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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清宫.红尘尽处-第18部分

小说: 清宫.红尘尽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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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榕村……都喜欢星象,到底是师生啊……”康熙拿了茶盏,似乎没看见熊赐履脸上闪过的复杂神色,揭起茶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尖着嘴吹着,茶汤上泛起一阵涟漪,模糊了倒映在水面的轮廓,“榕村这人,才学如何?”
  熊赐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似乎给气憋得涨得通红,颤抖着唇,吐出来的音却如游丝般轻细:“一字……一字不识,皆剽窃他人议论乱说,总是一味欺诈!”
  话到后面,变得激动起来,康熙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玩着那盏茶,茶分明一丝热气也无,就喝了也嫌凉,可他还在拨着、吹着茶叶,良久,才淡淡地说:“哦。”
  熊赐履原本烧得发烫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看着一脸不关己事的康熙,心中不觉得愤怒,却涌起来一阵委屈。官场蹭蹬数十年,他也曾选在天子侧,执掌翰林院、为一代文宗。位极人臣的时候,却因为一件原本以为没什么的诿过小事,从云端摔到泥地,连湖北老家都没脸回去,在南京靠着微薄俸禄养一家数十口,北望京华,就盼着当年的门生故旧帮他在明、索两相面前疏通。可那李光地虽被徐干学扯到明珠府,却做了闷嘴葫芦,虽然徐干学有接济,可在这石头城里,又怎么是好生活的?一家人穷得要吃野菜,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呢?
  熊赐履又看了一眼康熙,自康熙六年,他上了一封《万言疏》直指四辅臣的不法、力主天子当学习儒道,那时的康熙,才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长个子的时候,肩膀、手臂都像只有骨头似的,可是那神态却比先帝顺治还要冷静。此后十年,他眼见着康熙一路除鳌拜、除三藩,可从没忘记他教导的理学正道……
  熊赐履回想着过去,突然跪了下去。他抬起脸,当年的少年天子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堂堂帝王,他想问,你怎么能忘了从前君臣解衣推食、促膝论学的情分?你怎么就能把我拘在这不见天日的穷苦境地、任由那些人落井下石?可他不敢问,只能掩面痛哭起来。
  康熙一眼都没有看向痛哭的熊赐履,头转向纱窗外的开阔景致,远远地望见钟山,然而他的目光却好像也不在钟山,落在更远的地方。他微仰着下巴,脸色如常,只是冷得像冻住了,挺直的鼻梁下,是紧抿的唇,他像是咬着什么,咬得那样用力,就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一蹿一蹿的。
  熊赐履哭了一阵,才自觉失态,默默地擦了眼泪,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见他脸色冷凝,也不敢多言。而康熙眸子一闪,紧抿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双眉一耸,优雅地拈了块五色糕,细嚼慢咽吞下,又喝了口茶,似乎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你说他一味剽窃,可他对天象历法,总不是假吧?”
  “他哪里懂得天象!”熊赐履紧揪着长袍下摆,忘形地怒叫了一声,却只见康熙的两道目光如利刃扎进眼中,吓得匍匐于地,低声解释,“臣句句是实,皇上试问他天上的星,一个……一个也不认得……”
  “问,自然是要问的。”康熙冷笑一声,睥睨着熊赐履,“可你熊愚斋的气量也忒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哪有父亲记着儿子的仇?”
  熊赐履连连叩头,又急又快地说:“回皇上的话,臣不记李光地对臣不义,可他确实是欺世盗名之辈。”
  “他李光地欺世盗名,那你这当初举荐他掌翰林院的人又该如何治罪?嗯?”康熙的话音淡得像水,伴随着那声“嗯”,康熙将旁边那张几子一掀,人还斜倚着贵妃椅,却是一声轰然巨响,满地碗盘碎裂,菜肴撒了一地。
  康熙将那把竹扇转着玩,又转头去看钟山,可脸上已变了色,熊赐履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只听他咬着牙,冷冰冰地说:“说李光地是好人,你不乐意;说他是坏人,那是给你自己丢人;给你自己丢人就算了,那用他当学士的朕,是不是也跟着你丢人?”
  熊赐履不敢答话,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康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转折处,他撑起身子,腿上却发软,又坐了下去……
  康熙面带愠色,刚绕出回廊,就看见李光地笑着过来,连句“皇上”都还没说,康熙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冷冷地抛下话:“去找张玉书,晚上到观星台来!”
  康熙走进后堂,他闷声不吭地闯进来,唬得守在后堂的苏州女孩子们一阵慌乱。她们都是曹家的上差丫头,拨来伺候康熙的,原本也用不着她们,点缀着好看而已,只是车驾刚下来,康熙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忙得足不点地安排事情,也没防着康熙会直撞回后堂。
  其中有两个比较机灵的大丫头,连忙拧了手巾把子来,这原是江南富贵人家的习惯,宫中也是有的。只是康熙走得一身汗,若是宫人们必定要先帮他宽了衣才递手巾让他擦汗,这两个苏州姑娘第一天伺候康熙,又惶恐又紧张,也抓不准康熙的心思,递了手巾上来,康熙却没有意思要接,两下僵在当场,大眼瞪小眼。
  康熙原本就窝着一肚子火,看这几个丫头不伶俐,更是连话都懒得说就甩手进了内寝,一阵风似的把靴子、腰带、长袍扔了一地,翻身滚到床上去。
  发了一会儿呆,他坐起身子,又看见外面那几个丫头遮遮掩掩地在看他做什么,气得肝疼,待要骂人,却又觉得没事跟下人生什么气?没得失了身份,又倒回床上去滚了两滚。
  要留瑕在,可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怒火顿息,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想起留瑕,就惦记了规矩,康熙四下一看,扬声问:“朕的猫呢!”
  “回皇上,在这儿。”
  外头的丫头连忙从另一头连猫带笼整个捧过来,笼子没有上锁,只盖着遮布,康熙扯掉遮布,忍俊不禁,规矩大约刚吃饱,腆着个大白肚子睡得脚朝天。康熙打开笼门,把它倒到床上,规矩从笼子里滑到柔软的被上,用前脚拨了拨脸,更是四仰八叉睡得打呼噜。
  “你倒有点儿旗下爷们的架式啊?”康熙孩子气地笑了,康熙把那笼子拿给丫头,便坐在床上伸手戳规矩的肚子玩,规矩睁开一只眼睛,前爪拍了他一下,似乎是叫他不要闹,又自顾自地睡。康熙摸摸它,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规矩是公是母,于是把它抓起来一看,哈哈大笑着对它说:“怪不得你喜欢留瑕,原来你还真是个爷们?”
  规矩踢了他两下,没有醒来,康熙不甘愿,硬是把它吵醒,规矩懒洋洋地伸了伸爪子,弓起背在康熙身边蹭了一圈,倒在康熙腿边,把头凑到康熙手边,要他给挠头,康熙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头痒?不是长了什么虫吧?”
  规矩似乎听得懂,瞪了他一眼,大咧咧地坐在康熙腿上,康熙一边帮它抓头、一边说:“你这家伙倒也亲人,朕还以为你只给女人抱呢?咦?你不会是兔子59吧?”
  规矩大约不知道这兔子是什么意思,只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康熙对它说:“朕带你去找留瑕好不好?”
  规矩对留瑕的名字没有反应,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睡相,康熙一笑,唤人把笼子拿来,把扭来扭去的规矩塞进笼子里,朗声说:“去,把曹寅找来!”
  约莫一刻钟左右,曹寅赶到,打了个千儿:“皇上要去格格那里?”
  “你领朕去吧,她家是不是在观星台附近?”康熙在内寝换衣服。
  “是,格格的家就在鸡鸣寺附近,在鸡鸣山东麓,离观星台不过两刻钟脚程。”
  “你领朕去,入夜再叫人到鸡鸣山下会合。”康熙的表情已经如常,他换了一件鼠灰色府绸夹袍,腰间系着银带,外面罩上石青色纱褂,头上一顶灰色六合帽,手上一柄折扇,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后面小丫头捧着规矩的笼子,曹寅连忙接过笼子,拎了跟在康熙身后,康熙点了几个侍卫,后面暗暗跟着四十个衙门戈什哈,都扮作普通百姓。
  曹寅默默地跟在康熙后面,按照规矩,不能有人与皇帝并辔同行,至少要在皇帝身后三步以外,若是遇到转弯、岔路,才能出声提醒:“爷,请右边走。”
  康熙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寞,路上行人不多,鸡鸣山在南京城北,紧邻着玄武湖,他们沿着湖畔郁郁葱葱的柳岸踏马经过,康熙用马鞭一指前面隐在一片柳树外的城墙:“那是哪里?”
  “回爷的话,是南朝梁国的台城。”
  康熙勒住了马,看了看:“是梁武帝最后饿死的地方?”
  “是。”
  康熙目光一跳,静静地凝视片刻,没有人可从他幽暗的目光中猜出他的心绪,他缓缓地说:“萧衍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君,信了佛教,先功后过,把这烟雨楼台、江山万里,都葬送了,朕……”
  “三爷……”曹寅喊了一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祥之语。
  “至少侯景陷了台城,萧衍还坐在宝座上斥骂他忘恩负义,虎老雄心尚在呀……”康熙露出一个寂寞的微笑,马鞭一抽杨柳,“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虎子!”
  “奴才在。”
  “萧衍舍得了帝位、舍不得佛教,从前师傅们总说他也算是玩物丧志,可朕现在觉得,他是舍了明君之名、舍了财帛妻儿、荣华富贵,换得江南四百八十寺功德传颂,一样还是留名。虎子,他不要的,却是朕要的,朕要换明君之名,其他的,都不在朕眼中。”康熙平静地说,像是倾诉、又像宣示,目光,如玄武湖水,深不可测。
  “爷圣明!”曹寅大声地答应了一声,康熙一踢马肚,又继续往前走去,这才放心,最怕的就是这主子多情和魔咒一般的“满人情痴”。到江南的这些日子,曹寅几乎天天见康熙,一天都要提到留瑕几次,浓情蜜意竟似撕不净、断不开,私下观察,今日又让母亲曹孙氏去探太后口风,隐约猜出留瑕与康熙不单纯只是兄妹之情。要是留瑕这回有个三长两短,就怕康熙跟顺治一个痴性子,加上国事如麻,只怕不好收拾,不过看着今日这个情势,他似乎是不会因为留瑕寻死觅活了。
  又走了一阵,就来到鸡鸣寺边,曹寅给康熙指点了道儿,穿进一条不算宽敞的青石路里,走了一段,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道虽不宽,但是不论是街头的牌坊、还是两旁的门面都显得幽静雅致,曹寅轻声说:“爷别瞧着这里窄,其实都是紧挨着玄武湖,景致好着呢!”
  康熙轻轻踢着马肚,欣赏着这江南的街景:“地灵人杰啊!朕说怪不得留瑕脑子这么灵巧,都是这儿的水给养出来的。”
  “爷,您说朕了……”曹寅连忙提点,又说,“确实是水养人,鸡鸣寺里有口胭脂井,听说打了胭脂井水匀脸,越洗越美,南京的女人都来买胭脂井水用,格格住在这儿,只怕没少用胭脂井水。”
  “这倒好笑,胭脂井水是女人用的,放在尼姑庵里还说得过去,怎么放在和尚庙里?”康熙想着有趣,便淡淡地笑了。
  曹寅也笑,他又说:“这还不是最好笑的,照理说,出家人该六根清净,可这鸡鸣寺每日打了胭脂井水,却一桶几文地卖人,靠这水,修了菩萨金身、还外带十八罗汉呢!”
  康熙笑得打跌,曹寅见他欢喜,又说了好几个笑话,听得后面的侍卫也笑,又走了一阵,便来到留瑕家门。曹寅下去拍门,正是管家前来应门,接了进去后绕到后面去禀报,一进留瑕住的挽霞斋,就看见留瑕坐起了身子,正叫梅香梳妆,心头觉得奇怪:“格格,您怎么起来了?”
  留瑕背对着管家,淡淡地说:“我想今日会有访客,让梅香给我梳头,精神些。”
  “格格料事如神,江宁织造曹寅来访。”
  “曹大人是不是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鹅蛋脸,肤色很白,颧骨上有些麻疤?”留瑕问。
  管家想了一下,才说:“是,跟格格说的一丝不差。”
  “哦……把今年最新的栖霞山茶拿出来,用珍珠泉水沏了送上来,你要精心着点接待。”
  管家答应了一声,纳闷地看了这个小女主人一眼,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慎重看待。曹寅是正白旗的包衣、旗主的私奴,虽然正白、正黄、镶黄的旗主都是皇帝,可是私奴就是私奴,就算做了官,与满洲亲贵之间的主奴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绕进大厅,管家恭敬地对曹寅说:“大人,我们格格请您和这位爷到后进去,尝一尝今年的栖霞山茶。”
  曹寅没有答应,先对正在看墙上一幅字的康熙说:“三爷,格格请您过去呢!”
  “那就走吧。”被称做“三爷”的康熙转过身,摇着折扇出了厅堂,曹寅捧着规矩的笼子跟在后面。
  管家在前引路,他觉得这个男人出身必定不凡,曹寅称他“三爷”,留瑕又这样慎重其事地迎接,衣着虽不奢华,看得出来是极好的材质做的,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与留瑕有几分相像,气质温和雍容,但是又带着三分不可轻慢的傲气。
  “管家,你们格格回来之后,跟谁往来?”三爷随口问,目光满意地浏览着这个简洁雅致的小院回廊。
  “回爷的话,也只跟隔壁沐家的太太、小姐们来往。”
  走进后院,这是女眷们的住所,一般外客不进,康熙对曹寅说:“你在外面等,规矩给我吧!”
  管家怎么能让他亲手拿,连忙接过笼子,带着康熙又过了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卵石铺地,直漫到前方顺着阶梯下去,便是烟波浩渺的玄武湖。梯底系着一艘画舫,随时都可以泛舟湖上,康熙在湖边立了片刻,忽闻一阵清香,嗅了嗅,管家微笑着说:“爷是闻到梨花香了吧?请这边走。”
  随着管家绕过前方一座曲廊,白壁黄木,雕出各种菱形、扇形的窗格来,出了曲廊,又是一个月洞门,门边一幅对联,仿的正是康熙最欣赏的董其昌字,“门掩梨花深见月,寺藏松叶远闻钟”,康熙心中暗暗点头,留瑕的家就在鸡鸣寺附近,暮鼓晨钟都听得清楚,这幅对联确实对得合景合情。
  入了门,但见闲庭小院中,两树清素、冷香透心,小巧玲珑的江南院落立于前方。康熙拾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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