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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部分

灵感女孩-第31部分

小说: 灵感女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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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丽丽拉着西蒙的手向屋内走去,“请进来,我要请你们看样东西。” 
  邝和我也跟了进去,“她先要检查一下你的牙齿,”我对西蒙说,“这是订婚仪式前的惯例。”我们来到了一个二十码见方的厅堂,杜丽丽称这是中堂,屋里很黑,空荡荡的只有两条长凳和一张木桌,还散放着一些罐罐坛坛。屋顶没装天花板,房梁上挂着干肉、胡椒和篮子,没有装吊灯。地是用粘土夯实的。杜丽丽指了指靠后墙的白木桌上摆着的祭坛,招呼西蒙站到她的身边。 
  “她要看看神是否接受你,”我边说,邝边捂住嘴巴,我忙向她眨眼睛。桌子上方贴着一些粉红色的纸,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中间是毛泽东的画像,头像上挂着一条黄色的带子。左边是个破旧的镀金镜框,里面放着耶稣像,手上举着一束金光。右边则是杜丽丽要让西蒙看的:这是一张旧挂历上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很像布鲁斯·李的人,穿着古代武士的服装,喝着绿色的苏打水。“看到这个明星了吗?”杜丽丽说,“你和他很像,黑头发,尖利的眼睛,嘴唇轮廓分明,简直一模一样,太潇洒了。”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西蒙,他正等着我的翻译,“她说你和这个全国通缉的要犯长得很像。结婚是不可能了,她想把你出卖给警方,可以得到一千元的赏金。” 
  西蒙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张着大嘴说:“我?”他拼命摇着头,用英语提出抗议:“不,不,认错人了。我是美国人,大好人。这是坏人,完全不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一下大笑了起来。 
  “我赢了,”西蒙非常得意,邝向杜丽丽解释着我们的闹剧,我和西蒙则相视而笑,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们之间头一次这样开心,不知何时,我们之间调情的挑逗,已经变成了彼此的挖苦。 
  “事实上,杜丽丽说你和这个影星一样英俊。” 
  西蒙双手合起作作揖状向杜丽丽表示感谢,她也回敬他,并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恭维而高兴。 
  “你知道吗,”我说,“由于某些原因,比如这样的光线,你看上去的确不同,很漂亮。” 
  “唔,真的吗?”他的眉毛一跳一跳的。 
  我感到有点尴尬,脸也发烧起来,“噢,也许吧,可能你看上去更像中国人的原因。”我转过身装作在看毛泽东的画像。 
  “你知道人们对结过婚的人是如何评说的,我们相处得越久,彼此就越像。” 
  我眼睛盯着墙上,心中却不明白西蒙这话的意思。“你看,把耶稣像挂在毛泽东的旁边,这在中国违法吗?” 
  “杜丽丽可能根本不知道谁是耶稣,她没准也把他当成明星挂着罢了。” 
  我正想问问杜丽丽这张耶稣的画像,邝突然转过身去,冲着门廊光亮处的黑影叫了起来:“进来!进来!”她好像一下变得忙碌不堪。“西蒙,利比—阿,帮他们搬搬行李。”我们那些年长的侍者把我们推到一边,搬进了一堆我们的提箱和拎包,箱底好像已沾了些粘土。 
  “把你的手袋打开。”邝对我说,还没等我去做,她已抢先把手伸了进去。我想她是要拿钱去付小费,谁知她却拿出了一包万宝路香烟给了这些老太太,妇人们高兴地依次把香烟拿走,随之抽了起来,一阵烟升雾腾之后,她们都走了。 
  邝把她的行李搬到右边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冲我示意道:“我们住在这里。”我猜想这间卧室一定非常简陋,而且一定不会有什么装饰。可是当邝打开窗户,让上午的阳光洒进房间时,我简直惊呆了,一张华丽的镂花双人床,上面挂着带幔帘的蚊帐,实在精美绝伦,甚至让我联想起我在联合大街的一家商店里梦寐以求的那张床。床上收拾得和邝平时一样,床单铺在床垫上,枕头放在叠好的被子上,端置在床脚。“大妈从哪儿弄到的?”我赞叹道。 
  西蒙抚摸着一只大理石贴面的梳妆台,台上的镜面银光闪烁:“我想这一定是他们从历次浩劫中留下的一件帝王遗物吧?” 
  “这都是些旧货,”邝不屑地挥挥手,露出得意神态,“在我们家放了很久了,‘文革’的时候,大妈把它们藏在草垛里,所以才都保存了下来。” 
  “保存?”我不解地说,“可最早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 
  “最早,是一个女传教士给我母亲的祖父的,为此还欠了一大笔债。” 
  “一大笔债?” 
  “说来话长了,这事总有一百年了……” 
  “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事吧,”西蒙插话道,“我该到其他房间去安顿一下。” 
  邝作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什么?”西蒙似乎悟出了什么,“你是说没有其他卧室了?” 
  “还有一个卧室是杜丽丽的,是个很小的房间。” 
  “那我们睡在哪里?”我试图在房间里找到其他的床褥和垫子。 
  邝无动于衷地冲着这张大床努了努嘴,西蒙冲我一笑,作出一副表示理解的表情,可这分明是不真诚的。 
  “这张床睡两个人是够大了,”我对邝说,“你和我睡在这里,但我们还得给西蒙找一张床。” 
  “到哪去找闲着的床呢?”邝眼睛看着屋顶,双手不停地摩搓,好像一张床会从天上变出来一样。 
  我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可总该有人有富余的床垫被褥之类吧?” 
  她去问杜丽丽,后者也在那儿摩搓手,“看到了,”她说,“是没有。”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板上。”西蒙说。 
  邝把这话翻译给杜丽丽时,引出一阵窃笑,“你难道要和蟑螂同床共枕吗?”邝说,“毒蜘蛛?大蚂蚁?这里可是有很多蚂蚁,会咬掉你的手指的,”她边说边作出咀嚼的声音,“你喜欢这样吗?噢,只有一个办法,我们三个人睡一张床,不管怎么说,只有两个星期。” 
  “不能这样。”我抗议道。 
  杜丽丽看上去神情关注,她向邝耳语了几句,邝又跟她耳语,只见她转头看看我和西蒙,随后就拼命摇着头,说出一连串的“不”。她挽住我的手,又拉过西蒙,把我们像小孩子一样拉在一起,说:“你们这两个急性子,这里可没有为你们准备好美国的豪华设备,听你大妈的,睡在一张床上,到明天一早你们一定会觉得又暖和又新鲜。” 
  “你不明白。”我说。 
  “不——不——不。”杜丽丽毫不理会我的意见。 
  西蒙有点被激怒了:“我想我还是去散散步,好让你们把事情定下来,三个人睡一起也好,在地上喂蟑螂也好,我都没意见,你们决定好了。” 
  他是不是由于我的坚持而生气呢?我想说出来,这是我不好。西蒙刚走出,杜丽丽也跟了出去,用中文在训斥他:“如果有麻烦,你应该解决它。你是丈夫,她要听你的,但你要做得体贴和宽容。一对夫妻不睡在一起,这像什么话。” 
  我看看邝,问:“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吗?” 
  邝好像不高兴地说:“这不是设计,这是在中国。”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没好气地说:“洗手间在哪儿,我要方便。” 
  “沿着过道走,然后向左转,你会看到一个小棚子,……” 
  “你是说房间里没有洗手间?” 
  “我怎么告诉你的,”邝有点得意地说,“这是在中国。” 

  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只有大米和咸水黄豆,邝坚持让杜丽丽把一些剩菜热热吃掉算了。饭后,邝到村礼堂去忙大妈的画像的事,我和西蒙兵分两路在村里转转。我选择的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远处,一群鸭子在摇摇摆摆地走过,中国的鸭子是否要比美国的更驯顺呢?它们有些什么不同,我拍下几张照片,以便提醒自己此时的所思所想。 
  回到房间时,杜丽丽对我说,大妈的画像最起码还要等大半个小时。我们一起向山脚走去,杜丽丽挽着我的手,说着官话:“你姐姐和我过去常在那边的稻田里玩水,喏,就在那儿。” 
  我想杜丽丽一定在回忆着邝的少年时代。 
  “我们有时抓蝌蚪,”她像个小姑娘一样喜形于色,“用头巾当网,就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示范,“那些日子,我们村里的干部正在向育龄妇女宣传,吃蝌蚪有利于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我们当时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你姐姐说,‘杜丽丽,我们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她让我把那些黑色的小生灵吃下去。” 
  “你这样做了吗?” 
  “我怎么能抗命呢,她比我大两个月呢。” 
  比你大?我差点叫出声来。邝怎么可能比杜丽丽年纪大呢?杜丽丽看上去太老了,简直像个古人。她的手粗糙不堪,脸上布满皱纹,甚至有八颗牙齿已经脱落,我猜不出是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铸造成这样的结果。 
  杜丽丽舔了一下嘴唇,“我一共吞下了十二条蝌蚪,也许还不止。我能感觉到它们顺着喉咙钻下去,在我的胃里游动,然后开始滑入我的血管。它们游遍了我的全身。终于有一天,我因为发烧而病倒了,一位从大城市来的医生说:‘杜丽丽同志,你是不是吃过蝌蚪?你得了血吸虫病。’” 
  她很轻松地笑了起来,但转瞬又满脸阴云:“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没人愿意娶我,听说吃过蝌蚪的人是不会生孩子的。” 
  我看了看杜丽丽那茫然的眼神和泛黄的皮肤,深感命运对她的不公,“你别在意,”她拍着我肩膀说,“我不会怪你姐姐的。有时我还庆幸自己没有结婚,真的,伺候男人实在太麻烦了,没听说吗,男人的脑子一半在头上,一半在腰下……哈!”她束了束衣服,似醉非醉地向前踱了几步,接着她又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还是经常对自己说,杜丽丽,你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真的,从伦理学上看这是严肃认真的。” 
  “有时候孩子也会带来很多麻烦。”我平淡地说。 
  她表示同意:“很多烦心的事。” 
  我只静静地走,彼此无话。杜丽丽不像邝,她显得顺和质朴,你很容易相信她。她从没提到阴界的事,不知她对此如何想? 
  “杜丽丽,”我问,“你看得见鬼魂吗?” 
  “啊,你是指像邝那样,不,我可没有阴眼。” 
  “长鸣还有其他人能看到鬼魂吗?” 
  她摇了摇头,“除了你姐姐。” 
  “当邝说她看到了充魂时,有人相信吗?”杜丽丽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看法以让她开口,“我自己是不相信鬼魂的,我认为那只是人们心中所想的幻象。鬼魂源自人的想象与渴望,你怎么看呢?” 
  “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避开我的目光,弯下腰去掉了掸鞋上的尘土,“这么多年来,总有人告诉我们要相信什么:相信上帝!相信祖宗!相信毛泽东,相信党的领导人。可对我来说,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麻烦的东西,这里的人大多如此。” 
  “这么说你并不真的认为大妈的鬼魂就在长鸣了。”我还是盯住她不放。 
  杜丽丽拍了拍我的手,“大妈是我的朋友,你姐姐也是我的朋友。我从不破坏任何友谊。也许大妈的鬼魂在这儿,也许不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明白了吗?” 
  “嗯。”我们继续向前走,我不明白是否有一种中国式的思维已植根在我的大脑中,杜丽而对我的窘态暗自发笑,我能明白她的意思。我也许就像那些来长鸣锻炼的知识青年,时髦而又自信,可一旦做起事来就难免一事无成。 
  我们走到村礼堂的大门口时,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地面都被激打得颤抖起来。我的心一阵发紧,感到胸闷和恐慌。穿过一个空场,经过两道门,就来到了礼堂,屋内有一种刺骨的凉意。空气中有一种古旧而陈腐的味道,使人想起数百年来陈尸遗骨的残迹。桂林的秋天以桂香四溢、气候温和闻名,眼下秋意初退,但我还是尽量多穿了些衣服,甚至包括那件名牌的风衣,可我仍禁不住牙颤手抖地哆嗦不停,这样下去我是无法拍照的。 
  大堂里有十几个人,有的在画丧符,有的在用白色的布幡和蜡烛装饰墙壁和桌台。他们的话语盖过了雨声在屋里回荡。邝站在棺材旁边,当我走上前去时,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想拍照,我担心她被伤得很严重。邝看到了我,我向她点头示意。 
  当我向棺内望去时,我看到在大妈的脸上盖着一块白纸,我尽量把声调放得庄重地问:“事故是不是毁坏了她的容貌?” 
  邝好像很敏感,“噢,你是说这张纸,”她用中文说,“不,这只是出于习惯要盖一张纸。” 
  “为什么?” 
  “啊?”她昂起头,好像答案会从空中掉进她耳朵里一样,“如果纸在动,说明人仍有呼吸,那就不能急着掩埋。但大妈是真的去了,她刚才已经告诉过我了。”没等我反应过来,邝上前揭开了那张纸。 
  大妈看上去的确全无生气,但也并不恐怖。她的眉心皱着,一副焦虑的神情,嘴角有些扭曲,使面相看上去有些古怪。我一直以为人一旦死去,面部肌肉将会放松,从而会使他们看上去格外安详。 
  “看她的嘴,”我用蹩脚的中文说,“怎么是歪的,这说明她死时很痛苦。” 
  邝和杜丽丽凑上来看了看,“也许是吧,”杜丽丽说,“可她现在看上去和活着时差不多,你说她嘴有点歪,她平时就是这样的。” 
  邝表示同意:“在我离开中国前,她就是这样,总是焦虑不安,不开心的样子。” 
  “她穿得太厚了。”我说。 
  “不,不,”邝说,“你只看到现在才会这么想,她穿这样是为进入另一世界的旅途所备的。上面有七层,下面有五层。” 
  我指着一件邝作为第七层的滑雪衫。这是件虹紫色的衣服,上面有很多西南地区的饰物,有一个是她在一家大商店拍卖时买下的,大概想让大妈大吃一惊,价格标签还挂在上面,可以证明这件夹克不是廉价货。“真漂亮,我真希望自己现在也穿上一件。” 
  邝很得意:“而且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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