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日月-第3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眼前人似就要随风而逝,而她竟然无力回天。
沧流河中的相救,桐音馆中抚琴,他紧紧握住她腕子有力的手,那双神采奕奕的灵眸。
心中一阵搅动,那赌一把的冲动和紧张浮上心头,昭怀不能死,老天不能如此不公!
“昔日遏云轩对弈,殿下败在自己手中,如今殿下怕又落在另一棋局中。”
她把弄那枚鲛人珠,口涎见光即被吸附入珠一般,莹润亮泽,徐徐道:“对弈者拿捏准殿下心高气傲的性子,出此险招来逼殿下误会皇上到绝地。殿下此去,亲者痛,仇者快,引刀替敌人杀了自己,那边弹冠相庆,去一大敌何其畅快,怕是殿下要生生辜负了那冷香续命丸。”
再看昭怀,果然唇角一动。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意都润到甜美的声音中为他惋惜:“那日盛宴是砧板,谁为鱼肉再清楚不过,满堂高朋权贵手中的牙箸是刀,围攻而来,殿下自戕任了宰割,怕不是锦王的风骨。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殿下好自斟酌。殿下这里里外外都是输在自己手里。”
他缓缓的目开一线,如天边旭日初升前那一线鱼肚色的亮光,那紧闭了多日的眼,被日光刺痛,但光环中恰见到一张明媚的笑脸,殷殷的望着他,那份娴静如花,优雅清纯,让他不由记起在京城凤楼上凭栏眺望盼儿归的母妃,顿时间泪光模糊。
伤痛,如万千蚂蚁在噬咬身上肉,金戈铁马的军中乱箭扑面他都不曾怕过,难忍的是亲人射来的暗箭,他是鱼肉吗?他在成全那些恶人吗?
“殿下还有亲人,若是依了春晓的心思,但凡有一分气力,拼死也要维护爱自己的亲人,绝不原谅任何伤害她们的人。”她信口胡言,心悸异常的快,这些言语不过是赌一场,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她也不知哪句话能切中了锦王的要害,一针扎准大穴般让他心中的死灰亮出火星。
“哪里还有路?我成全他。”他费力的挤出几个字,咳嗽几声,春晓忙起身,将桌案上那瓶她珍藏的冬雪春露倒入白玉瓷荷花碗中,轻轻摇晃温声说:“好歹喝口水润润嗓子说完话。”
她轻轻抚他微抬起头,那冰凉的身躯乏了温意,她乏了几分气力,只觉匆乱见薄衫窄袖微卷起,他的脖颈恰枕在她下臂上,肌肤相触时那感觉令她心慌,又静心的竭力托他的头,让他勉强喝下半碗水,好在这冬雪春露无色无味,他只当做水喝了。
一声轻喟,春晓顺了他的话随口说:“呕心沥血轰轰烈烈干了一场为君父分忧的伟业,劳而无功反受责遭埋怨。这倒不算,那作恶的安享富贵,恶人告状,眼睁睁见亲人被毒死眼前无法伸冤,简直是一场惨败。夺嫡无望,一落千丈。”她奚落中含了挑衅,他的唇角微微抽搐,微开的眼又闭上,烈咳嗽几声。
“不是吗?殿下忌讳‘夺嫡’二字,身处朝廷,那个境地,身不由己,想夺嫡也是人之常情。是鹰嘛,总想振翅上天的。”她三言两语道破,“皇上那么疼惜殿下,未必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他端不平一碗水,宁可强压住殿下头图个太平。而殿下,说什么没有夺嫡之心,都是大臣们的心思,这才是胡言,否则哪里来的什么‘锦王党’‘太子党’水火不容的?殿下过于自信,自信得自己都不察觉动了凡心。如今惨败得连自己最亲的亲人都无法保护,眼睁睁见他在眼前倒下,殿下才心灰意冷。”
寂静无声,她打量着闭目不语的他,他丝毫不为所动,她心里一阵凉。
苦口婆心的一番话都是白费,怕锦王的心思根本不似她所猜想。
悬崖边的他,她紧拉他的唯一一根手指也从手心渐渐滑落,眼见他就要从眼前坠落粉身碎骨,她却无力一救,霎时间急得眼泪扑簌簌的落下,再也难去强颜欢笑了。
缓缓的,她隐约觉得手背上一触触痒痒的感觉,低头看,见那枯如柴木的手指从锦被中缓缓伸出,探在她手背上,一点点的蠕动,爬来,握住了她的手背,虽然不甚用力,冰凉得没有温度,似乎汪洋中一只小蚂蚁费力的攀附一根稻草,那么的无助。
是他,昭怀的手,他终于动了,他没有死!
惊心之余,她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只温暖的手迎去扣在他手背上,紧紧的。
他心里还有份不舍,还有份牵挂,只要还有一丝眷恋,他就不该离去。
春晓将手中淡粉色光影摇动的鲛人珠奉到皇上面前时,太宗周身在震颤。
“这珠子,镇痛定神,这几日不吃不喝怕就靠它支撑。”疑惑的目光打量她。
春晓一惊,手中捧的原来是昭怀殿下的命。
“皇上,将这宝珠送还殿下口中的人,只有皇上。”春晓坚定道。
黄昏时分,落日斜晖透进窗棂,皇上静静立在病榻前,凝视着奄奄一息的儿子。
“母亲让春晓启奏皇上,宫里荣妃娘娘那里。”春晓徐徐禀告,话一顿,目光停在依偎在皇上怀里那张惨白如死灰的面颊上,那唇角微微牵动,身子挪动。
“荣妃娘娘启奏皇上恩准来凤州探视殿下的事,母亲怕娘娘赶到凤州时见此情景痛不欲生,想请皇上的圣裁,是许还是不许?”
昭怀猛然间身体挪动,费力挣扎着:“不,不,不!”
“母亲说,殿下是荣妃娘娘唯一的依靠,若是殿下这里有个闪失,荣妃娘娘定然~”
她止住话,不言自明,昭怀的面颊上落下两行泪。
太宗会意地向春晓点头,捧了药碗叹息:“冤孽,你娘只你一条血脉,若是没了你,她不会苟活。你的孝心在哪里?”
太宗小心翼翼的抱起了昭怀的头枕靠在他腿上,他抚弄着他清癯的面颊,心疼的说:“你不肯睁眼,就是不想对父皇讲话。父皇知道你在听,怕不知道日后是否有机会说这番话给你听。当年,朕和你母妃为了是否生你犹豫,我们都想有个属于我们二人的孩子,生命的延续。生个女儿像她也好,生个儿子类朕也好。只是荣妃她垂泪说了一句话,我们彼此都几年不提此事。她说,庶出的儿女,难免日后被世俗欺凌,与其日后受苦,不如不要。”
春晓反是心头一震,眼泪溜溜的在眶里逡巡,这痛苦她感同身受。
“可是,你母妃终是怀孕了,犹豫过后,朕坚定的告诉她,不管是不是庶出,不管世人如何看,那都是我们的爱子,只要这孩儿平安康乐,只要他是属于我们的儿子,那就胜过一切。我们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大乾国的皇子储君。那样,一切都变得简单坦然。你在你娘腹中就开始调皮,没几个月,就踢闹,你母妃的腹上不时鼓起一个个小包,时左时右,说是你醒了在肚子里打拳。父皇那时训斥你的话,也不知道你听进没有?”
哽咽的抽泣声隐隐,太宗的大手抚摸着昭怀的面颊徐徐谈道:“分娩那日,天边彩霞红光万丈,夜里朕梦到一头小麒麟在门口蹲坐了伸着红滟滟的小舌头眨眨红色如宝石一样的眼睛望着朕,朕起身,他就躲跑闪去幕帘后,朕不理会,他就探出头,同朕在戏逗。这时,内侍来禀告,说是荣妃要分娩了。朕急忙的赶去,众人在门口大哭,说是小皇子出来两条腿,脐带绕颈八卦披红。产婆说,大人孩子只保一个,朕坚持要母不要子,可荣妃她竭尽气力说,要孩子活下来,说是含了朕和她共同的血脉。足足闹了一夜,凌晨时分,你才呱呱坠地,却没有哭声。朕不顾一切闯进去看,屋里很热,你娘已经虚脱无力,接生的嬷嬷倒提了你的小脚腕子轻轻拍打,要你哭一声才稳妥。朕气恼之余,抢过你提了,像提了猎来的野兔,照了屁股狠狠打了两巴掌,哭得声音都哑了。为了这事,你祖父狠狠骂了朕一顿。后来,每逢你生辰,想到你娘受过的苦,就忍不住要打你几巴掌出气。看你一日日长大,父母的心血不过想你是自己的孩子,安康平静的一生,不想什么庶出的皇子,更不想你卷入宫廷的血雨腥风。朕痛心,是朕不该急不择路,放你来凤州办差。你若是去了,事已至此,朕只得抱了你个骨骸捎回给你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生你。”
说罢,太宗反潸然落泪,话音哽咽。
“爹,爹爹,爹爹!”昭怀终于睁眼,疲惫的头滚入父皇怀里,哀哀啜泣:“爹爹,爹爹还肯要麟儿吗?”那声音沙哑,时断时续,但太宗听清。
哽咽着拍哄他低声道:“是父皇的小麒麟要从梦里溜跑了。”
一声惊哭,爆出无限委屈透着几分任性,揪了父亲的衣袖轻晃,费力的扭了几下身子在父亲怀里蹭着,哭得不依不饶。
太宗就任由他发泄,看他无助的样子。
“好了好了,莫哭了,都好大个娃子了,还哭得如孩子一样。”
太宗边哄慰边轻拍他的背,紧紧抱了他抚慰着,不时轻轻的拉开锦被为他裹紧身子。
“麟儿,不哭了,得让人见到笑话。哎,麟儿,当了你表妹你羞也不羞?”
从怀中摸索着摸出那枚鲛人珠塞进昭怀口里嘱咐:“再若拿命根子赌气,父皇定不轻饶。”望着昭怀顿顿说:“看着父皇的眼睛。”
昭怀悻悻的抬头,睁开眼,茫然的仰视着父皇的眸子。
“再任性胡为,还狠狠打!记不记得疼?”
此刻的昭怀眨着眼,清癯的面颊形销骨立后更显出一双大眼,会意的神色如一个灵慧的孩童。
春晓才发现锦王安静时少了些许飞扬跋扈,低垂眼睑时人也俊俏可爱,衣衫轻拥,眉目含秀,长发绕膝,虽然面色苍白,想来幼时一定是个绝美的孩儿。春晓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药送去唇边,昭怀微开口,一排皓齿咬了碗边,一点点的喝了下去。
贴在父皇怀里的昭怀如一只猫儿,温驯的一动不动。
欣慰的泪水满眶,春晓默默退出,在庭院里伫立片刻,偏是一阵风吹来,她仰头,两只燕子不知何时在檐上筑窝,叽叽喳喳的。一只老燕,春晓记得去年见过它,叼了虫子来喂她的一窝小燕子,那认真喂儿的样子令她看得发呆,那嫩嫩的小燕难道就是现在飞在她身后的燕子,叽叽喳喳的,真是可爱。
神医皇叔
春晓立在海棠花树下,眼前迷蒙的一片,却觉得身后一暖,一袭披风搭在肩头。
她不必回身,心头微暖,连着冰凉的指尖都渐渐有了热意,身子不由向后微仰迎上,倚在他宽平的肩头,抽噎着唤了声:“澜哥哥。”抽抽搭搭的样子还如昔日那个任性的小妹妹。
她的窄袖轻衫微薄,落花飘红沾身,低头回眸时,惊澜眉宇间飘着淡淡的忧愁:“圣驾即日返京,我要随驾回宫中,再归来怕又是岁末了。”
她低头颌首,垂了眼,聚少离多已是司空见惯,自澜哥哥奉旨入宫,这些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都要靠鸿雁传书来遥寄愁思。
只是再归来时,应是雨雪霏霏,佳期在望。
“惊澜有意向皇上辞去宫中侍讲之职,年底放个外任,也好接了二舅母随行。”
她微愣,随即一阵感动发自肺腑。澜哥哥果然想得周全,竟然为了她去放弃前程功名,她又于心何忍?
惊澜望着她,目光中满是温存,无怨无悔。
她自知不能劝,澜哥哥若决定的事固执到偏执,无人能改。不求大权在握,但求无憾今生,这是她佩服澜哥哥的地方。
白衣帝师,骨子里有兼济天下的才能和抱负,却不想叱咤风云,性格使然。说他豁达也罢,说他城府深也罢,比起峥嵘毕露的昭怀,她宁去欣赏这种人。
所谓水下万物,万物莫能与之争,争者不见得强,不争者不见得弱。
“慢一些,慢些…… ”一阵叫嚷声春晓慌得从澜哥哥身边逃脱,生怕让人见了闲话。隔了海棠树保持一段距离,只见一位蓬头垢面瘦尖脸身材矮小精干的小老头儿手中拎着一把破蒲扇健步如飞向这边来,身后一溜小跑的紧随温公公,甩着麈尾一头大汗的喊:“老神医皇叔,慢些,慢些,小心摔到。”
小老头儿猛的收步转身,豆眼上下一翻,瘪瘪嘴气得骂:“我老吗?谁说我老了?”
“老皇叔不老,老皇叔正值当年,精神矍铄,哪里会老?”含笑恭维着赶来引路的是昭怀身边的军师肖毛公。
肖毛公如何来了?春晓记得锦王遭贬那夜,皇上当了权贵大臣们将锦王府几位家将军师各降一级罚奉,平日无事不许这些人登驸马府来寻昭怀的。
余光扫到她时,肖毛公停步敛住笑,对她和惊澜草草一揖,算是见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些时候。她忙还礼,目光却溜溜的多看了那诡异的小老头儿几眼。
这小老头儿是什么人?如此放肆怪异,还由皇上身边的温公公陪着。
惊澜示意春晓回避,自己几步上前见礼,尊了声:“老皇爷!”
小老头儿上下扫他一眼也不理会,只吼着肖毛公骂:“小毛子,还不快快带路?到底想不想救你们殿下的小命?”
聂惊澜尴尬的立在原地,从眼前气喘吁吁跑过一个小僮,也是身材瘦小,细长眼,滑稽的锅盖儿头,怀里抱了一个小匣子,边跑边喊:“师父,慢些。”
“什么人?”春晓问。
“老神医昭子通,皇上的堂叔,据说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去齐云山随了高人修道行医,奇病无所不能治。当年朱雀门之变,有人毒害皇上,皇上吐血不止,命在旦夕,是老神医三针下去,毒血吐出,妙手回春。”惊澜的话音中满是钦佩感慨。
春晓这才明白,随口问:“是从京城随皇上来凤州的吗?如何不住在府里?早不请来给三殿下疗伤治病?”
惊澜笑笑,摇摇头道:“这老神医脾气古怪,不问世事,就连皇上请,来不来都要看他的心情。自皇上登基,他就辞去爵位俸禄,也不肯进太医院,独来独往隐居山林没个居所定处的,逢了年节偶尔回宫祭祖,但听说是极同三殿下投缘的。”
大凡有些本领的人多少脾气怪异,难怪这怪异的小老头儿和昭怀投缘。
“小麟儿,臭小子你在哪里呢?滚起来!”一声吼骂陌生而又熟悉,昭怀猛的睁眼,那沉重乏力的眼皮忽然如被人撑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