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女孩-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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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瞧瞧那件大衣。它的布料质地精良,缝纫与制作风格现代。你必须记住,利比—阿,那时是一九四八年,共产党和国民党正在中国各地打仗。谁能够有钱买这样一件大衣?只有重要人物、一个大官、一个靠从吓坏了的人那儿收取贿赂敛钱的危险人物。我们的爸脑子里装的可不是棉花胎。哼!他知道这个酒鬼的这件大衣是偷来的,他们两个人都会因买卖这样一件商品而掉脑袋。但是爸一旦把手指放到大衣上,他就像一只撞在一个大蜘蛛网上的小飞虫,再也无法释手了。他的全身涌过一阵新的感觉。啊!触摸一个富人的大衣线缝——你想想这可是他有生以来与美好生活的最密切的接触呵。接着这个危险的感觉导向了一个危险的欲望,而这个危险的欲望又引向了一个危险的主意。
他向着这个酒鬼叫道:“我知道这件大衣是偷来的,因为我知道它的主人。快!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搞来的,否则我叫警察了!”那个负罪的小偷扔下大衣就跑了。
回到我们的小房间以后,爸给我的母亲看了那件大衣。她后来告诉我他是如何把手臂伸进袖子,想象着那件大衣的前主人的力量现在奔流在他自己的身体内。在一个口袋里,他找到了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戴上眼镜,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心里,已有一百个人立即立正并向他鞠躬;他轻轻地拍了下手,在他的梦幻中,十几个仆人就急忙给他送上来食物;他抚摩着自己的胃部,满是他那虚幻的美餐。那也是爸感到另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的时候。
哦,这是什么?在大衣的衬料里他摸到了一些硬邦邦的东西。我的母亲用她的小剪刀拆开了缝线。利比—阿,他们所发现的东西必定使得他们的心就像风暴中的云朵一样地旋转起来。从衬料里掉出来一叠文件——移民到美国的官方文件!在第一页上,有个用中文写着的名字:伊俊。在它的下面,是英语名字:杰克·伊。
你必须想象一下,利比—阿,在内战时期,像这些文件可是要值许多人的生命和财富的呵。在我们爸颤抖的手里,有验证过的大学成绩单、一份卫生检疫证明、一本学生护照、一封去旧金山林肯大学注册的信——一年的学费早已付过了。他再看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美国总统轮船公司的单程船票和两百美元;另外还有一张通过登陆移民考试的学习成绩单。
哦,利比—阿,这是件极大的坏事。你难道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在那些日子里,中国的钱可是一文不值。事情必定是那个姓伊的男人用很多的金子和坏事买来了这些文件:他是不是向国民党人出卖了机密?他是不是出卖了人民解放军领导人的名字?
我的母亲吓坏了,她告诉爸把这件大衣扔进河里去。但是爸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狗的神色。他说:“我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我可以成为一个富人。”他告诉我的母亲住到她在长鸣的姐妹那儿去等着。“一旦我到了美国,我将派人来接你和我们的女儿,我保证。”
我的母亲看着那个男人——爸不久就会变成的伊俊,杰克·伊——在护照上的照片。他是个瘦削的男人,脸上毫无笑容,只比爸大两岁。他不漂亮,不像爸。这个姓伊的男人留着短短的头发,长着一张平庸的脸,冷冰冰的眼睛上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你可以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一个人的心,我的母亲说这个姓伊的男人看上去就像那一类人:他会说“不要挡路,你们这些无用的蛆虫”!
那天晚上,我们的母亲观察着爸把自己变成那个姓伊的男人:穿上他的衣服,剪成他的头发,戴上那副厚厚的眼镜。当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时,她发现他的小眼睛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对于我的母亲来说,他再也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了。她说仿佛他已经变成了那个姓伊的男人,那个照片上的男人,一个傲慢和强有力的男人——渴望着摆脱他的过去,急于开始他的新生活。
那就是爸怎么偷了那个人名字的经过。至于爸的真实姓名,我并不知道,那时我是那么的年幼无知。然后,就如你早已知道的,我的母亲死了。你很幸运没有这样的悲剧发生在你的身上。后来我的婶婶拒绝告诉我爸的真实姓名,因为他遗弃了她的姐姐,那就是我的婶婶的报复。我的母亲也不会告诉我的,甚至在她死后也一样。但是我经常在猜测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有几次,我邀请爸从阴间来访问我,但是别的阴间的朋友告诉我他正呆在别的什么地方——一个云遮雾绕、人们相信自己的谎言是真话的地方。这是不是令人悲哀,利比—阿?如果我能够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我就会告诉他。然后他就能去阴间,向我的母亲道歉——非常地抱歉,并与我们的祖先和平地相处。
那就是你为什么必须去中国的原因,利比—阿。当我昨天看到那封信以后,我对自己说:这是你等着发生的命运!在长鸣的人们可能仍然还记得他的名字,我的婶婶就是其中的一个。这我是确信的。变成伊的男人,大妈,我的大婶婶,总是那样叫他的。当你去时你问我的大妈,问她我们的爸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啊!我说的是什么呵!你不会知道怎么问的。她不说北京话。她太老了,所以从未去学校学过人民的普通语言。她说的是长鸣的方言,不是客家话,不是北京话,而是处在两者中间的一种语言,只有来自于这村子的人那样说。而且,你在问她有关过去的问题时也必须非常地聪明,否则她会像赶一只在你脚下啄来啄去的疯鸭子那样地赶走你。我知道她的癖性,她的脾气可大啦!
虽说是这样,可也别急,我和你一起去。我早已答应了的。我从未忘掉过我的诺言。你和我,我们两个,我们能够把我们父亲的名字改回成他的真正的名字,我们可以共同把他最终地送到阴间去了。
还有西蒙!他也必须一起去。那样的话,你们仍然可以撰写那份杂志的文章,搞一些去的钱。而我们也需要他携带箱子。我不得不带很多礼物,我不能够空着双手回家。弗杰可以为乔治烧饭,她的菜做得不坏。而乔治能够照看你的狗,不需再出什么钱。
是呵,是呵,我们三个一起,西蒙、你、我。我觉得这是最实事求是的,也是改换你的名字的最佳途径。
嘿,利比—阿,你认为怎么样?
第十二章 吃鸭蛋的最好时光
邝没有用争辩来说服我,她使用的是更为有效的方式,一种古老的中国水磨接近法和美国诱饵钩甩法的结合。
“利比—阿,”她说,“我们哪个月去中国,看看我的村子?”
“我不去,你忘啦?”
“哦,对,对。好吧,你认为我该哪个月去?九月,可能仍然太热;十月,旅游者太多了;十一月,不太热,不太冷,可能是最佳时间。”
“随便你。”
到了第二天,邝说:“利比—阿,乔治不能去,还没有积下足够多的假期。你认为弗杰和妈能与我一起去吗?”
“当然了,为什么不行呢?问问她们吧。”
一个星期以后,邝说:“哎呀!利比—阿!我早已买好了三张票现在弗杰得到了一个新工作;妈找到了新男友。她们两人都说,对不起,不能够去了。而旅游代理人,她也说对不起,不能够退票。”她痛苦地朝我看了一眼,“哎呀,利比—阿,我该怎么办呢?”
我思考了一下。我可以假装被骗进了她的套路,但是我无法使自己这样去做。“我看看是不是能够找到什么人与你一起去。”相反我这样说。
到了晚上,西蒙给我打来电话,“我在考虑到中国去旅行的事我不想让我们的分手成为你失去这机会的理由。带另一个作者——契斯尼克或者凯利——去吧,他们都是写旅行游记的大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为你给他们打电话的。”
我简直被惊呆了。他继续说服我与邝一起去,让我用她的返回故乡作为故事的个人角度。我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他所说的话的所有意思。也许其中有着一个我们变成朋友——那种当我们最初相逢时结成的伙伴关系——的机会。当我们继续通着电话时,我回想起了最初是什么使我们相互吸引的——我们谈得越多,我们的念头就越合乎逻辑或越胡闹或越具有激情。正是在那时,我感到了对于我们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所失去的东西——对我们能够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激动和惊异——的悲伤。
“西蒙,”我在我们两个小时的电话交谈的结尾说,“我真的很感激这……我觉得以后能成为朋友是很令人愉快的。”
“我从未停止过做你的朋友。”他说。
就在那一刻,我放弃了所有的克制,“哦,那么,为什么你也不一起去中国呢?”
在飞机上,我开始寻找预兆。那是因为在机场检票时,邝说:“你,我,西蒙——去中国啦!这样我们的命运最终还是融合到一起了。”
我觉得,命运就像《阿米莉亚·埃尔哈特的神秘命运》里写的那样,命运就像那拉丁语词根“命中注定”所包含的意思。它对于邝为了打折票所选择的中国航空公司是无所裨益的:中国航空公司在过去的六个月里遭受了三次飞机坠落事故,其中的两架是在桂林——我们的飞机在经过在香港的四个小时中途停留以后,现在正朝那儿飞去——着陆时出事的。当我们登机时,我对于中航的信心又来了一次俯冲。迎候我们的中国乘务人员戴着宽顶无檐圆帽,穿着苏格兰呢褶叠短裙——一种莫名其妙的时髦选择,这使得我对于我们的监护人应付劫机、失去引擎零件以及突发性海洋降落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当邝、西蒙和我挣扎着走过狭窄的通道时,我注意到机舱里没有一个白人,除非把西蒙和我计算在内。这是不是又意味着什么呢?
就像许多机上的中国人一样,邝每一只手都紧抓着一只装满礼品的手提包。这是对早已作为随机托运行李、满装礼物的手提箱的补充。我想象着明天的电视新闻:“一次悲惨的坠机夺去了四百个中国人的生命,这些中国人梦想着能够作为成功者衣锦还乡。在坠机后,跑道上狼藉的碎片中还散落着一只气压热水瓶、塑料节食装置、盒装威斯康辛西洋参等。”
在看到了分配给我们的座位以后,我发出了呻吟声:中间排,中间座位,两边都有人。一个坐在通道另一头的老妇人阴郁地凝视着我们,然后咳嗽起来。她大声地向着一个没有指明的神灵祈祷,祈求没有人坐她身边的三个位置,并且印证说她有着非常糟糕的疾病,需要躺下来睡着。她的咳嗽变得更厉害了。但对她来说不幸的是,那神灵想必是出去吃饭了:因为我们坐了下来。
当饮料车终于抵达时,我要了锦酒补剂以放松一下。但是机上的女乘务员不懂我的意思。
“锦酒补剂,”我重复说,接着用中文说:“如果有的话,请加一片柠檬。”
她请教她的同志,后者同样迷惑不解地耸耸肩膀。
“你们有苏格兰威士忌没有?”我试图用中文说除苏格兰威士忌以外的词。
她们哄笑起来:这样的玩笑。
你们肯定该有苏格兰威士忌,我想大声叫喊,看看你们穿的什么荒唐可笑的服装!
但是“苏格兰威士忌”不是个我学过要说的中国词儿,而邝也不准备来帮助我。事实上,她看上去对于我的挫败和女乘务员的疑惑还颇为开心。我只得要了特种可乐。
与此同时,西蒙坐在我的另一边,在他的膝盖上玩着飞行模拟器。“嚯嚯嚯!臭狗屎。”这是紧随着坠落和燃烧的声音而发出的。他转身向我说:“毕晓普上尉说饮料在家里。”
整个旅行过程中,邝都由于高兴而喝醉了似的。她一再地挤着我的胳膊并且咯咯地笑。在三十多年里,这是第一次她将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回到长鸣那个她一直生活到十八岁的村子里。她将见到她的婶婶,她叫大妈的那个女人——她抚养大了她,而且,按照邝的说法,可怕地辱骂了她,并且极重地掐她的脸颊以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块满月形的疤痕。
她也将与她的老同学团聚,她期望着能够用她的英语,她的驾驶执照,她那爬在沙发——这花卉图案的沙发是她最近在一家货栈买的:“由于有小洞而便宜一半,或许甚至都没人会看到那些小洞呢”——上的宠物猫的快照,给她的朋友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谈起去扫她母亲的墓,谈起她将怎样确保扫好墓。她将带我去一条她曾经埋藏过一个装满珍宝的盒子的小峡谷。因为我是她最亲爱的妹妹,她还想给我看看她童年时的藏身之地:一个石灰岩洞穴,里面有一处魔泉。
这次旅行对于我也展示了许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到中国去;自从我还是个孩子以来邝是第一次在两个星期里始终是我的伴侣;西蒙和我是第一次睡在不同的房间里却一起旅行。
现在,咯吱咯吱地挤坐在西蒙和邝的中间,我才意识到我去中国这疯发得是多么的厉害——要承受在飞机和机场里呆差不多二十四小时的那种肉体上的折磨,以及与两个是我最大的头疼和恐惧之源的人一起去中国那种情感上的浩劫。然而为了我心灵的缘故,我又必须去中国。当然了,我有着很实在的去的理由——写杂志的文章、找到我父亲的名字。但是我的主要动力却是害怕后悔。我担心如果我没有去,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因回溯往事而感到疑惑:如果我去了结果会是怎样呢?
也许邝是对的:命运是我去的理由。命运没有逻辑,你绝对无法与之争辩,正如你无法与龙卷风、与地震、与一个恐怖主义者争辩一样。命运是邝的另一个名字。
我们离中国只有十个小时的路程了。我的身体早已搞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西蒙在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