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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萌爷(出书版) 作者:雷恩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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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去灶房院子,几次总能遇到一、两回,灶房的人大都见怪不怪了,太老太爷会窝在那儿缠着露姊儿……露姊儿都能哄好他老人家……”

  “太老太爷昨晚饭没吃完,又去了灶房找她了,是吗?”边问,他边起身,两名竹僮已伶俐动作,一个上前欲扶持引路,但被苗沃萌轻轻挥开。

  在这琴阁中,东西摆设从未改变,他虽盲,亦能行动自若。

  另一名竹僮则冲了茶,端来香茗,摆在紫檀木小几上。

  “怎不答话?”他舒适地坐进圈椅里,一手精确地摸到那只盖杯,再出声时,一祥徐慢轻缓,然不知因何,真有教人心脏乱颤的能耐。

  这会儿换佟子硬着头皮答道:“就……太老太爷去、去蹭吃……好像是那祥。”手肘被小夏轻撞一下,他连忙说明。“听说,太老太爷常去蹭吃,但、但厨房院子的人都晓得太老太爷得忌口,所以没敢给他多吃的,露姊儿很知分寸的。”

  苗沃萌之所以对这位“露姊儿”的事上了心,并非因为昨夜在席上被她泼淋一身甜汤。
  而是事后,他返回自个儿的‘凤鸣北院’清理时,太老太爷乐呵呵地闯进,看着满身狼狈的他抚掌直笑,耀武扬威得很。

  “咱就说,露姊儿好祥儿的!原来我错怪她了,她跟我才是一国、是一伙的!她不给咱甜汤喝,怎么求都不给,原来是准备端出去泼人!现下全明白,咱明白她用心良苦啊!三萌啊--你小子这模样……噗噗……噗哇哈哈哈--你曾爷爷我是痛快了!你乖,真乖,咱不跟你置气了!所以……紫米银耳莲子汤好喝吗?噗哇哈哈哈--”

  露姊儿,姓平名露,进‘凤宝庄’已一年有余,她打的并非卖身契约,而是二年一契,一直在灶房院子当粗使丫头。

  然,说她是“丫头”似乎不妥,据闻芳龄颇大,都二十多岁却未婚配。

  这般讨好太老太爷,让老人家如此喜爱,她可有什么打算?

  还有,曾祖母留下的七巧宝盒,那朱木盒子他把玩过,七个屉子关关相扣,却也道道相隔,倘有错置,要修缮完好绝非易事,非有妙到巅毫的细致手工不可,而她却是个中能手吗?
  既有如此手艺,倒进了灶房院子当粗使丫头,当真是她所要?

  “瞧来,你们俩跟露姊儿也相熟嘛。”他淡道,啜了口茶。

  两只小的又互看,眉来眼去的,摸不清主子意思。

  最后还是胆子较肥的小夏支支吾吾接话。“……露姊儿人很好的,见刭咱们俩帮爷备茶、备食、送洗衣物,她都会抢着做。还有爷治头疼和眼病、每隔三日就得喝一帖的药,都是露姊儿顾着炉火慢慢煎熬出来的。再有,常是卢婆婆替爷备好甜汤或点心,露姊儿就守着,守到咱们去取为止,那东西都还温温热热的,刚好端回来让爷品尝……”

  佟子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边“嗯、嗯、嗯--”地附和。

  “既是你俩该做的活儿都给旁人做了,我要你们还有何用?”

  主子的语气依旧温温淡淡,和气得很,但小夏的胖颊倏地发白,佟子的嘟嘟厚唇张得圆圆,黑白分明的眼睛亦瞠得圆滚滚。

  两只小的说不出话,又开始你看我、我瞪你地无声“交谈”

  然后,教人摸不着头绪的苗三爷突然长身立起。

  裹在夹狭锦袖中的玉手微掠,不消多说,两个小竹僮已咚咚咚地跑起来,一个赶紧取来盲杖递进爷等待的掌心中,另一个已自觉地赶去将‘九宵环佩阁’的门大大敞开,供爷跨出。

  苗沃萌走出琴阁,靠着手中盲杖徐缓前行,两个娃儿就跟在他身后两步之距。

  他暗忖,两竹僮毕竟年岁太小,还得教训一番,要是以往的贴身小厮景顺没被他送去大哥的生意场上打磨,肯定能在这位“露姊儿”身上瞧出点端倪。

  不过……如此也好。

  对这位大龄丫鬟当真好奇了,是该会会。

  ***

  回大宅,凭着记忆沿路走近灶房院子,尚未踏进那扇连结的月洞门时,苗沃萌脚步一顿,握盲杖的五指缓缓收紧,灵敏的耳力一颤。

  哔剥、哔哔剥--

  什么声音……

  哔剥、哔哔剥--

  这声音?

  他脸色一白,忽地加大步伐疾走,几是奔跑了,袖摆与袍服唰唰作响,两竹僮被闹得只晓得起脚猛追,全然不知何故。

  苗沃萌一步入灶房院子的天井,还没出声,便听到好几声惊呼--

  “露姊儿?”

  “怎么了?哪儿不对劲儿……”

  “哇啊啊--”

  “露姊儿,那火烧得猛,你扑去干啥呀?”

  “哇啊!啥玩意儿?一块破木头?”

  “露姊儿,手都烫红了呀!快放手、快放手,别抱着啊!这么急匆匆又拚命的,就是从火堆里揪出一块乌漆抹黑的木头引,你发烧啊?哪根筋不对了?”

  “呜……人家的烤年糕全掉进火堆里了啦!”

  女子嗓音急起,出乎意料的沙哑,如风一波波株过草海的音质--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啊!吓着你们了,是我错,只是这块木头不一般,烧了可惜啊!它、它……”

  “露姊儿,你手被火烫伤了吗?”

  不该出现的轻柔男嗓幽幽荡开,三个小杂役和陆世平闻声同时回首,见到踏进灶房院子的三爷,一时间全怔住了。

  陆世平尤其傻眼,昨儿个才在他身上出糗,千思万想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

  然后,他、他……他竟也唤她“露姊儿”?

  他跟她半点也不相熟才是啊!

  她下意识朝跟在他身后的竹僮们瞥去,两个小家伙占着主子目力尽失的便宜,挤眉弄眼对她提示再警告,可惜她着实慧根不足,有看没有懂。

  她怔怔地看他点着盲杖步近,那张玉雪面容罩着忧心。

  “到底是什么木头这般希罕,竟让露姊儿拚着双手灼烧也得抢救?”

  水润长目依旧无着点,偏就有扣人心弦的本事。

  陆世平被他迷得有些昏茫,唇张了张,没能挤出声音。

  至于三个小杂役更是一个挨着一个并肩站立,突见主子来到他们这整天便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院子,一下子还真难适应。

  这一方,苗三爷没等到他要的回应,墨睫微掩,笼雾般的目瞳奇异地敛了敛。

  “去把露姊儿手里的破木头拿开,瞧瞧她手伤得如何?”

  他一吩咐,两名竹僮只得乖乖衔命而来,走到委坐在地上的陆世平面前。

  小夏先动手扯她怀里熏得焦黑的长形木块,她摇摇头,眼底闪着连自个儿也不知的乞求光芒,两臂收缩,本能想护得更紧一些。

  佟子指指自家主子,一脸纠结,表示他们俩也是听话办事。

  “禀报三爷,没、没……不是什么稀罕木头,只是……只是这块东西颇实在,拿来当柴烧着实可惜了,能制成小凳子或……或砧板之类啊,物尽其用,这才好不是吗?”陆世平硬着头皮急语。

  “是吗?那我还真想摸摸,究竟有多实在?”犹然是大地逢春般的徐笑。

  没辙了。

  陆世平细细喘息只得松了两手。

  当竹僮们取走木头,那被火熏焦粗糙表面刮过她掌心时,她才意识到掌心灼热的疼痛。

  轻捧伤手,她眼巴巴地看着竹僮将木头举到苗沃萌面前。

  “爷,在这儿。”小夏扶上他的手。

  苗沃萌长指若抚琴一般拂过,指腹尚感觉得到火舌余温。

  他笑语:“呵,我手感钝,真摸不出有多实在。这种东西遍地都是,当柴烧正好--”

  话音未尽,他忽地从竹僮手中抽走木头,状若随意地一抛。

  但他“随意”这么一丢,恰恰又把木头丢进火堆里了!

  “爷!”竹僮们双双讶呼,都不知主子是无意,抑或“听声辨位”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随便一掷都能命中!

  “怎么了?”他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

  他的竹僮没即刻答话,而是又发出更响亮的惊呼,还有小杂役们的抽气声和叫声。他们又叫又骂--

  “露姊儿快放手!袖子都着火了!”

  “你哪根筋没接上?啊!你魔障了吗?疯什么魔?疯什么魔嘛!”

  “快!先用地上的残雪冰镇着!二柱,快去提水来!”

  院子里一团混乱,几个刚小歇过的厨子、厨娘和杂役们全探身出来,再乱下去,定要惊动整座灶房院子。

  “露姊儿手又灼伤了?”苗沃萌点着盲杖走近,语气满是关怀。“这……这怎么回事?”

  小杂役们见苗三爷和和气气的,不显主子架势,心于是稳了些,忙将前一刻发生的事诚实以报,说木头如何从三爷手中飞脱、如何“恰到好处”地掉到火堆里、火舌又如何卷食木头,然后木头又如何被露姊儿拚命抢回来……

  “三爷,露姊儿的手得请大夫瞧瞧,这祥不成的,红得厉害啊!”小杂役拿开临时用来冰镇的雪,见了那伤,直皱眉。“咦?露姊儿瞪我做什么?我有说错吗?这伤,你自个儿看看,有得你疼了!”

  陆世平心口怦怦跳,每一下都在胸臆间冲撞。

  她这是干什么?

  此时自问,满满苦笑。

  就为了一块木头,她从睡梦中惊醒,踉跄冲出,又不管不顾扒挖火堆……就为一块木头啊,就是无法忍受如此的美材被恶待……只是现下在苗三爷面前,她又该怎么解释她近似疯魔的行径?

  “到我的‘凤鸣北院’吧。我那儿有对付火伤的上好药膏,你先敷着,能收奇效的。等方总管请来大夫,再帮你诊治开药,两不耽误,可好?”

  她抢了木头后坐在地上,听到苗三爷关切的话语,鹅蛋脸傻傻抬起。

  他居高临下,背着冬阳,面庞轮廓镶着薄光,五官反倒瞧不真切,唯有那双迷美的眼,潋滥着某种她描绘不出的幽光,很温柔的摸样。

  她叹了气,在心里长长、长长地一叹,觉得像陷进泥淖里,却不想逃出。

  真糟糕……太糟糕……

  ***

  其实该跟他坦白的。

  坦白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问,问他苗三爷寻她所为何事?

  只是许多事在下定决心前,还得再把底气养足些,然后事情会一拖再拖,拖久了,便也更难坦然以对。

  好像她若对他说出一切,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没了遮掩,届时连她内心某些不清不楚、混纯不明的东西也一并要被挖出般。他会看透她,如看透她的‘洑洄’与‘玉石’那样,看透她。

  苗沃萌将她从灶房院子领回‘凤鸣北院’敷药一事,许多人皆瞧见了,如此一来,他苗三爷的仁名和好脾性自然又在宅内传开来。

  他的北院曲径通幽,过最后一个月洞门时,底下并非常见的石铺地面,却是开了一座小池,池中植荷,此时虽余枯茎萎叶,然薄薄细雪栖落其上,池上浮着的细碎冰屑淡映天光,粼粼霜水托残荷,也是一种风华。

  池上有廊桥,景色到此豁然开朗,一下廊桥便是北院屋房,正厅、内寝、书轩、耳房等等,格局简练琉朗。

  从曲径通幽,到豁然开朗,她忽而想起他指下琴音,仿佛亦如此,欲扬先抑,欲露先藏,也许,他的真性情更是这般。

  众人知三爷贪静,北院这儿除了每日清晨会有负责洒扫的仆婢进出,其余时候若非爷召唤,或真有急事欲禀,家仆婢子们不敢擅自踏进的。

  陆世平此时怔怔地坐在正厅里。

  厅中两边墙皆作了整排长窗,窗纸雪白,尽管未开窗,充足天光仍盈满厅中。

  两名稚气未脱的小竹僮听主子之令,一个从耳房备来温水,一个从柜上取出一精致木箱。

  “替露姊儿小心清洗伤处,拭干水气后再上药。”苗沃萌开了木箱暗扣,玉指在箱中摸索,拿出一个长扁紫匣放在桌上。

  “是。三爷。”竹僮们很快地应声。

  小夏走近,佟子也走近,包夹她左右两侧。

  她手里犹抱着那块木头,茫茫然的心绪还没个着落,怕极那块历经“九死一生”的美材又要受折磨,因此两竹僮只得鼓着腮、拚命用眼神示意她放下木头,她也鼓起腮了,头摇得跟博浪鼓有得比。

  算准苗三爷瞧不见,尽情“比划”亦无妨,岂知他跟个明眼人似的,闲坐在竹节纹的黄梨木圈椅上,长指轻挲盲杖,竟慢悠悠道--

  “露姊儿还是放下怀里那玩意儿,先照料灼伤要紧。”略顿,他低咳两声,再言语时,语气喜怒莫辨。“即便是块破木头,也是‘凤宝庄’苗家的破木头,它是有主的,你再不放下,那便是强占了。”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陆世平哪敢再造次?

  手一松,木头即被小夏抱走。

  三爷的竹僮不是当假的,尽管与她私下有些交情,听爷这么说话了,那块“破木头”自然一抱抱回苗沃萌那边的茶几上,恭敬搁好。

  陆世平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是两眼又巴巴望着,直到小夏和佟子开始清理她的手伤,她禁不住痛哼,随即又死命忍住:心神全拿来对付钻心刺骨般的灼痛,忍得她满额、满背的汗湿。

  然后当竹僮为她抹上紫匣内的淡青色药膏,仅薄薄一层,沁凉立即钻进灼肤底下,瞬间缓和那热烫的疼痛……

  她没想哭的,但眼泪真没忍住,大痛的时候没流,哪知待得剧痛一缓,两颗泪珠子竟顺颊滑下。

  佟子递了块巾子给她,她接过来,用嘴形无声地道谢,吸吸鼻子腼印Γ嶂楣雎涓唷�

  “爷,露姊儿的伤已敷好药了。”小夏禀告。

  整个清洗、敷药过程始终静坐不语的苗沃萌,此时淡淡颔首,吩咐着。“你们退下,我与露姊儿聊几句。”

  闻言,陆世平泪都不及擦,鹅蛋脸一阵红、一阵白,两片唇张了合、合了张,怔怔的说不出话。

  她甚至无用地用眼神求救,但小夏和佟子相当默契十足地向左右两侧撇开圆脸儿,不去跟她小眼对大眼。

  不一会儿工夫,两竹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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