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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隐相-第39部分

小说: 隐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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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涌入士子们惊诧的眼神中,唐松猛的咬破手指,在那片白布上写下了八个血色淋漓的大字:

科场舞弊,圣人蒙羞!

把这副血书当众展示过后,唐松捧手之间将其覆盖在了至圣先师的头上脸上。

目睹此状,众贡生们眼神猛然一缩,全身的鲜血就像瞬间凝固了一样。

祭台上的唐松再转过身时,沙哑的声音已由先前昂扬的愤激转化为沉痛欲绝的悲怆:“至圣先师蒙羞至此,我等忝为圣人门徒,若还忍坐视,与猪狗何异?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正当其时!诸兄,请圣像,入皇城!”

任何一场群体性运动都是需要一些具有极强象征意义的设计的,好的设计能点燃参与者的热血,其所释放出的能量之强大很多时候甚至连组织者自己都预想不到。

唐松当众血书以及随后覆盖孔子像头脸的举动就是这样的神来之笔,就是这一个堪称简单的举动,却最准确的刺中了贡生们心中最神圣,最不容人撩拨与触碰的角落。

刚刚陡然凝固的鲜血在唐松悲怆的话语中彻底沸腾了,甚至有一些个年轻些的贡生们已是双眼充血,面目狰狞。

唐松话语刚完,祭台上已争先恐后的跳上了十多人。

下一刻,至圣先师的木雕圣像就被请下了祭台,依旧是唐松领首,门内门外的贡生们纷纷退往两边让出道路,悲痛欲绝的看着从身前缓缓经过的圣像。

只是这一回他们再也看不到孔圣慈祥儒雅的圣颜,那里只有一片边角毛糙,明显是临时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白布,以及白布上那悲怆淋漓,刺人眼目的八个血字:

科场弊案,圣人蒙羞!

踉跄赶来的宋之问与岳郎中刚走过排房的拐角,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如此亵渎圣人,放肆,放肆啊”,失魂落魄的宋之问还想要前去叱喝阻止这些胆大包天的贡生,身子刚动却被跟来的小吏死死的拖住了,“暴乱之势已成,此去凶多吉少,大人三思,三思啊!”

一听到有性命之忧,宋之问已经是浑浑噩噩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这一清醒,再一看清前面那阵势,还有那凶多吉少的劝谏,脚下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子了。

岳郎中毕竟在六部厮混多年,看到眼前这形势知道露面不得,否则十有八九要被这些彻底红了眼的贡生们给生吃了。但他经事多些,见此间事已不可为,忙唤过刚走来时聚拢起的那几个小吏。

“你……引院中所蓄快马速去请见洛阳令,禀明此间情形,请武大人决断”

“你,速去通报禁军”

……

……

这边,岳郎中等人正在布置通传消息,冀图调集洛阳令辖下公差及禁军尽快将暴乱的贡生们弹压住。

那边,唐松以圣像为号召旗帜,引领着贡生组成的洪流走过场院,走出了贡院的朱漆大门。

此刻,贡院外被科举放榜引来看热闹的洛阳百姓越来越多,街道两边已经站不下,甚至有许多人挤在了街上。

贡院是神圣之地,普通人是进不去的,所以这些个神都百姓们便只能在外边一边等着,一边闲话。

闲话今年的状头得是多大年纪?容貌如何?不知能不能被选为探花使?闲话城中那些个有适龄闺阁的豪富权贵之家又得好一番忙活,毕竟要划拉,甚至是争抢一个新进士做女婿也实在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百姓们一边闲话,一边等着里边儿出结果。谁知等着等着就听到贡院里猛然传来一片声震四野的喧哗。

这喧哗声太大,声势也太震人,以至于贡院外看热闹的百姓们陡然安静下来。

随后众人便是你望我,我看你,都想求一个答案。

那里面可是读书人才能去的贡院哪,如今里边呆着的可都是天下各州贡来科举的俊杰之士,读书人不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嘛,怎会闹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百姓们茫然不解,贡院中的哗然之声却是越来越大,甚至不曾有片刻停息。

好奇啊,好奇到了极点。

就在赶来看热闹的神都百姓好奇心被勾到顶点的时候,贡院的大门里走出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这支队伍抬着一尊雕像,只是那雕像却看不到脸,上面覆盖着一块儿刺刺拉拉的白布,妈呀,白布上那几个字难倒是用血写的?怎么看着这么恕�

这雕像到底是谁的?

那几个字又写的是啥!

“你个措大真是没见识,那是贡院!未必里面还能抬出个佛祖来?至于那八个字嘛……李冬烘,那写的啥?”

“科场弊案,圣人蒙羞”,胡子都白了的老酸儒李冬烘念出的这八个字抖抖颤颤。

“哎,你抖什么呀,倒是说说这八个字究竟啥意思,快着点儿”

类似的对话与议论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此起彼伏

……

走出贡院,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瞧热闹的百姓,唐松脚步未停,口中却是朗声悲呼了一句:“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没有一个贡生不熟悉这句话,而且这句话用在此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唐松一言既出,那十数个随他一起抬着圣像,正觉满腔血热没个发泄处的年轻贡生们顿时随之齐呼,“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一传十,十传百,当整个贡生洪流都已走出贡院,走上前往皇城的长街时,这呼喝已是星火燎原,震彻于整个神都。

其时距离科举定制不远,朝廷还从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应对经验和手段,更不会想到会像后来的王朝那样每到大比之年便调动军队将贡院牢牢看住。

正是因为朝廷应对经验不足,所以唐松引领的贡生洪流顺顺利利的出了贡院,顺顺利利的上了长街,向着宣仁门,向着皇城进发。

在两边人山人海般的百姓围观中,贡生们近乎是出自本能的使自己的行为更端肃。

虽是数千人的队伍,但因为其全是贡生,队形反倒是保持的不错。

黑压压的人群,一色的青衿儒服,有些松散却不凌乱的队形,更重要的是凝聚住这支队伍并强烈散发出来的悲壮孤愤之气。数千人凝聚起的悲壮孤愤气场实在太过强大,以至于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们不知不觉受其影响,人群中的喧哗声自发的越来越小。

除了刚出贡院时的那一阵齐呼之外,现在由青衿儒服组成的洪流多半是在沉默的行进。

死一般的沉默中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却让那股悲壮孤愤之气愈发的强烈,到最后甚至到了若有实质,凡有所感者必为其夺气的程度。

偶尔,偶尔,抬圣像的队伍中会传出一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呼喝,几次下来,众贡生已经习惯,此声一起,众人三应而罢。

呼喝震天,但这句原本是激人奋进的儒家经典此刻却被数千人吼出了无限的悲怆。

在两边百姓如潮的围观中,在这样悲怆到极致却又不断简单重复的呼告声中,青衿儒服的贡生们心底油然生发出一种从不曾体验过的圣洁感。

殉道者的圣洁!

这种悲怆的圣洁使得他们感觉已经超越了自己,由此内心更加的崇高,同时也更加的狂热!

真理在握,虽千万人,吾往矣!

真理在握,吾何惧之,何惧之!

沉默的洪流,已经渐次安静下来的围观百姓,此时北城的这条主干道上响起的就只有令人心悸的沙沙脚步声。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皇城近了!

第七十二章 抉择,在刀丛枪锋之前

沉默的队伍,沙沙的脚步声,间或响起的悲怆呼告,浓烈到宛若实质,凡有所感必为其气夺的悲壮孤愤气场,还有那人山人海却一片静寂的如山观者。

以覆面的孔子圣像为旗帜,一片青衿儒服组成的贡生洪流带着殉道者的圣洁与狂热,坚定的向前挺进,向皇城挺进。

远处有隐隐的叱喝声与马蹄声响起,冲进了这一片被悲壮孤愤之气充塞的寂静长街。

这从长街两边的横街上传出的叱喝与马蹄声来的好快,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那叱喝声便清晰可闻,随即便被疾如密雨般的马蹄声给掩盖住了。

马踏长街,声声疾,声声催,最终,长街左右,乃至整个神都北城都笼罩在这一片密雨疾来的马蹄声下。

相差不过数息,长街两边的横街上俱都冲出了两人两马。

从左边横街街口上冲出的那两骑都穿着黝黑的皂服,腰缠大红裹都;右边横街街口冲出的那两骑则是满身铁甲,雄壮的健马身上还挂着寒光闪闪的制式单钩矛。

这四骑冲出后也不理会正在向前行进的青衿洪流,只管用手中铁尺和单钩矛的矛杆强行将左右街口处的百姓清空。

铁尺当头拍下,矛杆横向扫出,在一片惊慌的呼喊声中,两边街口的百姓迅速如退潮般向后散去,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拥堵的街口便被硬生生的清空。

这左右四骑明显是负责清道的前导,任务完成后,两边街口的四骑又各分左右压住百姓的人潮,原本声声疾声声催的马蹄声逐渐慢了下来,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声声如闷雷般敲打在百姓们心中,敲打在乡贡生们的心中。

一支支制式单钩矛带着冷冷的寒光涌现出来,黑衣黑甲的骑兵从右边街口出来后便迅即在宽达百米的长街上展布阵型,牢牢的扼住了青衿洪流前往皇城的道路。

从左边横街街口涌出的皂服红裹肚骑队见状后自动向下延伸,稳稳的压住半侧长街,横亘在即将到来的青衿洪流与如潮百姓之间。

另一边,右街口继续涌出的黑甲骑兵同样展布。而在百姓们看不到的青衿洪流队伍后面,同样有黑衣黑甲的骑兵牢牢锁死了后路。

洛阳令辖下的公差与禁军几乎是同时到达。

前、后、左、右

四面合围

至此,由贡生们组成的青衿洪流已是笼中困兽。

要么就原地停止,而后整个洪流被分隔肢解,还原成一个个普通的贡生被带走,此后或打或禁或充边,俱都操于人手。这本就是笼中困兽选择驯服后必然要面对的命运,但这样选择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免迎面而来的皮鞭,铁刺。贡生们也就不用直面禁军的刀锋寒矛。

要么就奋勇一搏,脱笼而出,虽然破笼之后的命运依然险恶,虽然此举极有可能会带来淋漓的鲜血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总有一些傲啸山林的王者宁愿流血,宁愿断骨,宁愿死于刀砍斧戮也绝不去选择摇尾乞怜的屈服。

除了偶尔响起的马嘶,此时的长街上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恰如蝉噪林逾静,便是这偶尔响起的马嘶也更衬托出长街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却有滔天杀意磅礴而出,滚滚荡荡压向贡生洪流。

一边是青衿士子

一边是禁军军锋

一边是屈服而生

一边是刚烈而死

贡生们将如何选择?

杀气泠然的禁军们看着贡生洪流,面色铁青的皂服公差们看着贡生洪流,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的百姓们看着贡生洪流。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抉择!

天下承平久矣,这样直面军锋的场面对于青衿士子们来说,只曾在史书里见过。大军威压,气势逼人,贡生洪流不可避免的起了骚动,原本极整齐的沙沙脚步声也开始有些散乱起来。

但他们毕竟还没有溃散,一则是因为越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人都本能的会向群体聚集;再则是因为他们心中已经燃烧起来的热血尚不曾冷去,他们依旧有恨,有怨;三则是因为他们不甘心,他们知道若自己率先而走,这一生都再难心安,此后也必将背负一生的耻辱被士林唾弃蔑视。

但他们确实害怕,害怕到只能不去看那刀锋寒芒,而将目光死死盯在圣像,盯在拥抬圣像的那群人身上,

他们是先锋,他们是首领,此时此刻,他们更是这支青衿洪流的灵魂与主心骨。

他们若退,则洪流崩散,贡生俯首

他们若进,既然他们这走在最前面的都毅然不惧,咱们又怎么能退?

禁军、公差、百姓都在盯着青衿洪流,等一个抉择。

青衿洪流中的贡生们都在盯着抬圣像的那十数人,等一个抉择。

抬圣像的十数士子们则将目光投注在最前面的唐松身上,他们同样在等一个看似简单到极致的抉择。

奋勇而进还是俯首而退?

屈辱而生或是节烈而死?

生死一线

寂静的长街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唐松做出最后的抉择!

青衿洪流与前方展布完毕,已然刀出鞘矛挺直的禁军队伍越来越近,几乎没给唐松留下什么考虑的时间。

终于,青衿洪流的最前方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死一般寂静的长街上,这沙哑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悲怆,却又如此坚定。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这几句话对于贡生们来说真是太烂熟了,烂熟到就在嘴边滚着,不假思索就能蹦出来。唐松话音刚落,那十数个抬着圣像的士子已高声呼喝,恰如之前那句“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一样,转眼之间,便已响彻整个青衿洪流。

第一遍齐呼时尚且有些平淡,到第二遍时已经刚强奋发,及至第三遍回应时,已是山崩海啸,催天撼地。

宁折不弯,舍生取义,这就是最后的抉择!

正是这刚烈到极致,生死之间绝不妥协的抉择粉碎了贡生们乍遇兵锋时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犹豫迟疑。随即,贡生们就将之前所有的恐惧,所有感受到的兵锋压力,乃至对此前犹豫迟疑的羞愧俱都化为了漫天的愤怒咆哮而出。

的确是咆哮,咆哮声中,殉道的圣洁再次升华,本就未冷的热血滚滚沸腾,瞬时之间,刚刚一度低落下去的悲壮孤愤之气再次勃勃激扬,竟然将那冰冷的刀兵杀气彻底给打压下去。

一呼三应,贡生们的第三声齐呼完毕时,青衿洪流已经走到尽头,正面迎上了禁军展布好的军阵,迎上了那冷光闪闪的刀刃矛锋。

这时,青衿洪流的最尖端处最后响起了一道已然沙哑到嘶哑,悲怆到摧折心肝的惊天一呼: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便在这惊天一呼中,最前端的唐松毅然迈步,以赤手空拳的血肉之身向那刀丛枪林逼去。

目睹着长街上的生死抉择,耳听着这惊天一呼,人山人海却又噤若寒蝉的围观百姓们突然觉得心里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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