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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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不得想,连忙抻手拽住他,可十岁的小妮子轻飘飘的,哪拽得住,连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
那时,扶桑的神情,真让人刻骨铭心。
落地时,除了震荡,我并未觉得疼,因为被扶桑抱着,被他垫着,一星半点都没摔着。还好,我还记得一手抓住纱帐,虽然止不住坠势,多少也减轻了些重量。
但宫里的梁很高,他摔得依然很重,躺在地上看了我一眼,便晕厥过去。我扒在他身上,惊见有血迹渗出素衣,扒开他的衣襟一看,胸前破了好大的口子,血流不止。正奇怪着,低头瞥见我挂在身上的玉佩,这才明白,原来是被这东西硌着的。
那次真的吓坏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
我拖来一领六尺簟,没等抬脚踹上去,婢女连忙将障子拉开。一眼便见扶桑扒在草席上,衣掀到肩头,袴退至膝下,大夫正拿着绷带在他腰上,腚上,一圈圈地缠绕。
他动弹不得,捞不着行礼,当然也无从整饬仪容,红着脸把头埋到臂弯里。
见大夫拿来张薄毯给扶桑盖好,我便问他:“包好了?”
大夫掬掌:“回公主,包扎已毕。一天换一次药,当心避寒,百日之内不得起身走动。”
我将六尺簟张开抛到地上:“将这与他铺上。”
婢女犹豫着,手足无措。扶桑也慌了,急切切地说:“扶桑不敢。”
气人。
这六尺簟是君父念我抱病,破了规矩,将他自用之物赐予了我。此物极是厚实绵软,四周更镶了玄边,锈了金纹,是君侯才可享用的,我亦喜欢的很。如今割爱与他,岂容他不领情!
“你不是说这六尺簟隔寒防潮甚好,推拒什么。”
“正因如此,扶桑更不能接受……”这小子难得抗命,面容十分窘迫:“此物乃君上赐予殿下养生的,殿下莫糟蹋了。”
糟蹋?
“君父将这玩艺儿给我,本是破了格,再破一次又何妨,我都不可惜,你瞎起什么劲!”我睨着他,心里好不气愤:“一领竹簟而已,你居然敢抗命!”
扶桑更加慌了,瞅了我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往六尺簟挪去……
后悔是何滋味,姽婳正在独自品尝。
七月盛夏,郁郁晚霞渲染了清风,拂出满室寂寥。湟湟落日吞吐着火苗,伤成碎,恨更高。饮一卮残光旧尘,津津生凉,淌过痛心,流入愁肠。
若非当初自作聪明,逐他出去,哪有这一场无妄之灾。衣裳除了草药的甘苦,还残留着脂粉的俗香,想是他离去的那晚,还不及得出宫,便被劫了去。万没想到啊,这一抹让她憎恶的味道,竟是他留下的最后痕迹。
再饮一卮,这黄酒,随她出了即墨,回到临淄,又辗转到此,丝丝缕缕,竟也嗅得见酿浆人良苦的用心。
最后一滴。圈住夕阳余末,莹莹琥珀浓光。不知其中榨取多少物华精萃,倾心竭虑,百曲酵成。
“再也没有了。”
姽婳扬起大袖,玉卮划过空中,飞入幽深湖底。
蒲轻步走近,言语之间难遮淡淡忧伤:“公主,是否要为扶桑子立衣冠冢?”
“不急。”
蒲欲言又止,随后而来的孟阳朝她摇摇头,此事只好做罢。只是她不懂,入土为安,也能不急?
“蒲。”
“奴婢在。”
“收拾些衣物,明日入纪。”顿了一下,姽婳又道:“只你一人。”
蒲错愕,问道:“不知是何差遣?”
姽婳起身跳下栏干,踩破一地风气,衣裾随之轻飘悠扬,渐然远去。
“去服侍未来的王后,季姜。”
看那黄影儿洒落而去,蒲忧虑重凝,呢喃着:“总也这般若即若离,真不知公主都在想什么……”
孟阳是跟随公主从即墨到临淄的武卫,历月经年,自然比她们知道的多,于是沉吟而语:“公主说不急,大概是因为……因为她自己还活着罢。”
蒲一惊,这话出自下臣之口,着实非礼。但却听来,悲哀如斯。
四个月后。
天暗隆冬时,周朝祭公与鲁国大夫入纪,归纪侯之女季姜入朝为后。
迎聘的仪伍,张着雍华,纹着尊贵,出了纪都,绕开临淄,车尘渐渐沿西而去。
蒲搀扶着绯镰步下幕车,立在土丘上,遥望故乡,郑重拜别。如烟的征尘,顺着寒风扑在褧衣上,细密的麻丝染上离愁,裱着期许,撷一抔故国土香,绝然启程。
绯镰从此时消逝,王后自此刻诞生。
永巷吟
作者有话要说:呼~~~~~~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王风·黍离》
皑皑白雪铺染了天地,苍茫茫袭来,让人无处可藏。往年此时,应是在即墨温汤里畅游的季节,而今年,陪伴她过冬的却是天寒地冻榻冷,寒心彻骨痛风。
纪都城门嚯地大开,锦绣华盖似一朵激流中游戈的鲜花,划开遍地银妆,只在倏忽之间,穿越深池高城,轩昂而优雅的彰示城中:姜纪亡矣。
全城戒严,却有无数双热眼,射透层层风雪,一道一道将人刮刻,更胜寒冬。子元率纪国守军解甲除备,更有纪室宗贵分列街道两旁,恭迎齐国师季大驾。纪人踩在雪地里,化出一片污泥,黯然缅怀昔日风光,国灭族亡,怎能无动于衷,只可惜回天乏术。
“那就是姜齐师季?竟如此年少!”
“还是个标致的少年……”
“啧,十数丈远,你怎的知道模样标致,指不定是癞蛤蟆披锦衣,装模作样!”
“懂什么,那看仪度……嗨,你这癞蛤蟆,不会懂!”
“消停会。他长嘛样不是长,跟咱有嘛关系!就瞧这军容肃整,不伤民众一条,来便来,去便去,我等也不求他施恩,但求无罪!”
坐在屋中的几人齐齐点头,结束对齐师品头论足,不尽又感叹起时运来。
“君侯带了夫人弃国避难去也,真是莫名其妙,枉季姜入周为后,竟未有半点作为。为君者,至如此,唉!”
“嘁,自打他弟弟献了酅邑投齐后,纪侯降国,只在迟与早。这下连个仗也没打,恐怕鲁国还不知道情况呢,倒教齐国拣个现成。”
“还说那做甚,平王东迁以来,大小诸侯都越闹腾越起劲。唉,管他天变地变,能吃得饱,穿得暖,不枉死,如今世道,还能奢求个甚。”
纪人呓语飘在雪里,不再闻见。争权斗狠,那是公室贵族的游戏,细民命微,只要吃穿不愁,生死有数,谁又管得座上何人。
东宫卫与汲云卫簇拥着姽婳,直袭纪国太庙,这里是纪侯祭祀宗祖的祠堂,也是安置纪鼎的地方。往日严兵慎守,今日空殿穆穆,东宫卫列队阶下,并不惊扰亡灵。抖落肩上雪末,再跺开两脚冰团,皮靴踩的积雪咯吱声响,一路延伸到殿上。玄色披风裹着缃色复衣,不再飘逸,只有衣角偶尔应着呜呜寒风,微澜轻起。
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将将抻到门上,却听子元在一旁突然出声:
“殿下,子元有一罪。”
姽婳顿觉蹊跷,便收回手,侧脸等他下文。
“据纪季言,纪国本有七鼎,可先前子元来查看过,却只有六鼎,有一个不知去向。”子元说得十分平静,一如他的面具,苍凉而没有一丝情绪。
“不知去向?”姽婳冷眼盯着子元,净是狐疑。
子元从袖中掏出张丝帛,呈过去:“却搜到此物,兴许就是纪季留下的拓片。”
这一刻,太庙形同虚设,姽婳再也懒得看它一眼,一双凤眸结着冰霜,直将子元割得体无完肤。孟阳侍立一旁,尽管粗犷如他,也依稀察觉横在这二人间,看不见,摸不着的刀光剑影。
子元明知姽婳对自己没有半点信任,甚至动了杀意,他却泰然自若,不卑不亢的捧着帛画,等她。
良久,姽婳缓缓抬手,拿过帛画,转身就走。
“孟阳,将纪鼎运回临淄。”
“唯。”
再过城门时,原来杵在此处的纪人,早已受缚,齐齐移至城外,就待随齐师回临淄,做降民。城门外,公子彭生领着大队人马团团将纪都堵而孤国,见姽婳出来,二人互作了个揖,更易交接。
“彭生必定严整军伍,遵从叮嘱,绝不伤纪邑寸草片瓦!”
姽婳微微颔首,未置一辞,未再看纪都一眼,踩着横板跳下轻车,却打个了趔趄。
“殿下。雪滑,当心。”孟阳眼疾手快,搭把搀扶,冷毅的声音中透着隐忧。
姽婳眉头低蹙,正了正身姿,改乘坐卧两可的安车。香树掀开重帘扶她登车,皮靴将踏上木凳,平地乍起一股强风,卷起雪浪扑打过来。
侧脸避开寒流,心中却登的一窒,不祥的预感。
酅地与临淄比邻而居,车到此处,便望齐都。姽婳一行未做逗留,马不停蹄地奔着国都而去。
谁想刚出酅城,却被截去道路。冰天雪地里,旌旆之彩垂覆,人马之气升腾,来者居众,从三面将姽婳车马围得水泄不通!
“何故停车?”姽婳清泠的声音飘出车外。
孟阳连忙跳下车,来到窗旁,局促地道:“回殿下,是公孙无知,吾等被围堵了!”
话音刚落,就听车外响起一阵杂乱窸窣的脚步声,随之是铜剑铁刀噌噌出鞘,一声难隐得意的怒喝,咆哮而出:
“大胆贱吏!我奉齐侯之令捉拿逆女,尔等快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这片雪地埋了尔等!”
“齐侯之令?”姽婳不胜其烦,啪的将帘幕甩开,出车来与他对质。
数月已过,无知一见姽婳还隐隐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他冷笑着,抬起手,一卷君令徐徐展开,抻到姽婳面前:“睁眼看个清楚!尔一女流,离经叛道,居然私用武力侵他国,袭公孙,毁我宗法章制,坏我礼俗门风,不忠不孝,即刻伏罪成擒!”
言罢,大手一挥,所率军队步步紧逼,盾如墙,戈林立,如临大敌。
姽婳将那寒心的令书刻在眼里,一笔一划也不曾放过。不是矫召,也非假书,千真万确出自君父之令!
“东宫卫在此,公孙不得造次!”
东宫舍人长剑紧握,意图吓退来人。
无知笑的更加猖狂:“东宫恣纵胞妹,与理法难容,正在临淄待罪!尔等武卫还敢在此狐假虎威!拿下!”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却又不敢信他,真是又急又怒!眼见两军就要交锋,姽婳心知寡不敌众,又被他抢了先机,于是低喝道:“退下!”
东宫卫踌躇不定,只好怏怏收了刀剑,众目睽睽都盯在那瘦影身上,只等这智囊,妙计出天。
何奈久居酅地,孤注一掷只盯着纪侯,太子又不曾将宫中烦事扰她。此时此刻,风云突变,心中却全无头绪,无米之炊,断然难成。
“君父责难于我,回都受教便是。”姽婳神色如常,转身回车,蔑然讥道:“倒劳驾公孙踏雪来此,兴师动众,好生过意不去。”
公孙无知听出是嘲笑自己怕了她,脸面涨成猪肝色,憋了一肚子火却不敢自曝己短,只得忍气吞声。转而朝东宫卫咋呼道:“一群武夫,还不解甲去剑,我可没囚车给尔等坐,自己走回去!”
众人按兵不动。东宫舍人冷嗤道:“齐侯斥责公主是一回事,可没说降罪东宫。尔身为公孙,难道不认识字嘛!”
公孙无知碰一鼻子灰,心知镇不住这一帮出身士族素来高傲的东宫武士,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拱卫在姽婳车前,绝不让外人动她一丝一毫。哼哼地喷两口恶气,猛一跺脚,喝道:
“走!给我看紧喽,一个也不得教他跑掉!”
香树甚是忐忑,一会瞅瞅车外,一会又游目到公主身上。只见姽婳依旧是散漫的姿态,斜卧软席,眼睫低垂掩去双目,泛着苍白的唇微抿着,是一丝喜忧也吝奉。
“公、公主……”香树紧张难奈,怯生生问着:“公孙分明是报复来的,万一他起了歹心,加害公主……不如教东宫卫放手一搏……”
“安静。”姽婳音色幽幽,如空中微尘:“他还要借我构难太子,即使要杀,也得死在永巷中才顺其意。”
香树骇然,竟抓住姽婳衣裾,护主之心腾地蹿起:“如此说来,公主更要逃才是!”
姽婳摇头:“逃不掉,也不能逃,否则,必死。”
香树焦躁万分,还要再劝,却见姽婳陷入沉思,缄口不语,只得吞下喉眼的聒噪。看这张脸蛋,半年来愈发出落的标致,冷傲中竟也藏着些妩媚,又因素颜向来鲜有施妆,峻峭之色拂上眉眼,更添几分英爽,真真是个难觅的俊姑娘。
只是这俊姑娘,就在自己眼前,一日深沉过一日,初见时那孩童心性,娇纵轻狂,如同衰草被冰雪紧紧覆盖,己难寻其踪了。
一股悲凉自心底蔓延。
公主,今年十六岁。
回到临淄,既未见齐侯,也未见太子,姽婳竟被直接投入永巷,暗无天日。
永巷。多少红颜禁幽幽,藏旧爱,闭新人。永别旧梦独此处,朝尝悔,暮饮恨。荣华成灰烬,一日沦落,不复红尘。
后宫佳眷,未嫁公主,失势得罪,皆囚于此地。不说阴天雨大,晴天雨小的残房漏瓦;也不说失魂落魄,伤痕遍身的瘦骨旧颜;更不说恣肆横行,谑笑淫浪的宫人武夫。光是那偌大的囚木,顶天立地也似,生生将人间斩成黄泉,至死难逾,真真寒了人心。
孱弱的阳光溢出厚云,无力地落在雪堆上,照出耀眼的银光。姽婳坐在凭栏上,吸一腔冷风,呼一口凉气,肺被刺得生疼,却比不上四肢骨肉里一浪高过一浪的阵痛。汤药不济,久经劳顿,又趟着寒风,不发病也难。双臂紧紧抱住,十指掐着披风。呵,只因她是待罪的公主,而非失宠的嫔妃,才这免遭脱衣之辱。
否则,就像屋里那个叫声惊悚的女子,死死拽着仅存的单衣,躲避宦官的撕打。
双拳一张,一握,都十分用力。待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