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欢-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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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扯高被子,浑身上下裹个严实,似是乌龟似的缩在里头。
可三更一过……
有人暴躁地喊了声,“混账……还是睡不着!”
当天空再度亮起时,红裳少女已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她的眼睑下略显青黑,整个一张疲惫的面孔。正煮着的小米粥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言欢撑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
“咦,言姑娘,大清早的你可真勤快。”
言欢看向来人,搂紧怀里的纸包,笑道,“大师兄也挺早,又是给大伙做早点?”
空悟憨笑,“师傅爱吃我亲手做的饼,小师妹近日身体不好,我想给她多熬点药汤补补。啊,言姑娘你别误会,我对每个人都这样,不是偏对小师妹……”
还没说完,他抓抓头,老实人哪里说得来谎话,空悟道,“言姑娘,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没本事,又没长相,小师妹不喜欢我实属正常。”
空悟羞怯而又苦恼的样子,竟让言欢想起了言雄,那个同样憨实的汉子,他口拙手笨,却是一颗红心闪闪发亮,直把灰暗人生都照得褶褶生辉。她经常见到言雄蹲守在村口树下,执意等着言静归来,每当看见喜欢的人时,黝黑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全部无私的爱,无疑是幸福的。在爱情面前,长相这些琐碎的东西,反而变得不值一提了。
忆起他们,言欢发自真心地笑了,只听耳边有人说——
“言姑娘,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直觉纸包被他扯了一角,慌忙按住,“不过是些小食。”
空悟蹲下身,随口一问,“小食?”
“……是些蜜饯果子。”
他眼睛一亮,兴奋道,“言姑娘能分我些么?”
言欢眼前一黑,只觉自掘坟墓,心中顿时叫苦不迭。哪里是什么蜜饯果子,纸包里头装的是萧南风给她的“断肠天涯”,据闻此毒虽狠,却是每日慢慢侵蚀人身骨血,叫人初时无法觉察,可当发现时,便是药石无罔。
断肠天涯与当初孤人中的毒有异曲同工之妙,尔今付诸于苏水墨身上,再合适不过。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看就要坏了她的事,言欢怎能甘愿,暗暗盘算起下步计划。
空悟执意向她讨些,又急切道,“言姑娘,我明日就下山给你多买些回来,你今天就赊我一些?”
“这……”
他低声下气,“求求你了,言姑娘。”
言欢假意答应,一手轻扯裹得严实的油纸。
空悟自是喜不自禁,双手摊开正要去接,忽听言欢“咦”了一声,眼风急急递向向门处,像是见到了何种不寻常的景象,他也跟从视线扭头朝外看——
言欢讷言敏行,手刀疾准,空悟颈上挨了一下,喊痛都来不及就倒在小凳边。
她下手并不重,想必不过多时空悟就会醒转过来,当务之急下药才是!
言欢匆忙撕开纸包,撕去一层又一层,断肠天涯竟成了珍奇玩意,还这般宝贝。当掀开最后一张油纸时,入眼的红艳激得言欢心一颤,粒粒甜枣颗颗饱满,呈在纸上,现在眼前。
“断肠天涯”倒像是附带品似的丢在一旁,圆滚滚的瓶上歪扭地描上“毒”字,她一眼认出,上头是萧南风的字迹,丹青妙笔却偏喜欢以左手代劳,真真是个疯子。让萧南风这般小心包着的东西竟是蜜枣,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恨极药汤,却对苦后甘甜迷恋不已。儿时就爱往口里塞些蜜枣之类解解馋,直吃得一口好牙时时发疼。萧南风先是好言规劝,后来看她混不理索性放手不管,偶尔还私藏了些诱她同食。
那时候她十岁,他十四,她经常被教主撒气打骂,他经常在事后给她上药。
再后来,梨花雨下了三日,她也在孤人门外等了三日,最终病倒被扛回圣教,醒来时萧南风强灌她喝下药。即便她再怒骂嘲讽,疯咬狠踹,他也不肯滚开,喂完药后,霸道地塞了颗蜜枣在她嘴里。
那时候她十六,他二十。她恨他入骨,他渐渐视她为无物。
言欢拣了一颗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溢满味蕾,和小时候一样,那甜,像是从来未曾改变过。
她忍不住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当空悟揉着脑袋爬起来时,整个灶房里空落落的,已然无了言欢的身影,而哀牢山上也再寻不到那抹红影。严观白在案前立着,雪白纸片上不过数语——
暂且下山,一月后归。
字迹潦草,去意只字不提。即便不说,难道他还料不到她去了何地,见了何人?严观白轻笑一声,飞手一扬,案上宣纸如漫天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上。绛红痣烈如火,偌大的屋里,却如雪似冰。
***
卞城地处偏僻,但因是出关必经之地,繁华并不减京都。
言欢一路风尘仆仆,不必四下打听已将十日后公审之事掌握了七七八八,罪状昭昭的圣教护法被擒可说是江湖一大奇事,各大帮派的高手纷纷来了卞城,只为一睹这一大快人心的盛事。
茶肆闲亭里说书人的话题**不离十地围着萧南风打转,言欢状似无心地牵马溜达,大摇大摆地走入花街柳巷之中。这里是卞城数一数二的风流胜地,聚集了不少无赖闲汉浪荡子,一股子浪声酒香粉脂腻香浮在空气里,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望。女人们倚在美人靠上,磕着瓜子闲扯家常,仿若江湖上一切风起云涌皆与此处无关。
一红裳女子丢了把瓜子下楼,正砸在言欢头上——
言欢抬首,“姑娘做什么?”
女人探出身来,“小冤家,你怎的长得这样俊?要不要进来玩玩,姐姐少收你些银子?”
为避人耳目,言欢一身男子打扮,箭袖窄袍,手牵高头大马,风姿俊朗,乍看之下,真真像个俊朗少年。
风骚入骨的娇唤仍在耳畔,那女人又不甘心地砸了把瓜子下来,大声骂道,“不解风情。”
言欢哪有兴致理会这些,哪怕现下掷下来的是大石,她也不定有心反应。
风传萧南风就囚于附近地牢之中,可详细的地点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想必是任百风唯恐横生枝节,将萧南风藏匿于极隐秘的地方。这几日,无论是寻常客栈或是青楼花街言欢都一一踏遍,独独寻不到萧南风的踪迹,明明近在眼前的云朵,一伸手,却散得没了影。
正寻思间,背后被人重重一拍。
两个彪壮大汉立在面前,其中一人邪笑道,“这小子不错,细皮嫩肉的。”
言欢挑眉冷道,“你说什么?”
“小子,我说你长得俊。”
言欢正要发作,忽听得另一人极轻道,“任盟主要知道咱们这样折腾那人,会不会怪罪下来?”
任盟主,说的应就是任百风了,如果能找着他,寻到萧南风也并非难事了。难不成真是无心插柳,上天竟将机会推至她面前来,言欢将手中鞭子掩到身后,端出无害笑靥,“两位大哥,有什么事?”
男人诱道,“小子,哥哥给你一锭金子,你同我去个地方。”
言欢佯装懵懂,“可是……我不认识两位哥哥啊……”
另一个不放心地问,“小弟弟,你是第一次来卞城吧?”
她傻子似的点头,“对,卞城好大,我都快迷路了。”
“无人同行?”
“嗯。”
一人舒了口气,一人笑得更为诡异,他们说,“那就好。”
下一刻,他们领着言欢穿街走巷,窜进一铺子,分花拂柳左拐右绕,又钻进一暗道之中去。在踏进入口时,就听得惨痛的叫嚷声从里头传了出来,言欢假意惊恐,连连后退三步。
可那两人哪能罢休,一掌把她推进暗房之中,言欢一转身,那镔铁牢门早已紧紧关死。
火折子一亮,言欢这才看清了周遭,这屋子空荡荡的,却是杀机四伏。刑具一列浸染了陈年血渍,在烛光下愈发狰狞恐怖,更骇人的是,青石地面上拉扯出一道长长的血路,像是用刑后被拖拉进去的痕迹。
四周死静,她侧耳倾听,竟听得一阵急促的粗喘。
言欢惊诧不已,但仍是大着胆子往里走,渐浓的血腥味扑了上来,那声音也越来越近。她不由地加快脚步,先入眼的是一男人,一衣不蔽体的男人,正被高高地吊在半空,背部紧贴在墙壁上,脚尖不点地。
那人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细密的伤口,地上放了盘饭食,好像喂狗一样,言欢见此景不禁皱眉。
男人听得动静,喉间低吟止住,可手脚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仿佛在忍受何等深沉痛苦。可唇边犹带一丝讥嘲,他说,“你们又来搞什么把戏?”
言欢闻言一滞,掩住口边惊呼。
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跌到地上,素来骄傲的面孔上却稀罕地透出一丝疲惫,他又笑道,“难道……下了那么多春药,试了那么多回,还不够?”
“萧……南风。”
桃花美眸中艰难睁开,他还是极轻极轻地问道,“是……言欢?”
第三十一章 兄妹交颈
言欢喉口发酸,应道,“恩,是我。”
触目所及皆是鲜血,一身云纹紫袍几乎碎了一地,萧南风喘息短促,身体曲线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平素跋扈飞扬尽数抛却。暗房里分不出夜晚或是白昼,烛色将阴影拉长,明灭中那白生生的皮肤越来越红。
美目一阖,他声音沙哑,“你来这里,又能如何?”
哪怕他们青梅竹马同吃同玩,也没达到坦诚相见的地步。言欢别开目光,嗫嚅道,“我只是莫名被抓来而已。”
萧南风个性多诈,来这之前到底还是半信半疑,可一见他当下狼狈,言欢才略信了几分,眼高于顶的萧南风若不是身陷囫囵,又怎甘愿被人糟蹋成这样?试问一个不痴不癫不疯的男人又怎会自己送上门去,被人抽得跟个血葫芦似的?
言欢心忖,萧南风虽行事不若常人,但也不会过于出格了才是。
忽听得萧南风嗤嗤一笑,“我知你没用,却不知你这样没用,居然被一群喽喽抓了来。”
伤成这样竟还有力气同她贫嘴,看来是折腾得不够!
言欢气鼓鼓道,“萧护法说的是,可我也有一事不明白,枉你平素狡猾,怎么这一次还被任百风抓来了?真的是道高一尺?”
“多谢夸奖。”萧南风眯眼笑了起来,“我不晓得在你心中自己是那么高大的形象。”
言欢呸了一声,瞥见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灰物,蜘蛛网密密织着,她忍着恶心走近两步,腐臭味冲了上来,“这是?”
“死人。”
言欢一脚踩中软绵绵之物,她低头一看,竟是断臂,“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任百风的私牢。”
言欢往后一踏,“自诩名门正派,却尽做些龌龊的事情,刀割针扎炮烙也就算了,还……”
萧南风低首看看浑身伤痕,以自己的性子能这样算了?他嘴角微抽,复又平静道,“他们在我饭中已经下了五天的□了。”
“我知道。”饶是老脸再厚,言欢听得春药还是面上沸热,脑中轰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约……是想瞧瞧我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顺便想……一看我的丑态。”言毕,萧南风低低一笑,似是心情大好,可言欢注意到,他的指尖犹在微微发颤。
言欢不耻下问,直白道,“春药应是要阴阳交合才能解?”
萧南风觑她一眼,“你真是女人?”
“怪不着那两个男人找我回来,原来是拿我当饵!”言欢恍然大悟地一击掌,随即眼儿一转,为难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满足不了萧护法……”
他哭笑不得,“我并不喜欢男人……”
她置若罔闻,承诺道,“我先带你出去,然后找个男人!”
言欢手中长鞭挥舞,鞭风强劲利如薄刃,铁链在重击下锵锵作响,黑暗中偶爆出火星子来,她运气行鞭,银蛇在指间灵活四窜,死死地咬住那黑重粗链,百来下之后,缚住萧南风双手的链子应声断裂。
他双手一撑以缓冲势,可一落地,俊颜上还是蒙上了尘灰,一缕发丝随之掉在耳旁,萧南风疑道,“你这是什么怪力?”
她好心扶他,解释道,“什么怪力?是这鞭不同寻常。”
可这一简单的肢体接触,却令得萧南风心跳失速,一触碰她略冰的肌肤,他浑身竟轻轻战栗,桃花眸中欲色弥漫,身子不由地偎了过去,似是言欢身上正散出甜蜜的馨香。
她是误入的香花,而他便是那采集花蜜的贼,萧南风直觉下腹止不住的热潮滚滚袭上,他咬牙推开言欢,“别碰我。”
言欢不防,趔趄一下,“你发什么疯?”
他不理,半垂着眸,神色看上去并无异样,双手却因克制而不停地颤抖,比起之前更为剧烈。萧南风环住双臂,脑中思绪也夹杂着热浪扑了上来,层层又叠叠,直叫他身心愈发沉重——
言欢虽非亲妹,却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她出生,他便将她抱在手里、扛在背后,本是不情愿的,本不过是言铁手的玩笑试炼,可最后却渐渐喜欢上这温暖的小婴孩,喜欢护着她、逗她笑。可如今他竟快要抵受不住欲念,竟想将言欢压倒在身下……
“萧南风!”
言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恨道,“你别不识相,别以为我真要救你!我不过是怕你死了,双生蛊也会要我的命。”
萧南风被她喊回了魂,看着她充盈怒意的双眸,忽地轻轻笑了,忽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覆上她的眼睛,那长而翘的睫毛扇在指尖,像是蝴蝶舞动,直痒到心里头,他嘶哑道,“言欢……我若死了,你也不能活,是吗?”因这认知,他心中生出了无比的喜悦,即便只是因得双生蛊,即便言欢从未喜欢过他……自己还是一样感到欢喜呵。
言欢不解其意,一掌打掉他的手,哼道,“想一起死?没那么容易。我还要活下去,你别妨碍我。”
“在你活下去之前,能不能给我件衣裳穿?”萧南风以内力压下乱窜的热流,邪笑道,“还是……你喜欢看我的赤身**?”
她睃视周围,除了扒下死人衣服,别无办法,言欢道,“那你自己去扒一件。”
“你去。”
言欢皱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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