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 作者:茂林修竹(晋江榜推vip2015-01-17完结)-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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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卿道,“恐怕不能——不但不能,只怕为了教他们习字,还要亲自到乡间追着教呢?”
“为什么啊!”月娘真心受了惊吓——不收束修就罢了,反过来追着学生教也太没尊严了!
“因为他们很忙。”雁卿认认真真的解释,“春耕、夏收时且不必说,到了农闲时候还要去做劳役修城墙一类。京畿一代赋税低,还能吃得饱饭。有些更穷苦的地方还要额外去打短工长工甚至讨饭,才能养活自己。因此就算我们分文不取,可一听要拿出时日来学,很多人就望而止步了——有些人家供不起子弟读书,不单是为了束修,也因家里少了劳力会挨饿。”
见月娘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雁卿不由噗的就笑出声来,“不会真让你追着学生教啦!到时候我们在乡间开课,愿意学的自然来学,不愿意学难不成我们还求着他们学?”
月娘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真的不能教《诗经》了?”
“当然要啊!”雁卿便笑着安慰她,“我们可以把书院分成三个部分,其中之一就如我之前说的,农闲时到乡间去授课。不收束修,只需使人粗通文墨,会简单的算数、会看黄历,读得懂农书即可。另一部分就教授六经,请来咱们师父那样的名师坐馆讲学——日后真有名士贤臣出自我们书院,书院才能发扬光大,有以为继不是?这些学生想入书院读书,自然要依礼行束修,好好的尊敬师长,□□岁时就要乖乖的跟着你背《诗经》。”
月娘感到了安慰,心里复又美滋滋起来,“……不是三个部分吗?”
“最后一个我还没想好。”雁卿便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收女学生。还想请专门的师父来教授不同的技艺,谁想学一技之长都可以来。还要请人编修专门的农书、算书、木匠书、医书……”她就一抿唇,“很浩繁呢,而我现在见识还不足,毫无章法。得得慢慢的学、慢慢的想,慢慢的建起来。”
月娘从旁看着她,见她目似晨星,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如日新升的朝气,心中不觉艳羡起来。
早些时候总觉着雁卿说要开书院,只是说说罢了,可今日一番彻谈,她却隐约生出些信心来。竟觉着,也许有那么一天,雁卿的书院真的能建起来。
雁卿又看了她一会儿,笑问,“可还有旁的疑问?”
月娘就轻轻的摇了摇头。
雁卿便笑着努了努嘴,“喏,那就快些编歌谣吧,明日还要教她们识字呢。”
姊妹二人便又各自伏案,月娘心中总不能平静,偷眼斜看向雁卿。
到底还是又说出口来,“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见雁卿又抬头看过来,月娘便又一顿,方道,“是太子的事,他留下那样的狠话,姐姐便不担忧自己的姻缘吗?”
雁卿便略一愣,随即垂下头去,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那日的事我已付出代价了,再多想也无益。若总是自怨自艾,担惊受怕,反而令阿爹阿娘、谢三哥他们对我放心不下。岂不更拖累人?”她眼中便有些模糊,灯火迷离。然而到底还是摇了摇头,目光越发明亮倔强起来。她专注的去看纸上字迹,“求我所欲,尽力而为,得之我幸,不得亦无悔。人活一世有许多欢喜,不必非要在一件事上纠结至死。”
可雁卿不能骗自己,她一时尚还走不出来——甚至觉着一世都无法走出来了。
她喜欢谢景言,想同他一辈子在一起。总觉着没了他的陪伴,一世都不能再欢喜了似的。
若向太子道歉认错,便能换他收回成命,她会去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就是没有说错,错的是太子。因为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权力你反抗不了,只能妥协。
可她知道太子不会。事情已然至此,无可挽回了。
太子欺她,她唯有忍下。可她心中同样有这样的准备——至忍无可忍之时,她会不惜一切去反抗。
☆、第八十章 上
五月里,捷报再度从边疆传来,高顺德军在蔚州同突厥军激战,大破突厥,突厥主帅重伤败逃。随即赵文渊军也在灵州北大败突厥军,突厥可汗败逃。未几又传来消息,突厥可汗已被其部下斩杀,可汗的弟弟萨博路率部归降。
六月里,赵文渊命林刚率兵三千前往接应萨博路一行,谢景言、赵子远为副将随行。
鹤哥儿在五月底随押送粮草辎重的军队赶到前线,已编入赵文渊军中。他是受父亲之命前来保护谢景言的,同谢景言几乎焦孟不离。但并没有将缘由告诉谢景言——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一则这种事不能轻易论断,一旦开口就同策动谢景言谋反没大区别。二则此事因雁卿而起,只要谢景言不娶雁卿,大约也就不会再受太子敌视——万一谢景言因此没挺住要悔婚,鹤哥儿先就要揍他。
且前线艰苦,事务繁多,人的神经时刻紧绷着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也无暇细说。
所幸这一次大战之后,突厥人全线溃逃,鹤哥儿估计前往接应萨博路的路上,应该不会再有骑兵侵扰。待同萨博路接头之后,讨伐突厥的大战也将告一段路。随后势必要将萨博路引去长安觐见皇帝,若赵文渊不亲自回去,接引入京的差事势必还会落在他们头上。
鹤哥儿打算回长安的路上,再寻找时机提醒谢景言。
两人跟随林将军一道,很快便在长城北同萨博路接头。
萨博路所上降表中已提及部族人数,但自王庭一路逃来,路上不断接纳因战乱而流亡时散的游民,人数扩展了将近一半,已有三万人之众。这三万人携带辎重、牵家带口蠕蠕前行,绵延至天际而不绝。
谢景言同鹤哥儿在长城之上大致看了一会儿,俱都微微皱眉。
时近傍晚,一行人便在长城脚下驻扎。正是一年中草木最茂盛的时候,长城依苍翠青山而绵延起复,晚风吹林木,飒飒如海浪涌动。山下萨博路的部众已就地驻扎,此刻也引火做饭,炊烟就在这青天苍山与草甸之间袅袅升起。
接连一个月的行军、作战之后,终于到了能略作放松的时候,谢景言和鹤哥儿也难得能放马南坡,在青石上闲坐着吃一顿晚饭。虽说是“闲”,实则二人都怀抱着长刀,随时都能提起来翻身上马。
吃过饭,鹤哥儿便问谢景言,“你看这一行顺利吗?”
谢景言眉头未展,道,“难说。”他就望着山下突厥人的行营,道,“但愿今夜能顺利吧。”
“你担心突厥人有异动?”
谢景言便道,“是。突厥可汗被杀也是因为族内出了叛徒,萨博路若能压制住叛徒,此刻已是新的突厥可汗——他来投诚,足见叛军势大。虽是叛军,可毕竟系属一族。此刻追随他的人里究竟有多少真心愿意跟着他投敌?”
他抬眼看鹤哥儿,鹤哥儿便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便也望向突厥人的行营,“至少看这扎营法儿,也不是人人都想向萨博路寻求保护。”
谢景言喝了一口水,目光追远,片刻后叹道,“这么好的景色,真不想杀人啊。”
若在先前,鹤哥儿必定笑他矫情,此刻却已能理解他的想法——不过与此同时,他也见识了谢景言的杀性。说俗气点,那真是砍瓜切菜一般,所过之处收割性命无数。每每染血归来,修罗一般冷酷无情。听他这么说,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一战,三军之中,你斩获最多吧?”
谢景言沉默不语。
鹤哥儿也略觉着自己问得没意思,便转而道,“两军阵前,有什么可心软的。好了,天色晚了,快回营去吧。”
他起身去拉马缰时,谢景言忽又问道,“……雁卿可还好?”
鹤哥儿就一愣——他突然就来到前线,要说谢景言毫无揣测,显然也不可能。拖到现在才问,已是他性子沉静,稳得住了。
鹤哥儿回过头去,就见谢景言正望着他,目光里分明也有些懊恼。可既然问出来了,也就刻意将懊恼、不安和期待压制下去,做出坦然以对的模样。鹤哥儿不由就觉着好笑,到底还是心情复杂的说道,“好好儿的,也并没有托我带什么信。”
重任在身,确实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谢景言也就一笑,不再追问了。
昧旦之时,山下传来骚乱声。
谢景言同鹤哥儿俱都枕戈待旦,甲胄不脱,闻声便已起身,令手下士兵整肃待令。
主将林刚也已察觉到异动醒来,只见萨博路营中烟尘四起,骑兵流窜,百姓奔逃。他生性老成保守,因不明局势,并不敢轻举妄动。
谢景言同鹤哥儿等不到命令,心中焦急。鹤哥儿待要去闯林刚的营帐时,谢景言已翻身上马,道,“事不宜迟,我先过去。若将军问起,就说我去突厥营中探问消息去了。”
鹤哥儿:……
两个副将自然不能都玩先斩后奏这一套,鹤哥儿纵然懊恼得垂首顿足,也只能匆匆往林刚营帐中去请命。
林刚却不许,“只是一点小骚乱罢了,萨博路压制的住!没有命令,谁都不许擅动。谢参军呢?”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目下还只是小规模的骚乱,万一他们插手,惊动了突厥人,扩大了事态怎么办?突厥人有四万之众,一旦奋起,区区三千人被卷进去,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此刻还是做好守备、自保为上。
鹤哥儿哪里看不出他心中畏惧?不由恼火——就是怕失态扩大,才要快刀斩乱麻的将异议之人诛杀。萨博路若能压制的住,也就不用千里投敌了。久拖生变,万一被叛乱之人掌握局面,轻则受降不成白跑一趟;重则被突厥人反扑,损兵折将。
“谢参军觉察到突厥营中异动,带人前去询问消息了。”鹤哥儿脾气虽急,却也不是冲动意气之辈,很懂得些说话技巧,还是耐着性子劝谏道,“此刻骚乱,必是突厥营中有人意图叛乱。末将请命协助谢参军,前去敦促萨博路尽快决断——若有我军撑腰,他也有底气尽快镇压异议。否则一旦他顶不住,令叛军掌管了局面……”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天白地黑,山林寂静而人声杂乱。
谢景言出了营地,带着五十轻骑顺势而下,闯入入突厥人的营地。萨博路的帐子毗邻山坡,此刻火把狼藉弃掷一地,刀兵杂鸣。临近百姓四下逃窜,不时有人喊着胡语招呼众人。混乱自长城下起,正不停向远处扩散。人马所过,烟尘腾起。
谢景言粗通突厥语,很快便已明白过来——是有人煽动百姓逃窜,趁乱围堵住萨博路的帐子,喊话逼迫他背弃汉人重回突厥。萨博路忙于安抚部众,可惜已控制不住乱势。
谢景言砍倒几个正在用突厥语策反萨博路的士兵,强行突破上前,策马闯到萨博路的面前,“可汗这是何意!”
萨博路又气恼又忙碌,见谢景言来,先是恼火林刚竟派个孩子来问话。待要回话时,谢景言一刀掷来,那雪白的刀刃带着风声飞过他耳边,入肉钝响,将自背后偷袭他的叛徒射杀。谢景言迎面将另一个来砍他的突厥人刺伤,反手夺过那人胡刀,再度勒马挺在萨伯格的身前,身姿英武面容威严铠甲沐血,天际熹光映照得他如天神一般。萨博路心中一凛,竟不由回话辩解,“有人谋反,试图扰乱人心!我是诚心归附。请将军助我!”
谢景言便问,“主谋在哪里?”
萨博路一愣,“我不知道……”随即又回味过来,忙抬手指向不远处正拨马逃跑的人,“是都利,就是他——骑枣红马、提长矛的那个!”
谢景言拨马上前,他所骑之乌云踏雪极神骏,善跳跃,奔走如飞影。只片刻功夫谢景言便已追上持矛之人,那人见逃不过,抬矛横扫,一扫不中,又持矛一刺。谢景言侧身避过,不退反进,借着冲势,举刀挥砍。只一刀便将那人斩于马下。
他用长矛将首级挑起时,四下忽就一片暗哑。
“贼首已伏诛。再有违令奔逃者,杀无赦!”他的声音穿透了拂晓的晨光,遥遥的传播开来。他将长矛用力的刺进泥土中,回身对麾下五十骑下令,“去传我军令。如有违抗者,就地斩杀!”
鹤哥儿很快带着五百骑赶来,帮着萨博路安抚住军心、民心。而在谢景言率军斩杀近百人之后,叛逃局面终于在扩大至不可收拾之前得到控制。
太阳已然升起,热气从湿润的泥土中升腾而起时,浓重的血腥气也弥散开来。
此地已不可久留,林刚即刻决定率领萨伯格降部越过长城。
谢景言同鹤哥儿再度回首望向山下,望见旗帜横斜、辎重乱弃,还有遥遥刺在长矛上示威的那枚首级,俱都沉默不语。
越过长城时,谢景言道,“长城也是她想游历探索之处。”长久的静默的马蹄声后,他叹了口气,“……这么好的景色,真不想在这里杀人啊。”
鹤哥儿自然知道谢景言说的“她”是谁。
“你知道什么叫‘打草谷’吗?”他便问。
谢景言道,“知道。”汉人善于耕种和贮存,自匈奴以来,周边便常有不事耕种的蛮夷将汉人做粮仓,三五不时前来劫掠抢杀。美其名曰“打草谷”。谢景言平生头一次知道打草谷,是在七岁那年,辽东,龙城。
鹤哥儿道,“你总不想日后她来游历时,也碰上什么蛮夷来打草谷吧。”
谢景言便摇了摇头——他心里所难受的是,以往他所斩杀皆在阵前,两军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什么可犹豫的。可今日他所杀之人里,只怕多有无辜。他们被煽动起来,四下奔逃,他若不及时控制住局面,这三万人中的士兵一旦逃走势必再度成为敌军。百姓一旦四散势必沦为流民——若不被收整,最后迟早沦为寇匪或是饥寒而死。
他很清楚自己当时采取的是很正确和必要的错失。但是当手上沾染这些人的血时,他感到沉重、不悦,心也随之麻木冰冷了似的。可他眷恋自己曾经体验过的每一分喜悦,他还想带着这样容易喜悦的心肠和雁卿一道去游历天下,遍览世事。
所幸,待将萨博路带回去之后,这次讨伐突厥的主要战事便将结束了吧。他大约也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