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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当霜雪飘时-第16部分

小说: 当霜雪飘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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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郎……”芷蘅低哀的唤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林夙将她拉到亭内坐下,见她身上只穿着暖室内的单薄衣衫,便把自己的斗篷取下来为她披好,然后满眼疼爱的望着她:“香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我又不能陪在你身边,听你诉说,你的心里一定很难过。现在我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不论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同想办法。” 
  斗篷上还存着主人暖暖的余温,风帽边缘柔软的银狐毛轻轻抚过芷蘅的下颔,她从三年前接到袁老爷来信讲起,将至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无分巨细,一一倾吐。连芷蘅也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三年间,自己曾经将袁氏父子想起过那么多次。她讲得很低很慢,但很清楚,林夙安静而耐心的聆听着,待她讲完,他才沉稳的说:“香奴,我一定会像袁老爷对他夫人那般深情的对待你。不,我会比那还要好,我决不会让你像袁夫人那样……” 
  “我明白,从我第一次听说袁老爷的事情,我便想到了。我也决不会令你像袁老爷那样,为了我沉溺哀恸,不能自拔。”芷蘅终于露出淡淡的笑容,林夙也微笑着回望她,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不约而同的想出同一个鬼主意,心照不宣的藏匿同一个小秘密。 
  “只是……”芷蘅凝视着三郎的眼睛,挣扎了许久,才咬牙说道:“如果……如果我嫁给你,我的心里,一定会时常想起袁老爷的。我……我不想那样对你……”她低下头去。 
  无论林夙心里是否感到震惊,他的面容却始终沉静,只是淡淡的问:“那么假如……假如你嫁给袁老爷,你的心里,还会……还会想起我吗?” 
  芷蘅不敢抬头,咬了咬嘴唇,终于狠心说道:“那却是不一样的。我想起你,知道你另娶名门淑媛,子孙满堂,团圆和美,我心里也会替你喜悦。便不会……不会再牵挂你……” 
  林夙点点头:“我明白了。”他握着芷蘅的手,静静的坐了很久,仿佛情愿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到黄河枯底,北斗回南。但是最终,他还是慢慢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搁在芷蘅手中:“香奴,这不是信物。我自幼便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从今往后,我不再陪你,希望它能够代替我,护佑你一生一世幸福美满,与你所爱之人相濡以沫,白首偕老。”说完,缓缓合上芷蘅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莞尔一笑:“香奴,恐怕是最后一次有人这样唤你。”然后便立起身,慢慢的,却是永远的,走出了芷蘅的视线。待她张开手,定睛看去,只见那枚无瑕的白玉上镌着一双根缠枝绕的连理树,角落里是二木合而为一的“林”字。芷蘅把玉佩捧在胸口,潸然雨下。 
  当晚,林氏父子与褚大侠师徒便离开小苏庄,此后与苏家再无往来。 
  半月之后,苏二爷来到大苏庄,将此事的原委内情如实禀告兄长,把大爷听得满脸涨红:“二弟,蘅儿一向是最乖巧、最孝顺的好孩子,多少有女儿的人家把你们夫妻俩羡慕得要死。那个姓袁的到底施用了什么妖魔法术,竟然令得蘅儿鬼迷心窍!难道……难道他们……” 
  “大哥,孝诚只到我庄里来过两次,统共呆不过三五天。他言行谨慎,更无半分逾礼,只怕……只怕他心中对此事亦是毫不知情……” 
  “照此说来,倒是蘅儿自己一厢情愿?她少不经事,一时糊涂,你们做爹娘的便任由她胡作非为!你是不是还打算到袁家去给她倒提亲,却未必人家允不允?”苏大爷原本在说气话,却见二爷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不由得浑身颤抖,点指二爷:“二弟啊,二弟!咱们苏家虽然并非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可是在江湖之上,乡里之间,也堪称声名端正,受人尊崇。现如今,你要把好端端一个清白女儿,倒贴给落魄的鳏夫去做填房,当继母,你让列祖列宗颜面何存!姑且不论此层,你做爹娘的想要女儿幸福,我作叔伯的便只把侄女往火坑里推吗?论年貌、论人品、论家世、论才识,姓袁的有哪一点比得上夙儿!他是蘅儿的长辈,年岁相差却也不算太过,我们武林中人,便不计较许多。然而他仕路已绝,在江湖中亦难立足,倚赖几分薄产度日而已,自身尚且难保,你叫他如何侍养蘅儿!我也知道,少年男女心中最看重的无非‘情意’二字,夙儿待蘅儿的情意,普天之下孰人不知,哪个不晓?夙儿富贵年少,俊秀文雅,对他中意的少女岂在少数,他始终洁身自好,行止端谨,为的谁?还不是为了蘅儿!这些年来,被你回绝的亲事也有十几桩,为什么?不就是等着林家登门求亲的那一天吗!金山银山你不稀罕,褚大侠的威望你不入眼,绝好的女婿你往门外推,你……你到底想怎样!”苏大爷越说越气,几乎昏倒过去,夫人赶忙过来服侍,满面无奈,向二叔连使眼色,暗示他快快顺着大哥的心意说些好话。 
  苏二爷垂首立在一旁,额头、手心全是汗,低声却固执的说:“大哥,咱们为人父母,养得了儿女的身,养不了儿女的心。蘅儿她已经深思熟虑,下定决心,既然女儿有此心意,小弟惟有尽力帮她如愿。至于是否如此就能求得一生幸福,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该她自己认命,做爹娘的便有心无力了。” 
  苏大爷瞠目结舌的盯着二弟,仿若从来也不曾见过眼前之人。那位苏小姐果真和苏二爷一般无二,向日里始终温顺安分,稳妥规矩,有朝一日真要行起荒唐事来,却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苏二爷回到家中,便写信将三妹和妹夫叫来小苏庄,私下明述实情。二人自然早已听闻悔婚之事,既惊讶,又困惑,却万万不曾想到个中缘由原来如此,立刻觉得极为不妥。三姑爷更是愧疚不已,怎么也想不到表弟会做出这种事来,他的母亲乃是孝诚之母的同胞长姊,且年岁相差甚远,孝诚在这世上的亲人,除了父母,便是姨妈姨丈和表哥。三姑爷自悔平日对表弟疏于约束关怀,才致此事端,因此心里格外愧对二舅哥和芷蘅侄女。 
  苏二爷却摇头摆手:“事已至此,不必多提。烦劳三姑爷去一封信,把孝诚请到这里,为兄亲自对他言说。”三姑爷只得照办。 
  孝诚自然不知所为何事,信中亦未明言,一入庄门,已然察觉气氛异常,众人虽然礼数周全如故,但面目表情却颇多尴尬做作。当然除了四位主人,旁人并不知晓详情,然而悔婚一事的阴霾却始终难以尽散。 
  见过表哥表嫂,孝诚便被苏二爷单独唤入内室,待他听清来龙去脉,不由得大为震惊。他羞得满面通红,倒身下拜:“苏老爷,晚辈实在是罪大恶极,愧对老爷和夫人的向日恩情,但是晚辈的确不知此事。晚辈对苏小姐未曾起过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一言半行稍有不敬。” 
  二爷连忙扶起孝诚:“好孩子,快起来,这些我早已知晓,便是你对你那卢娘子的情意,我又何尝不明白。如今,我不是责怪你,而是……而是诚心恳求你,我知道男女之情不可勉强,但是,你也身为人父,唉……我们这些做父母的,除了盼望儿女能够得偿所愿,还会有什么别的奢求?”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苍老而凄切:“孝诚,我贸然拜托你,帮我满足蘅儿的心愿,代替我照顾她的后半生。” 
  孝诚惶恐万分,不知所措:“苏老爷,您言重了,孝诚不敢当。只是婚姻大事,不容儿戏,像这般突如其来,令晚辈实在……” 
  苏二爷点点头:“你理应禀明父母,一应媒妁礼聘自然不会潦草马虎。只是你的心意……” 
  恰在此刻,房门一敞,芷蘅闯进来,搀住父亲的手臂:“爹爹,女儿听说……袁老爷……来了……”然后强作镇静,直视孝诚双眼:“袁大哥,我不敢奢望你能够像对待卢娘子那般对待我,但是我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孩儿一样对待侍麟。” 
  孝诚看着苏小姐消瘦的柳肢和憔悴的花容,又想起初次借宿小苏庄时,那套陈设素雅的房间,于是低垂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袁氏二老自然无话可说,早已盼望儿子再续断弦,奉老抚幼,更何况娶的又是表亲家的女儿,名门大户的千金。芷蘅执意不肯大事操办,许约聘定尽礼而已,不曾张扬喜讯,更不曾宴请宾朋,只与孝诚拜过高堂,便坐上车马,离了娘家,去往夫家。 
  苏二爷夫妇养育女儿二十年,从芷蘅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心里便怕着,又盼着女儿出阁的那一天,却无论如何不曾料想,仲冬里,这一车一马的萧索背影,便是女儿此生的归宿。   
  江湖相忘   
  ——你枕畔的眼泪,就是挂在我心间的一面湖水。 
  跟玉庭分手之后,少蟾和绣云转向西行,不慌不忙的去往孤霞山。一路上,绣云心平意静,不提心事,少蟾便也不去逗弄她,只是随意谈起沿途所见的风光民俗。少蟾曾经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绣云最是心性灵慧,一点即通,因此长途之中二人皆意兴盎然,未觉枯燥乏味。如此朝行暮宿,平安无变,渐渐的来到孤霞山脚下。 
  马儿走了多日,虽然不曾鞭促狂奔,也难免倦怠乏累,况且正值夏日将尽,余暑未消,因此,遇到一处水草丰美的林畔清溪,二人便跳下马,任由它们食草饮水,乘凉歇脚,自己也洗一把脸,喝几口水,然后找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倚坐下来,稍事休整。 
  绣云仰起脸,望见如洗的碧空在婆娑的枝叶间忽隐忽现,终于开口道:“李大哥,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少蟾转过脸看着她:“好啊。”见她仍然犹豫不决,便笑道:“你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如实相告,不会隐瞒。” 
  “我想……你……和方姑娘……你们……” 
  少蟾忍住笑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的说:“我和方师妹都是潼山弟子,自幼便在一起练功习武。在我心里,方师妹和山上的其他师兄弟一样,与我有同门之谊,不论他们当中哪一个遇到困难,我都会毫不犹豫前去相助。”最后一句却说得很郑重。 
  “那……方姑娘对你……” 
  “方师妹和大师兄早已彼此倾心,他二人待对方皆是专心一意,忠贞不二,因此才终成眷属。” 
  绣云收回目光,盯向草地,却微微蹙着眉,那神情看不出是安然放心还是另起思虑:“可是,那日在潼山,你大师兄……他当着外人的面,用那样的话责怪他夫人,不但无端污辱你,却也……却也凭空冤枉了他夫人的清白……” 
  少蟾微微叹了一口气:“只因在他二人心目中,其实极其在意对方,所以才要互相试探,彼此怀疑,反而弄巧成拙,平白挨受若干苦痛。” 
  “当初方姑娘本该直接去找她的意中人表明心迹,再问清他的意愿,这样便可安心无忧,也不会惹出那么多事端。” 
  少蟾忍不住又笑了:“女儿的心意九曲玲珑。世上的姑娘千千万万,却有几人能像你这般事事直言不讳。” 
  绣云倒没有面红心乱,转过脸也看着他:“你这样说,倒好像很了解女儿的心事,那么你可曾有过熟悉并且心爱的姑娘?” 
  少蟾略为迟疑,还是摇了摇头:“以前,不曾有过。”见绣云并无反应,继续道:“不过,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世间的事,男女情意与其它人情世故,其中的道理,本是一例相通的。” 
  绣云只是淡淡的问:“我用剑胁迫你师妹,还险些伤了她,你会不会怪我凶狠鲁莽?” 
  “不会。我知道你并非有意害她,而且,我也明白你是为了帮我,我非常感谢你,怎么会怪你。只是……当大师伯现身出手的时候,我十分担心,当时玉庭离你太远,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也来不及……”少蟾的语气中流露出发自心腑的悔怕,让绣云也不禁为之动容。 
  “你为了救我,不惜与你大师伯交手……” 
  “所以,我也不像他们口中称赞的那么忠孝贤良。”少蟾故作无奈的一撇嘴。 
  绣云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一双真诚坦荡的明眸之中又盈溢着浓浓眷恋之情。 
  这便是他二人第一次谈论起发生在潼山之顶的事件。 
  孤霞山的形势不甚巍峨高峻,山上的怪石却极为嶙峋险恶,又通体为古木严覆,连一条仅能通人的小径也寻不到,只在木石之间,隐约可见僧人攀行的踪迹。二人把马匹系于山脚下,徒步登山。 
  小空寺正坐在几近山顶的一小方天然平地上,当初修筑之时,不曾开山挖石,亦未砍树伐木,完全倚借地势垒起一座小巧的寺宇,苍松作瓦,翠柏为篱,隐没于稠绿浓碧中,倒好像就从林间生长出来一般。寺中并不多供僧人,更无方丈住持之名号,只有苦渡大师带着三两个小和尚在此诵经礼佛而已,那些小和尚虽将苦渡唤作“师父”,却从未得传武功,当真一心一意的持戒修行。 
  山上绝少有客人,小僧人曾到过归闲庄,一见绣云和少蟾,都认得,也不回报,径直将二人引至禅房外,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师父,林施主和李施主来了。” 
  苦渡大师正在读经,听闻,放下经卷,应道:“请进。”一见师妹和少蟾走进来,不由得喜形于色,起身相迎:“师妹,你果然已经平安了。”又向少蟾双掌合十,连诵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妙手回春,普济苍生,造福甚广,实乃善莫大焉。” 
  室中只有几个半旧蒲团,二人各自安坐,小僧人端来茶水,却用山泉浸着松实柏子,别有清幽,一盅入口,齿颊芬芳,流经心腑,更令人情淡意远。 
  虽然绣云从未到过此地,但她一见大师兄却仿佛见了亲人,轻松无虑,意态安和,遂将自己如何得救、养伤,并近日赴潼山拜祭诸事娓娓道来。 
  苦渡大师听罢,微微点头:“李施主,尊师辞世,老衲深为遗憾,然而贺施主广施恩泽,多结善缘,必能往升极乐。亦如李施主舍己为人,忍辱负重,终得清白,正所谓善有善报。” 
  少蟾淡淡一笑:“大师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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