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全集(卷六)-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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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过些时候,又听说他出院了。然而在《新文学史料》中,不断看到洋洋
万言的《回忆录》,总以为他的健康还可以维持下去,我还有机会去看他。
那晚,在剧场看戏,遇见了周扬同志,他告诉我,茅盾先生的健康情况
很不好,一直在昏迷不醒,许多老病都复发了。这一夜,我十分不安。
第二天,我忙到北京医院看望。茅盾先生闭着眼睛,似乎睡着。床边立
着氧气罐,他的儿子韦韬同志告诉我,他已是整日整夜地吸氧了。医生说似
乎有好转,或有延长一段时间的可能。也许这是不得已安慰的言语吧?我觉
得这也可能有些根据。多少人在外边诚心地盼望茅盾先生早出院,继续写完
他的《回忆录》。又有多少读者根本不知先生病在垂危,以为他仍然是健康
的,正不断写出文章来滋育培养祖国的后代。我默默在床边望着。我只想不
要惊动先生,但韦韬一定要唤醒茅盾先生。我急忙阻拦,没有来得及,茅盾
先生已经睁开眼睛。我赶快上前,还没等我唤出声,就听见茅盾先生微弱的
声音:“曹禺,。。”下面他还在说,但我实在听不清,只有最后两个字,
我听出了,他说:“谢谢!”
我告诉韦韬,我是在茅盾先生熏陶下的后辈,我来探望先生,同时也代
表有多少人想来而没有能来的,先生精神好点时,请一定告诉他。告别时,
茅盾先生已经又慢慢地沉睡了,他的脸苍白着回来后,我立即给几个朋友通
了电话,把这个好转的消息告诉他们,叫他们放心一些。
第二天,我正在写稿子,得到消息,茅盾先生故去了。
他离开我们了。我再也写不下去什么。
下午开学习会,周扬同志把不幸的消息告诉大家。他谈着谈着,眼里涌
出不尽的泪水。他说不下去了,只好请贺敬之同志来读茅盾先生致党中央的
遗书。
我和同志们沉默着,流下热泪。
散会后,我重又想看到他,虽然他昨天就已不在了。但,我还是要去看
他。
史群吉同志劝我说,他一定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没有听,依旧到了北京
医院,又走到119 病室。房间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那张床上空荡荡的,
铺着雪白的床单。不在了,是不在了。连韦韬也不在了。并非是人去楼空之
感,而是深切地感到一个可亲可敬的灵魂去了。
伟大的人并不是常能遇见的,但我的祖国在我生时,却出现不少千古人
物,有的就在一个城中,有的和我近在咫尺。我常以为早晚总能相会长谈,
我竟失去和他们接近的许多机会。
对茅盾先生,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探望他,甚至想和先生长谈几次。我知
道他平易近人,也很健谈。然而,大约我总觉得他是前一辈的作家,共同的
经历和话头不多吧,我没有决心闯过我自己设的难关,没有单独访问他。我
羞涩,我见生朋友和师辈常发怵,怕给他添麻烦,终于未能和先生畅叙几次。
现在他故去了,我悲痛,还深感对不起茅盾先生,因为我竟然忘记他是乐于
见友朋的,从不把自己当作大人物看。我错过了求教的机会。
一九三七年,大公报举办文艺奖,其中有《日出》。大公报副刊主编萧
乾办了一版副刊专为介绍《日出》,巴金、靳以、杨刚、荒煤、朱光潜等朋
友都写了文章。那充满最恳切的鼓励的头一篇文章,是茅盾先生写的。尽管
那时,我还没有与茅盾先生相识。
我一点不了解他的为人,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热情洋溢。
在长沙时,曾经得到他一封信,约我为刊物写文章。当时忙于搞抗日宣
传,还要教书,匆匆之中竟没顾上及时复信。至今想起都很抱愧。而那封笔
迹秀劲的来信,也流失了。
在重庆的一段日子,常常能与茅盾先生见面,他是中华全国抗敌作家协
会的主席。每次见他,听他谈话都那样娓娓动听,教益是不能忘怀的。
一九四六年,我去国外讲学之前,非常想见总理一面。但总理那时已不
在重庆。我给八路军办事处打电话,找吴老、董老,都不在家。后来,我便
找了茅盾先生。他约我到他家里吃饭。茅盾先生平时自奉甚俭,当时,他的
生活也不宽裕。他的爱人孔德沚同志,却亲自力我准备了一顿极其丰富的饭
菜。饭间,我请教茅盾先生几个问题。记得他亲切、从容地指出两点:一定
要把中国的实际情况告诉世界;再有,便是要讲讲文学的社会意义。后来,
在国外的一年里,我确是这样做了。
我解放后的作品,茅盾先生也都看过。对《胆剑篇》,他还作过十分中
肯的分析。他真挚的关心,使我感激。
在四届文代会上,我见到他,那次真是下了决心,当面请他为我写一幅
字。很快,我就收到了。他的字苍劲方正。我立即送到荣宝斋裱好,今天,
这成了多么珍贵的手迹。
近日,我重读了茅盾先生的《回忆录》。他终生那样严肃精深地追求共
产主义理想。他勤奋一生,持重、公允。他的文章言论都充溢着坚定的信念
和力量,我深深地崇敬他。
茅盾先生故去了,老一辈的遗爱在哪里呢?我想,是在我们心中无限的
怀念。我怀念茅盾先生,这绝不仅是悲痛,更是奋发。
我仍然听得到茅盾先生在病床上的声音,“曹禺。。谢谢。”中间他说
的是什么呢?我没有能听见。但我觉得,那是他还在像过去那样亲切勉励着
我这个后生。
(原载《中国青年报》1981 年4 月16 日)
天地共存
茅盾同志离开我们已半个多月了。这些天,在悲切的怀念中,又仔细读
先生在病中写的《回忆录》。我痛感我们失去了一位多么严肃、坚定,又多
么慈祥、真诚的文学前辈。
茅盾同志学识渊博,治学严谨,通晓中外古今的文学和思想。他是祖国
革命文学园圃中的一位勤勤恳恳的耕耘者。他诲人不倦,平易近人,像长江
流水,默默地流入支流、沟渠,灌溉、滋润文学园地的幼苗,使我们这些后
辈,一代一代地茁壮成长,结下累累果实。
数十年如一日,从未辍笔,勤奋、扎实地工作着,为党的文学事业,作
出卓越的贡献,直到他停止呼吸。“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这就是茅盾同志的真实画像。但他从未表露自己,从不以大人物自居。他是
伟大的!
茅盾同志,一直关怀着青年的成长。早在“五四”运动以前,他自己也
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参加编辑《教育杂志》、《学生杂志》。在《学生杂志》
上,写了两篇社论,他号召学生“翻然觉悟,革心洗肠,投袂而起”。他说:
“鸣呼!浩浩黄胄,其果有振兴之日那?。。。。社会,其果有革新之望那?会
当于今日之学生觇之。”茅盾同志早年为改造社会,振兴中华,胸怀远大的
理想和抱负。他对学生提出了三点希望,“革新思想”、“创造文明”和“奋
斗主义”。那时他就对青年寄予无限希望。
坚决服从党的领导,他从不顾个人安危,在暴风骤雨的险恶时期,他一
身充溢着饱满的革命正气,星夜奋战,为共产主义理想而拼死斗争。无论革
命处于低潮或高潮,他总是忠贞不渝,持重,顽强,埋头工作。这种崇高的
品德与情操,是我们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必须学习的光辉楷模。
茅盾同志浩瀚的文学著作,早已被世界称为划时代的伟大作品,反映了
中国大时代的动态,生动绘出黎明前的旧中国社会,歌颂为新中国而流血奋
战的革命力量,深刻地塑造出无数的新的与旧的人物典型。他的文学业绩,
使我们懂得了创业的艰难,要狠狠鞭答旧社会的黑暗势力,光明在斗争中才
能到来。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对学文学的后辈,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的无限热诚。
我最近在《萌芽》杂志读到他在一九五六年《给初学写作者的信》,那种耐
心的态度,恳切的言语,像父亲对子女一般的殷切的希望和嘱咐,要求青年
博览群书,指出应该看些什么,为他们仔细计算,花多少业余时间读这些书
籍,处处都使我益发崇敬这位革命前辈。
茅盾同志,谦虚谨慎,严于律己,对自己终生追求的共产主义理想和党
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有人死了与草木同朽,有人死了与天地共存。
卓越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茅盾同志是与天地共存的。
(原载《解放日报》1981 年4 月26 日)
我很想念老舍先生
老舍先生是我的文学前辈,他很谦虚,说我是他的朋友。我们经过抗日
战争与解放战争,又生活到社会主义时代,我们相处可以说是相当亲切。
他回到北平,知道房子不好找,他邀我住他家的一个小跨院儿,这样可
以朝夕见面。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作家,尽管他热爱朋友,每天一定
要写多少文章,这个习惯是不能废的。
我怕打扰他,不敢应承。但我却失去一个好机会。他的家是一个群众之
家、文艺之家、国际友人之家。下午,许多可爱的人来找他,如果我和他住
在一个门里,我可以结识很多朋友。老舍先生博学多能,见闻广、认识深,
我也可以不断向他请教。
但我们还是经常往来,一等巴金、赵树理和不常见的老朋友们来北京,
他必然请我们到他家里谈天、喝酒。他的夫人胡絜青十分好客,总是准备很
丰盛的道地北京味儿的菜,我们边喝边谈。我见了熟人、老朋友,容易多喝。
老舍从不吝借,总拿出最好的绍兴老酒,我有时喝得酪叮大醉,一次,居然
溜到桌子底下。大家兴致高,老舍先生也唱起他拿手京戏《秦琼卖马》,赵
树理大唱他的上党梆子。那时真是快乐之极,再没想到今天会纪念他的八十
五岁的诞辰。
老舍先生是世界闻名的作家。他的著作,有些是不朽的,译成各国文字,
为祖国争得了荣誉,是祖国的文学宝贵遗产,目前已经是各国学者争相研究
的大题目了。
我很尊敬老舍先生。解放前,我们曾经应美国国务院的邀请,到美国访
问、讲学。许多大学、文学家、记者和好客的美国朋友们举行酒会、宴会欢
迎我们。那时他的杰作《骆驼祥子》是美国的畅销书,他到处受欢迎,尤其
是他谈吐幽默,十分俏皮,赢得许多美国朋友的鼓掌。他走到哪里,笑声就
跟到哪里。
但老舍先生也有不幽默的时候。
有一次,我们到美国新墨西哥州作客,女主人请来了很多客人,十分殷
勤。她忽然问起老舍:“现在美国如何可以帮助中国?”那时,正是美国军
队在中国横行霸道,存心要杀中国人的时候;老舍先生说:“你们政府帮助
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撤军回国。”他语惊四座,神色严肃,再不说话。
他的幽默不见了。这个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国人,一个高大的
中国作家。
在美国,我们一天到晚要讲英文,真是别扭。到了晚上,终于回到旅馆
的房间里。我们二人洗个澡,痛痛快快地用咱们北京话大聊一阵,大笑一阵,
对白天所见的一些看不惯的事情,甚至也大骂一阵,真是打心眼儿里感到畅
快无比。用自己祖国的语言谈话,总使我们想到祖国的一切,想沏碗酽酽的
北京的花茶喝,以至于后悔没带一点中国的咸菜来嚼嚼。当然,更想到那时
的祖国是多么困苦,我们都想回去。
北平一解放,周恩来同志叫我写信请老舍先生回来。他立刻回国。从此,
他日夜不停地写作;不少好的作品,在他的手笔下长江大河似的涌流出来。
他写过各种体裁的作品,更写了不少表现新中国、新社会的话剧。他的《龙
须沟》就告诉全世界,中国老百姓翻身了,残酷害人的旧北京变成了爱护人
民的新北京,这是多么巨大而又动人的变化。他的《茶馆》,用五十年的历
史变迁,概括几个时代的人民的苦难。世界的评论,说“《茶馆》是中国的
史诗剧”。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茶馆》,在欧洲一些国家和日本各地的演
出,受到外国观众极其热烈的欢迎,他使外国人认识中国的面貌。他的笔从
来是为人民服务的。他是第一个被称为“人民艺术家”的作家,对于这个称
号,老舍先生是当之无愧的。
作品总说明写作的人。老舍先生坚强,勤奋,爱国,爱老百姓,爱社会
主义。他正直、慷慨、热诚、精细、工作负责,十分喜爱帮助青年作家。他
经历几个时代,熟悉各种人物、世情,诗文书法,艺术鉴赏都达到了很高的
境界。
我想念他,常常是感到人见不着了,才开始真正认识一个人。我说不出
如何赞美老舍先生的话。他的作品已经是不朽了。我很想念老舍先生,尤其
在纪念他八十五岁诞辰的时候,他却不在我的身边。
其实,他是可以为祖国写出更多的好作品的。
(原载《人民文学》1984 年第4 期)
洪深九十周年诞辰谈洪深——洪深先生是话剧界功绩极大,卓有成就的
老前辈
我非常敬重洪深先生,他是我国话剧界功绩极大,卓有成就的老前辈之
一。
洪深先生是反帝反封建的英勇斗士。三十年代初,他的代表作《农村三
部曲》问世,他是左联极其出色的戏剧家,洪深先生在上海因抗议放映侮华
电影而大闹大光明影戏院事件曾轰动一时,我是在报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我
深深为洪先生的爱国主义精神所感动,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个学者,又是个
英雄。
洪深先生是全才,他既是剧作家,又是导演和演员。在洪深先生领导的
复旦剧社,他曾亲自在《西哈诺》中扮演西哈诺,这个角色要求演员有灵活
的形体,在戏中,要会跳舞,会击剑,足见洪先生真是了不起。他为人平易,
性格开朗,但导起戏来很严肃,对演员的进度有严格的要求。
洪深先生对我国的戏剧教育事业贡献也很大。在我国,戏剧作为一门课
程,在复旦这样著名的高等学府讲授,是从洪先生开始的。他在复旦大学教
出了很多学生,其中最杰出的是著名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