不错!我确已答应了蓝翦与他合作。你不傻我不笨,蓝翦可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不用此法无法诓得他信我!我知你对我心存疑忌,但望你不要拿门下弟子的性命冒险。蓝翦趁夜赶去点兵台,想是已经觉察了靖北军中有清脉内应,轻举妄动只会徒然送命!”
吴钩眉心打结,目光中交杂着困惑与矛盾。凌落对“清刃”的内情了如指掌,定是与本门弟子大有渊源。其实在他内心也早已相信凌落的诚意,但是有蓝铁衣前车之鉴,他委实不敢轻信外人——六年前蓝铁衣及所有湛天一系弟子的叛逃给“清刃”带来的损失触目惊心,直到现在也没能从惊惶与愤怒中爬出来。若非如此,他这个坐镇西北的云泽祭酒又怎会跑到湛天系掌控的北关来理事?况且他的行刺不过是一个引子,谋划已久的计策在他动手一刻起已然发动,他就是想在此时停止行动也是无能为力。
吴钩心乱如麻,一时无语。凌落见他不答,心中也是着恼,冷冷道:“吴祭酒一意孤行,我也无话可说!我现在要回蓝翦那里,你最好烧烧高香,保佑我在你们行动失败的时候能帮上忙!”
吴钩一惊,脱口道:“你别回去——”
凌落扬眉一笑,道:“你能说出这句话来,还算有点儿心思!”他侧耳倾听,嘈切的雨声中更加嘈切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秦澈到了!你若当真顾念我的安危,就别再干刚才那样的蠢事!——小七,送吴祭酒走!”
小七看吴钩老大不顺眼,却不敢违逆凌落的意思,闷闷答应一声。凌落扫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之色,而后淡淡对吴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