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武侠小说的演变过程 作者:萧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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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凰这一眼可不简单。
五
说起来,落凰的武功属邪异一派,勾魂摄魄的。最早时候,他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宛如《秦俑》里刚出场的巩俐,戴一个白纱飘飘的斗笠,极富美感。而这垂着白纱的斗笠的作用就在于,挡住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勾人了。
后来我删掉了这顶斗笠。落凰既然是绝顶高手,就不大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他的眼神应该是含光蕴华的、温润的、内敛的。
不戴斗笠的落凰露出庐山真面,更是美到毫巅。我认为,练摄心术这样的武功,在美感方面,尤其该有严格的要求,否则,你要摄心的对象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你又怎么发挥眼神的的诱惑功效耶?
落凰美到极致,武功也到极致。事实上,他不仅可以以眼神、琴声摄人心魄,还可以借话语、姿态以及一切你所能看见、所能听见、所能感受的东西传输功力,乱人心智。
所以在江北那样的乱局,他还敢带着个没有江湖经验的女弟子过江。他怕什么呢?当北岸战船乱箭齐发,他向他们喊话的时候,虽然所有人都预有防备,塞了耳塞,不听他的乱心之语,他们总不能把眼睛也闭上,不看他的惑人姿态。当他落进铁屋里去的时候,屋外人可以不听从铁屋里传出的声音,却不能不体察到铁屋被敲击而从地面上传来的迷人震动。
所以我也只交待落凰爱上陆青眉,而没有写陆青眉是否也同样喜欢落凰。当落凰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再现风采,这似乎不是一件需要考虑的问题。
也许这世上的女人,也只有林皓月一个可以不被落凰所惑。而遗憾的是落凰偏偏就爱上了她——这也就是好端端地,他为什么从大人物圈掉进小人物圈的根本问题所在。
六
落凰从大人物圈里落下来,这又牵涉到一个对于女人来说非常过瘾的情节,即,痴情男子为了绝代佳人伤心而死。事实上,这如果不是个绝代佳人就更加完美了。不过,在这里林皓月确实是个美人,江湖第一美人。
除了是江湖第一美人之外,林皓月还是凤剑凰琴中的凤剑、北盟凤凰中的北盟之凤白凤安的妻子。
从一系列齐头并进的绰号中可以看出,白凤安与落凰关系非浅。江湖人不比文士,既然齐名,大多惺惺相惜,关系也就很好。
问题在于白凤安与落凰的关系虽好,与林皓月的却很不怎么样。所以林皓月那天向落凰幽幽诉苦,最后情不自禁中竟然伏到了落凰胸口。
落凰铁下心决定带她走。事情闹到这份上,朋友自然也没得做了,为此,他吃了白凤安一掌。一掌之后,他终于还是带走了林皓月。
然而林皓月却只是一时冲动。半路上,她与落凰分道扬镳。
落凰不想活了。他卷进的实质上是一场游戏。在这场游戏里面,没有一个胜出。白凤安收获了色泽鲜艳的帽子,林皓月收获了多姿多彩的名声,然而落凰却是其中最大的输家。他失去的计有:与白凤安的友情、偶像派的声誉以及与林皓月共结连理的最后可能,险些儿,还有性命,当然,这也是他最不珍惜的东西。
结果这个最不珍惜的东西最终却没有失去。他被陆青眉救活了,并在那天夜里,从追风教众口里问出江北事变。他要过江去。而在另一枝情节里,他心灰意冷地避世,可最后还是被神通广大的白凤安找到了,也要他过江去。
他必须过江。千里之外,白凤安正等着他。
七
白凤安在后院独酌。喝的不是酒,其实是一杯杯的心事。喝得极慢。
有人在窥探他。他有些懒得理,后来才一弹指。一滴酒从酒杯里飞出来,直射院边的高树。一个人跌下地,赶紧又爬起来跃过墙头,慌张而去。
白凤安继续喝酒。他不是个善饮的人,不过,也永远都不喝醉。不醉酒,是他一生中所保持着的两大记录之一。另一项记录是不近女色。当然,林皓月除外。
一个多么标准的好男人。正好和落凰一起诠释了男人在女人心目中的最佳品质:专情。尽管一个节制,一个放纵。那放纵也是因为落凰没老婆,因此相对来说也就没什么责任。而当他和陆青眉挂着幅帘子睡在一个屋里的时候,他也是很节制的耶。
而且,落凰也只有三十八岁。这似乎是个数字游戏,就好象可卖百元的商品标价九十八,令顾客产生不满一百的错觉,落凰的三十八岁与白凤安的四十岁之间也有一个错觉,那就是四十岁必须厚重了,而三十八岁却仍可以飘逸风流。
不过我始终还是这么认为,四十岁更是男人魅人的年纪。自从十四岁那年看过《倚天屠龙记》之后,我就一直持这种看法。典型的例子如杨逍,他在纪晓芙的叙述中初次出场的时候,是四十来岁,很专情。等到他女儿杨不悔都七八岁了,找到他,他还是四十来岁,并且容貌英俊,风度翩翩。
这个理论我曾经向龙儿提过。遗憾的是当时是八十年代,男人们都很不争气,还没到四十呢,一个个看上去都已经年老色衰人老珠黄了。所以龙儿只是一笑,搞得我很讪讪。
白凤安这年四十岁。一个含义丰富的年纪,不用说,饱含了我对他的浓情厚意——这也因为他进入我心,其实更早于落凰。说起来,这要源起于我少年时候的性格。
少年时候我是个逆反心理很强的人,一股劲儿想着要标新立异。当然,现在差不多也是这样。所以就很看不中那种少年英雄破除魔教教主称霸武林之美梦的武侠模式。
我想凭什么就不能称霸武林?称霸武林之后其实还是可以做很多好事的嘛。譬如说,泛滥江湖的寻仇凶杀这种事,单凭着一两个人古道热肠行侠仗义,又能解决个什么问题?再说,江湖上门派纷繁,就不提地方保护主义了吧,那武功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学起来,又是多么误人子弟。
如此,白凤安就来了。我要借着他的手称霸,不,称霸这个词确实用在谁身上都不好听,换一种说法吧,统一,反正这意思也都大差不差。我要让白凤安统一江湖。
同样,我也不喜欢少年英雄,就让白凤安的年纪大起来了。年纪大起来的英雄,自然得有江湖地位,这样他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北盟之凤。
可是作为主人公,他还必须有意气相投的朋友。因此,作为与他强硬性格的对照,恬淡的落凰应运而生,成为北盟之凰。
在起初,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八
有一点遗憾的是,发生在白凤安身上的故事,相对于落凰来说要少。这不是我厚薄不分,而是编故事怎么也得从头编起。而这个落凰的故事,却偏偏怎样都编不完!
不过倒也有个意外的好处,起码白凤安不至于象落凰那样,被我糟蹋得完全不象个话了。
老实说,落凰的境遇实在是值得同情——要人喂饭、连椅子都坐不住慢慢溜下来、把红杏的床吐得一蹋里个糊涂、还耍小孩子脾气拒绝吃药,最后,还没死就被人裹进袋子扔到荒山野岭——这还是那个举动风流的落凰吗!?也许只好说,爱情的杀伤力的确超过我们的想象?
其实正经点说,白凤安的处境也不见得要比落凰好过多少,他只不过是没有象落凰那样,从里到外把丑丢绝而已。而且就是这个,也并非是出于我的特别仁慈,而只是因为白凤安的角色注定了高高在上,不能够软弱地落进小人物的圈子里去寻求拯救。
白凤安的处境糟在他的家庭生活非常痛苦。前面已经说过,他和林皓月的关系不好。其实,他是很喜欢林皓月的,而林皓月呢,也只爱他。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他根本就抽不出什么时间来陪老婆。
作为一个女人,当然我是希望白凤安能够抽出一点时间来的。可是我又不能不顾及他来到这个武侠世界的终极任务:统一江湖。既然要统一江湖,自然要忙一些,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没法安慰林皓月,我就只好采取另一种补偿措施,也即,使白凤安变得更加痛苦,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在精神上,他不仅必须每天应付来自林皓月的冷战,还要负担来自自己心底深处的对于林皓月的歉疚;而在肉体上,前面我们已经知道他不近其他女色,可事实上就是林皓月,他也基本靠近不了。
我甚至还考虑过,让白凤安阳萎。当林皓月乐意和他好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他不行了。
在我来说,是不觉得这样编排对于白凤安有什么不好的。我始终认为,东方不败就算去势了,也仍是东方不败。而其他男人即令五体俱全,也还只是凡夫俗子。
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这么做就验证不出白凤安的坚贞了吧。我还必须让完好的他去面对其他女人的诱惑——我渐渐觉得自己不是在编故事,而分明是在安排一场女人对于男人的战争。
而从这场战争中暴露出来的,却是女人从心理到才能各个方面不言而喻的弱势,以及承袭弱势而来的霸道与恶毒。
我们总是必须彻底地占有一个男人,才能充分地证明自己。
十余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去试着理解落凰白凤安的故事在我心里频繁活动所可能具有的其它意义。难道只是为了标新立异说明独霸江湖能够成为一件好事?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原先的题目是《凤凰焚》。在这个题目之下,我想要表达对某种永不死亡的燃烧着的生命的热爱,譬如说,白凤安一直在努力地统一江湖。可是,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后来,我也渐渐地厌倦了。我没有叙事能力。而且故事的基础本身也就是虚幻的,禁不住推敲,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事实上,对于这个故事,我已从内心深处感到负担。她耗去了我太多的时间、精力和情感,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如此迫切地想要把她吐露出来。吐露完毕,大约我也就可以象用鼠标一点清空回收站一样一身轻松了。
也只是写到这里,我才忽然发现,以往的一些心迹,一步步走来,差不多已经被完全遗忘的东西,却原来都是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收藏下来了。
在这些故事里,我希望得到什么?男人忠贞不渝的爱,不,还不能用这个词,应该是死心蹋地,因为我还尽可以不爱他。我还希望得到什么?全部的、不被分割的男人,男人的彻底臣服。而当我得不到,我就会用我所拥有的全部权力去惩罚他。
我是如此的霸道而残忍。难怪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后怕地想到,要是我生在文革年月呢?
我定会招招见血而不感到任何的道义谴责。就好象我总是毫无理由地踢向我家从前的那只小狗,而它唯一的过错只是它的主人是我弟弟,我经常和他打架,并且从来打不过他。
我想我也只配踢踢小狗,等到它长大了,惦量惦量它的身躯,我就会心存忌惮明哲保身。
可是它终于没有长大。某一天,它被打狗队枪杀了,拎回我家的院子。我们在情绪低落了半天之后,把它的肉腌起来,吃了整整一个冬天,包括我弟弟在内。
九
白凤安喝的是一杯苦酒。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
正如追风教的那位元老所说,北凤与北盟盟主童绣鹤已经势成水火。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就不说功高震主了吧,连俗语也有一山不容二虎的说法,更何况这两只虎还对着一块肉抢起来了。
起因在于童绣鹤要立儿子为少盟主,把大位传给儿子。这种做法在江湖上本是有传统的,譬如很多书里都有少帮主、少教主之类鼻孔朝天的人物,就连《倚天屠龙记》里面史火龙的女儿,不过一个小孩子,居然也可以号令丐帮。
然而这不能为白凤安所容忍。他以为江湖又不是国家,自当有德有功者居之,岂可以代代相传,一世、二世而至千万世?而在童绣鹤看来,白凤安所说的这个有德有功者,自然就是他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白凤安被撤职家居,勒令思过。
所以会有人窥探。然而也属于不识长短,白凤安光秃秃的一个人,在家里能有什么作为,又能为窥探提供什么材料?剩下来的事,不过是在总坛外围,看整个童系势力与凤系势力的交手。
所以白凤安才急需落凰回来,或者助他臂力,或者居间调解,总而言之,必须迅速把这件事摆平,免得被在江南又死灰复燃的追风教趁隙窥测。
他现在只等着落凰。然而被他等来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江北名妓雪梨花。
我一直没有弄清楚,雪梨花不在梨香院接客,巴巴地跑到白凤安这儿是干什么来着。
出于所谓少盟主指使的美人计?请求白凤安关注落凰在江北的险境?白凤安的部下安排的香艳活动?雪梨花自己喜欢白凤安?
我没有将这个情节进行下去。两千年前恺撒说,恺撒之妻不容怀疑。这里我要补充一句,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白凤安不容勾引,他的平静也不容破坏。
也许是因为我难以把握雪梨花将要采取什么样的勾引方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白凤安不同于怜香惜玉的落凰。言谈举止神情气度,他都有不容勾引的理由存在。而作为身负江湖统一大业的人物,他还有与众各别的别样尊严。
雪梨花的来到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在米字路口上被恶作剧的思想引迷了路。我还得再走回来,就好象不得不从众多的落凰的故事中再三走出。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