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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霜馀尽 作者:舒杨郁(晋江2013-07-07完结)-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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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王爷一生未娶,连侍妾也不曾有。
  昭偕出生后,楚王爷回过帝京一次。皇后抱着他,偷偷地与他见了一面。那天是细雨延绵地初春,天还冷得很。
  青竹林中,昭偕记得他俩的对话。
  “你幸福吗?”
  “嗯。”
  “他待你可好?”
  “嗯。”
  “若是不好,你便告诉我,我定从楚州赶回来,将你带走。”
  “说笑呢你,我的幸福你永远都不能了解。你是如何一个薄幸的男子,将我丢弃数年,陛下看上我你才会着急。带我走?那时为何不带我走呢?你一甩袖去了楚地,好生潇洒。世人都称赞你的美名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呢?如今还说什么?说什么都迟了。”
  皇后不断地说,楚王未搭一句腔,头反而愈来愈低。
  最后皇后道了句,“再见。”
  便抱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昭偕看见楚王在细雨绵绵之中,青竹的色彩被抹淡了,他的身影也被冲刷淡了。他立于天地之间,就像是不喜不悲的雕像。
  但是一进宫门,母后的泪就簌簌扑落,打湿了他的脸。
  比方才的雨大多了,他这么想。
  “昭偕……若是你有了兄弟,要记得,什么都能让,唯独女人不能。只要你爱她,绝对不要将她推出去。”
  昭偕那时候并不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他只知道,母后确实又怀了一个娃娃。
  皇后一顿,又说了一句话,那不轻不重的话,影响了昭偕的一生。
  “帝位,也不能让。”
  帝位,也不能让。
  一年之后,皇后在深宫之中,双手紧紧抓着丝被,苍白的唇被自己咬破,大汗淋漓,为了生下一个孩子奋力。不料,最后阴阳绝离。
  那娃娃是他的弟弟,使他美好的生活破碎的弟弟。
  皇后濒死大叫的时候,帝皇和他就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叫的是楚王的名字啊。
  帝皇抱着全身发紫的孩儿,皇后已经气若游丝,几不可见地对他笑,声音很小,“谢谢你。”
  原来自己用了十年,换来的是她一句谢谢。
  帝皇的自尊和自负都崩溃了,趴在她僵硬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秀秀,你说的白头偕老……你说的……”
  他拉过昭偕,对着已死的人喊道,“你说这孩子取名意为,‘昭天下有情人以偕老’啊!你怎能如此对我……你只爱他吗?你对我只有感谢吗?……”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猛的扭头去看昭偕。昭偕记得,那目光是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犀利暴敛。
  ‘啪——’
  帝皇给他打了一巴掌,对一无所知的他打了一巴掌。
  才三岁的孩子,他睁大了无助的眼,惊诧得忘了哭泣。
  以前的慈父去了何处?
  饶是不足解气,帝皇将他的脖子掐住,高高地举起,红着眼问道,“你说,你是不是他的孽种!”
  他如何得知这种事情?他向殿中的人投去求救的目光,才发现,殿中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母后的眼轻轻闭着,像是和平时一样安睡,只是睫毛上挂着一滴余泪。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这漆黑的地方是哪儿?他揉了揉发疼的脖子,忽然一摇,发现自己竟在轿中坐着。
  他想问,喂,你们带我去哪儿?
  可发不出声。
  掀开轿帘,外面并无人在。轿子在自己往前行?!如他所料,轿子在自己往前行,穿过地狱的浓雾,不断向下越来越深。
  路上除了黑得发红的岩石,无其他景物。唯有一只人面鸟停过他的轿边,对着他不断地鸣叫,张着红彤彤的鸟喙在鸣叫。
  他听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人面鸟儿最后冷笑了两声,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他受了惊吓,缩着身子,再不敢看外面。
  轿子又是使劲一摇,凭着他的直觉,他知道轿子停下来了。咽了两下口水,他鼓着勇气走出轿。
  一个络腮大黑胡子,红眉冲天的高大男子站在轿前,大嘴里一开一合说着什么。
  昭偕疑惑着无声说道,“什么?”
  阎君这才反应过来,道,“难怪本君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原来是被戾气遮蔽了五官。”
  说罢伸手替他吸去戾气。
  昭偕只看见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他头顶冒出去,消散在空中。接着便感到耳朵逐渐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叫,空荡荡地哭叫。
  他扭头去看,只见一大堆披头散发,猩红舌头伸得老长的鬼在地上打滚。他何曾见过鬼魂?连人都是见得最为干净尊贵的王宫中人。
  他见过最恐怖的,应该是死之前见到的父皇了吧。
  咦?死之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请问,我死了吗?”
  阎君被他的话逗得一乐,道,“哪儿这么简单就死了?是我看不惯他的做法,将你接下来几日。愿意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否?”
  昭偕不回答他的话,转着头看四周,问道,“我母后呢?”
  阎君被三岁小儿无视,身后的几个鬼差都捂着嘴偷笑。他假咳两声,道,“正是你娘让我将你救下你的。”
  “那她在哪儿?她在哪儿?”昭偕一个着急,上前去拉住他若有若无的黑袍。
  阎君摸摸他的头,道,“她本是仙子转世,如今当然去了天上。缘生缘灭,你俩母子情分已尽,忘了吧。”
  如何能忘?唯一的娘如何能忘,昭偕忍不住抹了下眼角的泪。
  昭偕呕着气,蹲在曼殊沙华丛边数天,不吃不喝。阎君无奈,耸了耸肩由他去了。
  独自在地府呆久了,昭偕习惯了那些鬼哭狼嚎,也习惯了阎君地粗犷笑声。
  怄气久了,昭偕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怄气。
  阎君终日都无所事事地下棋,左手和右手下。昭偕爬上比他还高的椅子,问道,“你在做什么?”
  “下棋。”
  “可下棋不是两个人么?”
  阎君一顿,右手放下一颗白子,道,“地府里没人敢和我对弈。”
  昭偕挽起袖子,露出小胳膊,“我来。”
  阎君瞪大了眼,惊异道,“你会下?”
  “不会,那你先教我啊。”
  阎君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听了某位转世仙子的话,接下与她有三年母子缘分的儿子。倾囊相授了自己高深的棋艺,却输给了一个三岁的他。而且,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从未赢过。
  再来地府时,昭偕已是青韶的十岁少年。玉冠绍带,以及那个年纪鲜有的气质,他见到阎君,会心一笑,“下棋?”
  阎君刺他一块任意进出地府的门牌,更显得出他对昭偕的看重。昭偕却拿着那个不知哪种金属熔铸成的牌子难过,那上面挂着一个滴血的骷髅头,若是让一般人看见,只怕被吓得不轻吧。
  俩人就结下了这段忘年交。
  到了昭偕及冠之年,帝皇将两位皇子封了王爷,令人建立了忱宁二王府,将二人遣出了宫。
  敬妃正得宠,窈窕身形从宫柱后绕出,香帕捂面,柔声道,“两位皇子定会以为是本宫所为,但定王爷之事,着实是陛下自己的决定。”
  月募执倒是急忙道歉,“娘娘多虑了,募执何敢责怪娘娘,做了王爷不被父皇看管着,不知多自在。”
  昭偕冷哼一声,正眼走了过去。
  月珺佩赶上来,玉剑横前,厉声道,“你若是敢对我母妃做什么手脚,我定饶不了你!”
  昭偕斜了下玄色袍子,避过她的剑,反问,“本王,用得着动什么手脚?”
  强调了‘本王’二字,使月珺佩听得更是火大。她恨不能这一剑就刺穿这个冷血男人。
  “你!。。。。。。”
  剑锋被昭偕拇指与食指捏住,轻用力,玉剑断做两截。
  “这样的剑,如何杀敌?”
  任月珺佩在那处站着,他负手走出了皇宫。从此天地一片浩瀚,他又何必在意那一个两个见着添烦的女人?
  敬妃一死,与他本无关系。无奈帝皇非要在他与募执之间找凶手。
  昭偕冷言道,“不是自尽么?找什么凶手?”
  募执满脸伤阙,埋头只顾着哽咽,“娘娘待我甚好,就如亲母。募执这一生与娘亲就这般无缘吗?”
  说得帝皇也伤感,呆呆地低念了两声‘秀秀’,再不过问此事了。
  月珺佩一见到昭偕,抄起一旁装果子的瓷盘砸过来,脸上泪痕斑斓,“你给我滚!”
  他本也不是来安慰她,更不是来吊念敬妃。一听此话,立马转身离开。
   第35章 (昭偕)番外二
  帝皇很快就搜出了一堆民间大美人儿,唯一的公主月珺佩就这么失去了依靠。眼见着帝皇愈发堕落憔悴,终日沉浸在那些年轻娇媚的身体中,昭偕恰好在东荒因饥饿闹反的时候进言,道,“东荒欠缺一位镇远将军,皇妹整日在宫里闹着身手无处施展,不是正合适?”
  帝皇还未反应过来,只听昭偕又凑近他耳边说道,“稳了军心,安了民心,还怕百姓不承认她?”
  ‘女帝’两字虽未出口,头脑不清的帝皇已恍悟,点头道,“对对,珺佩去东荒正好。”
  “东荒大军蛮横无人敢收,三妹不是爱好挑战这种?不若去试试看?”
  月珺佩头戴男子玉冠,苍凉大笑几声,道,“大哥真是会利用人心,小妹果然是想去东荒的。”
  其实她也才十八岁,只是生了个不服输的性子,就这么容易被推到了东荒的不归路上。
  骨节分明的手执子下子无半分犹豫,不一时,满盘白子占了上风。
  昭偕撑着下巴,指尖跟着不知名的节奏敲着桌面,百无聊赖地看着棋盘。阎君抓耳挠腮,黑子捏得出了油汗都还未决定。
  一盏油灯闪了两下,熄灭了,一时殿中一个角落陷入了黑暗。
  “再不快点儿,天就亮了。”昭偕手掩嘴,打了个呵欠,眼皮却更加沉重。
  阎君急了,将黑子攥在手心一使劲,黑子化作灰从他大手里倾倒下来。他将棋盘端起,赌气般说道,“这局未分出胜负,下月十六再继续。”
  棋盘不平,几颗棋子摇歪了位置,他急忙将子按回去。
  昭偕对他这般泼洒性子也无奈,拿过一旁尚温的茶水,浅啜一口,“罢,随你。”
  阎君顺了心,怒视着棋盘上的棋子心想,一月时间我还会研究不出来个破局之法?瞥过几眼倦意十足的昭偕,阎君心中起了个带着促狭鄙恶的好意。
  黑黝黝的大手拍在他显得瘦削的肩上,“过几日春暖了,去踏青如何?”
  “唔?”昭偕眄睐着他,只觉得这话来得唐突,不知他是何意。
  阎君捧着棋盘宝贝似的,对着昭偕咧着大嘴笑,“兴许就能遇上佳人。”
  脚生黑云,他乐呵呵地回了地府。
  故而有了桃林艳遇杨锦若之事。
  他摇着闲得发慌的扇子,打量着入时的风景。心头想,不知天上是否也有此美景?
  春雨来得陡峭,一边天晴一边雨,别有滋味在林间。薄雨尚不足湿人衣,只在他头顶蒙上了一层淡淡雾气,越发显得俊朗不凡。
  受多了踏青姑娘的青眼,他心情大好。却见前面一拐,出来一个衣服长得夸张的小厮,眉清目秀,腮若粉桃,约摸二七年纪。喜欢男装出游的闺秀不在少数,他阅过不少女子,一眼便认出了这人乃是巾帼之辈。
  猛地合上扇子,他故意踩她的衣角,用最是戏谑的语气道,“你是哪一家的仆人?今日春光正好,给本王作首诗来听听。”
  那少女回头,先是从他脚下将衣角扯出,抬眸时剪瞳含嗔,道,“王爷,你要听什么诗?”
  忱王同来赏景,这事锦若经过几个佳丽身边时便听说了。她不觉得与自己有关,杨相国千叮万嘱过让她不要与皇族的人结识。
  哪知这踩着她衣角的男子,自称王爷。
  昭偕往旁边看一眼,扇尖指向那枝蒙着细雨的桃花,道,“颂花。”
  果然是俗气之人。锦若心中鄙夷只增不减,拿出小姐的气势对他道,“你们纨绔来看花,我没有那么低俗。”
  “哦?”他似笑非笑地问她,“那你看什么?”
  锦若指着那枝微微晃动的桃花,声音清脆如莺儿,“看风。”
  昭偕越发觉得有趣,便问道,“那风是如何看法?不能摸不能嗅。”
  “你自然看不见,你这般庸俗。”
  “那你可否告诉本王,那风是何颜色,是何形状?”
  锦若怔住,张了几下嘴不知如何回答。眼见着昭偕嘲笑的意味越来越浓,她急切想要证明自己,拉过他的手,轻声道,“你随我来。”
  锦若只当自己是男子,却不知昭偕早猜测出她是女儿身。桃林中设有几出雅亭,安琴正将琴摆好,便见到锦若拉着一个男子,气得满面通红地过来了。
  “公子,这是谁?”
  锦若挽起长袖,在琴旁坐下,“闲人。”
  昭偕不知她要演哪一出,也就坐在她对面盯着她。因走得有些急,锦若手指触到琴弦还有些颤抖。她缓了一缓,看向昭偕道,“若我让你看见了风,你又作何说法?”
  昭偕不禁感觉好笑,伸手将她的琴弦拨了两下,道,“琴是好琴,就不知你是否有那般惊绝的技艺了。”
  锦若用力打他的手背,“我这琴外人摸不得,当心生癞子!”
  昭偕收回手,“好好,不摸便是。”
  雨云一时就过了,艳阳又出,照在滴着雨珠的娇嫩桃花上。锦若双颊的绯色淡去,恢复了镇定,拿手指轻轻挑起一个音。
  接连而至的清越琴音跃过桃花,跃过春阳,跃过白云,悠扬缱绻,如一汪醇酒待人品味。
  昭偕听着摇头,美则美矣,却不似风。
  锦若忽然开口唱起了调,琴音缓下来跟着歌声悠悠地淌。昭偕看着锦若,她垂着密密的睫毛,眸中如含水,朱唇不画而含丹。
  桃花瓣上,蓄酿饱满的水珠嘀嗒落下。
  昭偕转头去看桃花,一片艳红如大风吹过,潮浪般掀起了落红之风。锦若唱到最高的音,风卷着花瓣散了漫天。
  不知情的人只道,奇景矣!
  他讶异,此女子定有神法。
  一切归于安静时,昭偕拱手向她拜了一拜,“本王心服口服。”
  锦若面色得意,轻哼一声,叮嘱安琴道,“安琴,收了琴吧。”
  安琴此时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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