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花落 作者:江湖郎中(晋江2012-4-5完结)-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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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林,终于看见他了。可是,他怎么这个样子呀。蓬乱的发丛中,一张青灰色的脸憔悴不堪,那双曾经如此清澈、率真的眼睛此时布满了红丝,两腮边稀稀落落的胡碴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添加了几分艺术家的懒散和颓废,仿佛比实际又老了几岁。他看到她,居然很平静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许宁顾不及地扑在他的怀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看见了亲人,小声哭起来,哽咽中诉说:“你去哪里了?我都快急死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孟林不动,任凭她在怀里抽动着。
许宁感觉到他的平淡,抬起脸迎视他,脸上兀自泪痕斑斑,顾不得擦。孟林很自然地搬开她紧靠的身体,语调很是平缓:“别哭了,先进屋吧,”说完,扭开门锁走了进去。他的态度没有预想中的热切,想到他尚在丧母之痛中,许宁乖觉地跟着他也进了屋。
屋内一派凌乱,却空荡了很多,几样不相干的小物件倚离歪斜地倒在上面,地上也有一些,床上盖着一块遮尘布,仿佛尘封着往事。地上铺着几张破报纸,还有几张搭在那在些七横八落的画框上。靠着墙根放着两个一大一小的旅行箱。许宁一楞,想不到这个曾经充满爱意的,载满她欢乐的小窝,变得有些陌生了,整个情景和他相得益彰。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许宁心内乱了起来。孟林用脚钩过一个凳子,拖到许宁跟前招呼着:“坐。”他的眼睛居然不看她。许宁禁受不住他淡淡的样子,戳在原地紧盯着他。孟林见状自己一屁股坐在上面,顺手点一只香烟,他的手微微发抖,似乎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许宁走过去,蹲在他脚旁,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妈妈刚走,心里很是难过,可你应该……”
孟林伸出手来及时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眼中一层浓厚的伤痛:“别说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被拒绝后许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拂逆她的好意与关切,好象她是别的不相干的人,作为女人,即使只有18岁,但不成为所爱男人的唯一的避风港,这是一种自尊心上的挫败,许宁忍受着眼前这个可以谅解的悲痛男人带给她的难过。
孟林慢慢转过脸,抬起那双疲惫、倦怠的眼凝视着她,这是再次见面后,他第一次认真地正视她,许宁怀着某种期许迎视过去。他的眼中一抹清冷而奇特的光,与以往不同的是,显得格外的平静、深沉,目光背后隐匿着思索和回味,如同重新认识许宁般而做着全新的研究,这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变得更加的成熟、老练了,犹如经历了一场蜕变。
许宁忽然觉得他变得陌生起来,神情中有种让人把握不住的飘忽,仿佛在回味从前,又像在思索着现在,只是没有未来。那种熟悉的不安困扰着她,他的陌生演变成一种新的抗拒,如果说从前是一种本能的挣脱,而眼下的抗拒是经历理性洗涤后的平静。
“孟林,为什么这样看我?”许宁在他的注视下有些无措。他所问非所答地反问道:“温习的怎么样了?”许宁点点头,等待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收回目光,声音微哑着:“本来,我是打算这两天找你一趟,忙完这个又忙那个,一直不得闲,正好今天你来了。”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继续说:“我……我还是不能陪你考试了,现在心情很不好,只想暂时离开这个地方,明天就去广西。”他将头低了下去,一直不看她。
屋内一片寂静,半响许宁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可胸口被什么堵在那里。她能说什么,他要走,这个消息令她所有的热情凉了下来。转而,千万个理由都不能和他一个丧母后的悲痛这一个理由抗衡,即使她要高考了,那又算什么呢!她一个活着的人,无法和死去的人挣什么,何况那个人是他的母亲,她想哭,想喊,想大声说出她的不满和委屈。但面对孟林,她除了接受他的决定,无能为力。
许宁的目光落在墙角边的旅行袋,原来他不是和她商量,征求她的意见,只是通知她一下,不管她心里是如何难过,多么的需要他,比任何时刻都渴望他的存在。许宁压抑住这个事实带给她所有难言的感受,在强大的失落和无奈下,她彻底的妥协了。从何时起,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向他妥协,为了爱他,她渐渐放弃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他总是这样折磨她,这次最为严重,许宁的眼泪不甘心地流淌下来。可是却努力装出谅解的样子说:“你去吧,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安心考试的,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等着你回来给我庆祝。”
孟林再次抬起头来,眼睛湿润了,望着这个倔强、骄傲的女孩,一抹痛楚划过来。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进来,几束光线中,可以看到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和绒毛,懒懒的,带着欲哭的悲伤。许宁背对着窗,一片逆光中,凝塑出一副朦胧而迷梦般的影廓,娇好的面容似真似幻的异常美丽,眼中弥漫着幽幽的悲伤和哀怨。这真像一副油画。
孟林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庄严地,仿佛许宁是一件稀世的珍品般不能轻易的触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缓缓地滑过她的脸旁,托住她的下巴,尖尖的,惹人怜爱,许宁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在一片白净中投下一层暗影。她在等待,等待他的吻,他欠她的。
可是他只是将她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去,好象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许宁睁开眼,略带幽怨的望着他。他笑了,却很凄楚,声音有些哽咽缓缓地说:“你真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她心头所有的眼泪都融化在这句话中,一切仿佛释然了,她回味不已。
孟林将头别过去,忽然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希望你能原谅我,不要恨我。”
许宁觉得“恨”这个字是否太重了,享受着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这次是带着真正的轻松说:“干吗这么说,我还想考出个好成绩给你看呢!到时候你一定要回来补偿我。”她又开始对他撒娇了。
不等她再说什么,孟林猛然把她搂在自己的怀中,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沉重,如同赎罪似的叨念着:“记住,好好考试,不要辜负了所有爱你的人,即使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学习、快乐地生活,不要总是耍小孩子脾气,你有的时候太任性,记住我说的话,答应我。”许宁不喜他话中那股诀别的味道,由于他抱的太紧,令她无法动弹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只好靠在他的胸口处发出闷闷的“嗯、嗯”的答应声,聆听他咚咚的心跳。
叁贰 东窗
孟林最终还是走了,许宁也彻底的踏实下来,如同摇摆不定的陀螺终于停止了转动。许宁带着此生最大的期待走进了考场,这个力量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无比坚定的信念,每一场考试仿佛都是对远方那个人的一个承诺的兑现。考试对于别人来说,好象如临大敌般的难熬和艰辛,可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令她激动不已。
考完最后一场后,全班同学不知是由谁带的头,高呼着“自由万岁”,继而所有人都开始狂叫着,敲打着桌椅,有的人还将那些书本高高的抛向空中,教室的上空到处飞着东西,如同大赦般的欢呼声,一声一声的浪潮席卷而来,有些女同学甚至还哭了。没有老师来阻止,班主任陈老师站在门口,望着这群与之朝夕相处的孩子们,默默地带上了门走开了。
苏妍也激动的望着这些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们,眼眶也不禁湿润了,自己的努力在这里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她的目光与许宁对视上,两个人越过那些疯狂的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受到感染,更多的女同学陆续围过来同她们搂在一起,形成一个坚实的人的团体,相同的感受,共同的经历,三年的同窗,在此时此刻使她们不分彼此的心紧贴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而写意,苏妍和许宁忙着收拾各自的小屋,将那些书本和练习册统统的打成捆封了箱,屋内换上了全新的景象。苏妍的妈妈唠叨着女儿要疯了,如果考不上还要再翻弄出来,苏妍恨恨的不做声,对于这次考试,她还是很有把握的,她相信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的。
一连串的安排接踵而来,返校、拍毕业照、总结、评定、郊游,同学们互相留着赠言和通讯录,倒也不觉得清闲,表面上的忙碌却使心中反而因为考试的结束一下子失重,空落落的,好象总在滚动的车轮因为惯性的缘故不能马上停住,总要往前带动一段。
苏妍和许宁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可是许宁没有因为考试结束了而雀跃不已,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滑过去,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孟林还没有回来,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完全失去了音讯。别人都沉浸在高考后大赦的喜悦中,只有许宁活在日思夜念里,想着孟林、盼着孟林,墙上的日历被她画满了圈圈。苏妍理所当然的陪着她,看着她由幸福的期盼,变成坐立不安,惶惶的数日子,渐渐的失去了耐性,开始猜度起来,甚至胡思乱想孟林是否出了什么事。苏妍不厌其烦的开导着她,也觉得孟林很奇怪,高考完了都快一个月了,在过一段日子,成绩都下来了,可孟林怎么还不回来呢?就算那边事情忙,也应该给许宁一个消息呀。许宁整日气闷着,哪里也不去守在小屋里发呆,任凭苏妍想尽办法,却无任何收效。
许宁的爸爸本打算安排女儿去上海玩一趟,被许宁否决了,她实在不愿意错过等待孟林的每一天,惟恐孟林回来看不到自己。他也只好作罢。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在家,晚饭常常回来吃,就算不回家吃饭,不用太晚他也就回来了,更不用说整夜在外面留宿。苏妍揣测着,难道他与宋洁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她常常能见到他,只是每次见到他都是淡淡的,所说的话累计到一起,不超过十句。他也没有多看过她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漠视对方的存在。见不到,隐隐的期盼着,见到后每每又失望着,他就像所有的长辈那样礼貌而客气。他越是这样,她越是生气,她越是生气,就越不想多和他说一句话。
苏妍明白,那是一种疏远,像一张砂纸慢慢地打磨着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住在许宁的家里,难道就是给他机会折磨自己吗?还是在为自己寻找着机会?如果都不是,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了许宁吗?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吧。她甚至有些懊悔,为什么当初碰到宋洁的时候,自己不表现的无所谓一些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还象从前那样。他们之间的事,跟她又有什么瓜葛呢?她怎么就那么小心眼呢?像他那样的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在一起有什么不能体谅的呢?渐渐的,苏妍有些后悔自己的卤莽,不应该在他那里耍什么小性子,赌这口气,到头来,她比从前失去的更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碧绿的纱窗肆无忌惮的射进屋内,热气在屋内翻腾着,空气令人窒息,呼吸都不得顺畅,窗户框把天空分割成几块规整的淡蓝,没有一丝云,细小的风毫无诚意的象征性的拂进来,感觉不到丝毫的凉爽。两个女孩各怀心事腻在一片燥热中。
苏妍懒懒的躺在床上,翻看着钱锺书的《围城》,睁瞪着眼,好久也没有翻过一页去,索性将书放在胸口,扭头向许宁望去,只见她靠在沙发里,那里的阳光格外的充足,许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着呆,任凭骄阳火烤似的爆晒,汗水一缕一缕的像小线虫缓缓的流淌下来。
苏妍一骨碌爬起来,拉上窗帘,寻找着空调遥控器说:“你疯了,这样会中暑的。”许宁对身外的一切均没有了反应似的,依旧呆坐着,眼珠都没有错动一下。苏妍赶紧从冰箱里拿出冷饮,投了一块凉毛巾,许宁一一机械地接过去。苏妍不耐地在她身边走动了几步,空调的冷气渐渐起了作用,屋内开始凉爽起来。
“许宁,你不要每天都跟掉了魂似的成不成?孟林早晚都是要回来的,只不过晚几天嘛,干吗这么和自己过不去呢!”许宁不语喝了几口冷饮,神情依旧木然。苏妍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又重新回到床上,抓起书试图看几眼,最终又扔到一边。突然,许宁开口说道:“我不想再等了,我要去广西找他。”
苏妍吓了一跳:“不要开玩笑了,你一个女孩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何况你又没孟林的地址。”许宁一直懊悔当初为什么不把那封从广西来的信上地址记清楚,现在只好落到干着急的地步。她又像祥林嫂似的叨唠着:“唉,我真傻,我怎么当初就不多个心眼呢。”苏妍倒回床上告饶地说:“又来了,求你了,孟林如果再不回来,这里肯定是两条人命没了,一个许宁是得相思病死的,而我苏妍是被你折磨死的。”许宁无心回应她的话语。苏妍继续替她分析着:“好了,你就算真有了地址,广西这么远,一个女孩多危险呀,你身上的钱够吗?再者,你走了,万一孟林在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错过了更是麻烦,无论从具体情况出发,还是从理论判断,这都是不现实的,我除了佩服你勇气可佳,也无话可说了。”
许宁重又把头埋在膝盖上。苏妍长长地叹口气说:“这个孟林也真是的,老是我行我素的,搞艺术的都有些古古怪怪的,你看那个小辫子,老是脏兮兮的,仿佛身上不挂上点油彩就不像个艺术家了……”话未说完,只听许宁“啊”的一声,身上像通了电似的跳起来:“小辫子,小辫子,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苏妍被她唬住了,不解地看着她。许宁窜到苏妍身旁,神情激动起来:“咱们怎么把他给忘了?也许他那里有孟林的地址和消息,应该问问去。”苏妍也如梦初醒般说:“对,有道理,行不行的,先去问问。”许宁双手使劲挤了一下苏妍的双颊:“说那么多,就这句管用。”两个人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兴奋着,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