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儿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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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花早不奈香何,三叠琼葩底用多。最是动人情意处,黄梅已老未逢荷。”
想象着年少时假装水袖飞舞的傻样儿来,不由边落泪边嗤笑——
“柳腰似昨宵,翠裙如拟咏;花落佳人鬓,画阑谁与共。璧月本无情,且听高唐赋;离人愁万缕,须与东风信……”'1'
一旁跟着的年轻宫女只愣愣地盯着她发呆,不懂平时规矩安静的主子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只毛发白又长、身披黄色缎子的巴儿狗丁零当啷地摇着尾巴跑来,那不怕生人还很喜欢粘着人玩儿的可爱样子特别讨人疼。
照顾狗儿的太监见是后宫主子兴起逗弄,于是站在不远处垂手站着。四儿见他不住偷眼张望的神情,只笑笑,拍拍狗儿的屁股任其往原路回去。那只小狗居然意犹未尽地人来疯了一番才不情不愿地被抱走。
四儿在池水中洗了下被小狗舔得满是口水的双手。真是有趣的小玩意,她时不时也该去要一个来?不,狗儿太好动,弄个小猫儿来养着玩也不错。
夕阳正艳红。风中飘来荷花、荷叶的淡淡香味……“裙拖簇石榴,髻绾偏荷叶。头上短金钗,轻重还相压。”
这是四儿跟主子在池塘边一起念过的句子,如今闭上眼,居然都是少时的欢乐,嘴角不由扯出一个可以称得上甜美的笑容。
“四儿又在念什么?”
便服的爷,脚旁跟着只黑色的……大狗?!
四儿瞪着几乎到她腰间的狗,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的脚有些发软,行礼时很是勉强。
“把它带走吧。”爷还算体贴,叫人把兴奋过度的大狗牵走。“不用怕,这些都是性情温顺的犬类,乱叫乱咬的不会带来园子。”
爷今日心情很好,居然让她跟着一路欣赏园中新修的景致。许是她积了满腹词句无处与人共吟的关系,竟能与饱读诗书的爷相谈甚欢。
“四儿从何时开始念书的?”他很好奇。能把诗文记到这种程度的,连男子都少见。
她偏头想了想,道:“大约八岁吧。不过那时只凑得出弟弟的学费,等他下了学再教我。”
“是该设个官学,让包衣子弟也好好念书,从中选出好人才来。”
“谢皇上体恤。”她必须感谢。虽然其实这与她毫无干系。小五……已经离开了,早已经离开了。
* * *
都离开了……
极微弱的夜光中,四儿对着明黄帐内悬着的各色香囊、挂饰发愣。
园子里毕竟不同于宫里,没很多的繁文缛节,何况随驾的后宫人口并不多。她最近经常在他心神不宁、又得装着若无其事的时候陪伴。有时同寝,他要的也只是平静的陪伴。而她都不敢睡着,经常睁大眼、一动不动等五更天——他接见官员、处理朝政、批阅奏折、假模假样……等等,而她则回去埋头睡觉!
这日子倒也清静平和,外头的惊天动地与她无关,她只是运气好到可以躲在一个强有力的男子的羽翼下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比起她十三岁以前的穷姑娘,甚至十六岁以前日子,是够富足了!
对,是该感谢他!
是该好好伺候他!
……
又是初秋,暑气渐消,沁香的桂花也逐渐开得繁盛,一树树、一簇簇小小的淡黄花瓣甚是讨喜。当四儿还在研究桂花酒、桂花糕、桂花饼和桂花香露的时候,有消息说:两位皇弟死于监所。
她顿了会,想起,三阿哥正是其中一位的儿子!那他怎么办?虽然他根本没有住在名义上的“父亲”府里,而是在另一位什么事也没有的皇弟那,可,被削去宗籍是免不了的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花,洗干净双手后换上干净又素雅的衣服,亲自抱了盒辣味鱼干去陪三阿哥的母亲……一个伤心却无处宣泄、连哭都不能让人看见的母亲……嗯,吃到辣子禁不住流出眼泪是很正常的吧?
一边是愁苦,另一头却是升平。
玉主子给四阿哥和五阿哥各选了个侧室,却也不是娘家亲族,而是觐见的一些格格中挑的两名文静、端丽,出身倒一般的姑娘。意料中的是爷不置可否,所以她猜他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2'
匾额后立储的旨意早有定数,但在日常上绝对没有区分,对四阿哥跟五阿哥一视同仁,有时甚至还对五阿哥更纵容些,即便有些小过小错也不会因此而责罚。
五阿哥很聪明,很会做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小笑话却又让人抓不住把柄,对四阿哥甚至早就失宠的三阿哥礼数周全、谦恭……至少看上去这样,不知这是否不是亲生母亲在照顾、从懂事起就必须学会看人脸色的关系,但至少平平安安。
相比之下,许是四阿哥从弱龄起就知道自己将来可能走的路,不论是在皇后还是母妃面前,都循规蹈矩,可偶然也会流露出一言九鼎不容反驳的王者气势来,将五阿哥压在底下却又不显得突兀……
“那两个丫头你都见过了?”用宵夜时,爷漫不经心地问起。
“是——一位很文静,但笑起来有半对酒靥、很是娇俏,小小年纪倒念了不少诗书;另一位挺开朗,进退有度,坐着不说话的时候像副画儿。”四儿抓紧机会“进言”,因为是玉主子逮住她嘀咕了半个时辰的事情,一定要办到。
“你觉得应先册她们为侧福晋?”
四儿没听出爷语中的不悦,事实上她是觉得活泼的那位其实给少年老成的四阿哥会好些,而文静的则给五阿哥定定性子比较好。“可也要孩子们自己能看得对眼啊,相貌人品气质声音的……他们这不还没见过吗?……嗯,要是婚后成了怨偶就不好了!”
爷盯了她一会,见她完全沉浸在当婆婆的喜忧兼半中,不禁好笑地摇头:“他们才多少岁,就急着娶侧室?”他又不是不知道两个少年在自己宫里的情形和喜好……这两个当母亲的都在动些什么脑子!
四儿眨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也该让他们大婚了,”爷闭眼想了会,“朕会替他们挑选嫡福晋的。”
…
'1' 系元散曲随手改编……非抄袭也非原创……
'2' 纯系虚构。
第 25 章
四儿跟前的首领太监刘深被封了八品侍监,倒无半点得意之色,颇让人称奇。爷跟前新任的正四品总管太监不是以前颇得意的张公公,而是大家不怎么熟悉的陈公公;前朝的高公公则听说住进了专为老年太监们准备的官屋,还有人照看着、颐养天年。
新的一年又至,无聊沉闷的宫宴上多了几张年轻、耐看的面孔,不过让人印象不深。只她的宫里始终未曾迎入新人,而两位妃的宫里倒有——她不是喜欢跟爷的新欢们相处,实在是安静日子过久了、挺想来点什么后宫争斗什么的……虽然她完全不是争斗的料,想必爷清楚得很。
瓷盘二件、瓷碗二十、茶壶两把,绵绸三匹、云缎两匹、宫绸一匹……四儿漫不经心地接下例行的宫分,让刘深指挥人去收拾。这些东西全部是由内务府打点的,至多让爷过目一下分发的总数,太妃嫔们那边也一样不少。
嗯,那花样还算雅致,可以做好多件袍子什么的;壶上头的居然是异国景致,瓷器上的纹饰也素净……都很不错嘛!
“主子,沈夫人递牌子求见。”四儿茫然地望向女官,女官也茫然地看着她。“呃,好像是新任的吏部侍郎的侧室夫人……说是您娘家的亲戚。”
不知道。
四儿直眨眼:那怎么办?
她其实最最怕的就是什么走亲戚的。这意味着少少的银子又要飞了!而且即使都飞光了,也许对方仍然非常不满意,以为她在拿架子打发乞丐。
可,最要紧的是,她根本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孪生弟弟外,还有什么值得她记住的亲戚!
“那,就说我这几天在闭门抄经?”然后送人做人情。
女官跟赶来的首领太监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垂首:“是——”
四儿不习惯说谎,她真格的就在正月里头、景仁宫中那间宽大的书房里抄起经文来。
没几日,有传言说爷会赦免了皇贵妃娘家侄子们的流放之刑,果然没几天旨意就下了——原来皇贵妃的父亲去世了,爷以让他的孙子们回来奔丧为名、赦免了他们。
这人哪,还是重感情的……她轻笑,呷一口梅花茶,提起兔毫湖笔、继续工整地在精美的洒金纸笺上抄写。
* * *
三阿哥亡了。
奇怪的是四儿最担心的就是爷的想法。园子里人口数量不及宫里,但这事竟然在半天之内传遍,想来震动很大。她备好了小炭炉和素色的茶具,还有几匣子一口一个的小点心。果不其然,爷在她还没扒完晚膳的时候就过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非怒非悲,只望着简朴的庭园中那几株已长出叶子的梅树发呆。
想来他不会希望其他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于是她打发走了所有人,并且冷冷下令:任何人往外吐露一句话,打死!
她知道总管太监应该守在月亮门边上,不进来也不让人进来,于是半蹲下:
“爷,这是四阿哥孝敬的菊花糕,您就用一点他的孝心?”即使不是四阿哥送的,她也会那样讲。
爷没动,也不说话。目光全然没有焦距。而她居然在想,他这个失措的样子,又是怎么从前殿走到这里来的?
“那,喝口茶?”
还是没有反应。
她心中轻叹,但无法排解,只得无声站在他身旁,数着他有多少根灰白的发……不论如何,那总是他从小不点看到大的亲生儿子啊!
天色暗了,当很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时他像突然惊醒,茫然地张望。
“爷用些点心吧!”四儿在他明显有些迟钝的时候喂他吃喝。要是皇帝在她这里是渴着饿着,那她的麻烦就大了。
似乎温茶一入喉,爷的理智就完全恢复了。他情绪难辨地对她看了看,然后毫无异议地吃了点东西,仍然一言不发、挥袖离去。而她趁下人们不在,轻轻捶着酸痛僵硬的肩臂和腿——想来前殿御前伺候的人腰腿工夫比她好得多了。
* * *
爷在连续几道削宗室和权臣爵位旨意之后,居然为四阿哥和五阿哥各指了门满州贵戚的亲事,皆为嫡妻。满朝忐忑地开始接受未来的贵戚:在君王大力整治宗亲乃至手足、亲子后,所有人莫不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异议。所幸的是,那两位皇子嫡福晋母家为臣的态度依旧,对上门恭喜者均能做到淡然以对,而且他们都不在关内。
四儿见过特意进京的两位姑娘的嫡母,她们都循规蹈矩,连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讲、不敢讲,倒让她颇为失望,这亲家……算了,既然爷千挑万选指了这两家,应该早就对他们的门风非常清楚。尤其是有可能是储君的四阿哥之妻,她的伯父位居大学士之首,仅次于总理王大臣,但曾因过于张扬、插手立储之事而被先帝投入狱中、满门受累,尝尽大起大落的人家如今当然是行事谨慎至极,于爷仅有的几位受倚重的皇弟同朝同列、却从未有过不快。而五阿哥的岳家都在辽东老家,是那种未有大错、也无显荣的开朝旧贵。
细细在宣纸上临摹着宋末元初郑思肖的墨兰图。那看似极简单的笔触背后,是何等的深重沉痛,以至于于再高明的画师,也无法再现这种用心头的血所绘就的画……
“娘娘的书画都可以自立门户了。”
四阿哥依旧是月初、年节里来请安,五阿哥则是月中。两个孩子年纪、待遇相同,甚至诗文水准也不相上下,但论起沉稳世故精明,五阿哥比之差得远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五阿哥不会重蹈前朝、本朝兄弟相残的惨剧了吧!
“四阿哥嘴上涂蜜的工夫还是留在新娘子身上管用些。”
四儿只笑着摇头。再两年,自己就要当祖母了!时光,真是过得飞快呀!
“让娘娘笑一笑也是好的。”四阿哥神色平常地从怀中取出一小叠文稿,“儿臣拙笔,请娘娘给改改?”
四儿骇笑。就凭自己这两把破刷子?满朝鸿儒大家,随便哪个都比她强。难道这养子真以为自己是需要笼络的得宠后妃?可她发觉四阿哥的眼中有着些无法明说、却又不容抗拒的东西……不知不觉的,她就顺着他的意思接过。当翻到第三张时她才明白:这文稿有一半多是已故的三阿哥的,而四阿哥又万万不能留着被父亲嫌弃的哥哥的东西。好吧,她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再如何爷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砍了她!
“那好,先留着,待以后四阿哥拿了更上一层楼的稿子来,好做个比对。”她平常道,然后小心地将纸张夹入一套诗集中、放到书柜里层。
四阿哥又静坐了会,东拉西扯几句后不久便告退。
四儿直到第二天才去翻阅那些其实挺平常的字句,估摸着这还是爷登基前那段平淡而愉快的时光里,兄弟间互赠的。真的很平常,平常到连她也可以作得出。只,这笔漂亮小楷的主人、年纪轻轻就逝去,连他的后代也早夭。可四阿哥可否知道,爷的心里比他更沉、更痛?
* * *
四儿开始吃花,简单清淡、沁香别致,不会发胖也利于养生。这日子如此过着也挺好。呵呵,若国亡了,大不了一起殉葬,不就那回事吗?她望着被高墙围住的一小方蓝色的天,想,还有多久就能去地下与小五、主子他们见面、说笑,回味今生一世……
西北烽火又起。按理后宫是不大清楚、也不应当清楚的,但爷因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政事与军务上,女人们、尤其是那些似有登上主位希望的女人们颇不甘心。只可惜,她们遇上的是位深晓人心的夫君,小动作要么不被理会、要么被狠狠弹回。
大婚后的四阿哥和五阿哥开始入值,但只议不决,因为皇帝的用意在于让他们多听多学,而非早早就发号施令。另名皇子十岁刚出头进的宫廷,在宫外生活过、也在朝中见识过,程式、人情自然比一般的少年人练达许多。但五阿哥更多的是在虚礼上,四阿哥则是参与军政实务。似乎,储君的位置已定,但也是有变数的。
明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