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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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骄傲,急促的不安。
我把脑袋塞到他的手臂里,我讨厌工作。
白天,我走进杂志社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怎么如此晦涩。就在一刹那间的,仅仅一刹那,有人在这一刹那死亡,有人在这一刹那诞生,有人在这一刹那哭泣,有人在这一刹那大笑……那些在这一刹那统统与我无关。
我在这一刹那,想要辞职。
可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支付毁约赔偿金。
有的时候,人会在冥冥中得到帮助,即使在前一秒钟那还是灾难,可却会在一刹那间变成福音,笑啊笑地不明白那怎么就这样了。
这家健康杂志,每天看不同的男人女人从城市不同的角落写来大同小异的信,诉说询问自己家庭生活的不幸福,夫妻生活的不美满以及良方秘药。在女人看来自己的男人是如此的不中用,在男人看来自己的女人是如此的枯燥无味。主编给我的工作就是读这些信,仔细地挑选出适合刊登的,然后用常识去回答他们的问题。我知道自己总要爆发的,总要爆发的,今天。
我走进主编办公室,他丢过来一封信。喏,你自己看看。
一个气冲冲的女人写来了一封信谩骂的信,开头是:
狗屁主编
我笑了起来,控制不住地笑。我并不觉得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主编愤怒地用他肥厚的手掌拍打桌面,笑什么笑!就是你写回信建议她老公跟她离婚她才会这么光火。你是怎么做事情的……
我看下去,记起来。
那是个痛苦万分的男人的来信,说自己的老婆常常在一次过后要第二次,第二次过后要第三次,第三次过有要第四次……其中夹杂着污言秽语,我一生气就告诉他不行的话,就老实跟老婆说,再不行,就离婚。
烟逝(2)
主编怒气冲冲地把当初我刚进杂志社时已经唠叨过的守则,重新变成口水。我变得忍无可忍,秋天是容易让人生气的季节,我感到自己心脏脾肺的扩张。我说,主编如果你继续让我无止境地看这些信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教那些没有功能的男人去买“VIGOR”,会不会教那些功能强盛的男人去招妓,总之,对着这些我会疯,失去理智。只是现在我很怀疑自己怎么还没有疯掉。
主编的脸色变成黄绿的,像快要落下来的树叶,渐渐地变成红色,显然在他听来我说了污言秽语,那与没教养的女人信开头的那句“狗屁主编”一样让他忍无可忍。
我开除你。立刻,马上,收拾东西。你也再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信!
我想冲上去亲他的,几乎内脏都在不停地说着“谢谢”。
宽无可奈何地听我诉说着这次失去工作的经过,这是第三次了吧?他“嗷”地在太仓路狭窄的马路中央大叫,每次我都会咯咯咯地站在他身边笑,可是这次我的心情糟透了,那些信让我恶心,我真憎恨自己曾经允许它们霸占我一天八个小时。
上海的夜色是独特的,不知不觉中会让人忘掉上进,就是这样的。宽仅仅只在黑夜来临的时候精神抖擞,白天他通常喜欢窝在被子里,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实,像个没有品位的吸鸦片者。他厌恶阳光,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走动,偶尔我们外出也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走到黄陂南路的时候,夜立刻亮堂起来,这里已经不是和“NEWSPACE”一样的景色,是霓虹,不停闪烁的霓虹。我磨蹭在宽的胳膊里,我没钱了。
刚才,在Y2K里,我用最后的四十人民币换了“CARONA”,然后就着柠檬坐在吧台上听宽用他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地唱着,听台下的人用嘘声抗议。头顶上是石库门特有的梁柱,悬下来一排巨大的洋包灯,暗紫色的。我常常对宽说,那种颜色就是小的时候我跟人打架划破伤口后医务室老师给我涂的紫药水的颜色。我说,要不是Y2K没有阳光,如果有,那些暗紫色就会反光,反光出土绿色,像尘土中碾碎的一株草。
我也没钱。宽紧张地看着我。
我张开嘴温柔地慢慢地对着他的胳膊上咬下去,慢慢地用力,再用力。然后显出狰狞的面孔,宽“嗷”地嚷着,面目狰狞。常常的,我们都已经习惯。
他十分听话地把刚才百分之八十的出场费塞进了我的内衣。说,你穿得太少了。
一直以来,从童年开始。我就是个具有暴力倾向的生物。
我有完整的家庭,良好的背景。可我,就是喜欢打架。并且只和男孩子较量,小的时候会打到头破血流,因为那时候我的身材是魁梧的,所以我常常都是胜利者。长大些,刚进初中时,男孩子都不愿意和我打架,我的挑衅在他们看来是多么的无趣,于是我就自己动手划破伤口,然后卑鄙万分地告诉老师我被他们欺负了。年级排名第一的成绩让我肆无忌弹地信口开河,他们总是沮丧万分地站在办公室外面,我就胜利地在他们身边来来回回地踱步,我知道当时自己是多么惹人厌,他们一定充满着揍我的欲望。所以后来,每次我和他们都会大打出手,然后裸露的皮肤上都会有暗紫色的药水,在阳光下发出黯淡的土绿色,那个时候,我是班上唯一野蛮并且不羁的雌性动物。易怒。
宽总是对于我叙述自己童年的暴力不以为然,他若有所思地对此不屑一顾。
我满意地把宽塞进来的钱放进口袋,回给他一个美丽妩媚的微笑。他痛苦万分地摇摇头,无可奈何。我说你刚才那样,他们会不要你的。
我忍无可忍。他看着我。你怎么就不能找份安定的工作呢?
我不要工作。我说了,我讨厌工作。
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停止不爱。所以你得对你情人的生活负责。
我用了杜拉斯《情人》里最煽情的话,然后堂而皇之地告诉他给我钱是应该的。
自私和贪婪是我的标记。
我是在宽拼命奔波于几个酒吧的时候认识恺的。
我用宽给的钱,挥霍。在美罗城上面的绿岛,喝不算昂贵的雀巢咖啡。绿岛的顶棚很大,很大,因为是天空。那是一个露天咖啡吧。
我看着徐家汇的车流拥挤不堪,每辆车都在努力地蠕动再蠕动。我相信我可以轻易地在它们中间展示步行的速度,我“呵呵”地笑着它们笨拙的样子的时候,恺就走了过来。
一个人吗?像个老练的情场男人。
我点点头,羞涩地微笑。像个情窦初开不明世理的小姑娘。
我是Ken。不过你们大陆人喜欢叫我恺,恺撒的恺。来自阿里山下。
我说,恺。然后对他轻轻一笑。
我说,我叫黛,不过你们台巴子喜欢叫我Danny。
我挑起眉毛骄傲地笑了起来。
我细细打量对面这个男人,额头饱满,气质优雅。脸色显然因为我刚才的话而不知所措。我以为他会离开,狼狈地离开。可他却招手示意侍应:
Menu。
你的话太具攻击性,女孩子,要温柔些。
我突然红了脸。
这是我这些年来让宽最害怕的表情,我会时不时地脸红,他认为这是最美丽的表情。羞涩的,耐看,垂下眼帘,不出声。事实上这只是我爆发前的准备动作,而我的脸红是因为我的生气,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是怎样变成让人产生错觉的羞红。
烟逝(3)
我抬头看着恺,他正直盯盯试图跟我的眼神交流。
你这样子,就很好,漂亮。
我的头发很黑,披在后背。曾经花很多钱去把天生的卷发拉直,因为几年前看了部电影《神鬼奇兵》,爱上了里面阿卡·苏·娜门的头发。捧着电影海报给发型师让她把我脑袋上的卷发也弄直,我的发型师叫Wendy,和我同岁,是这家SMART发型公司唯一的雌性发型师,从北京刚来上海不久。细眉细眼的,非常听话地把我的头发弄得非常漂亮。额头上弧形的刘海。
恺点了摩卡和冰激凌,把廉价的冰激凌推到我的面前。
女孩子,喝咖啡,对皮肤不好。
我伸手用银勺把冰激凌塞进雀巢咖啡里,冰激凌浮在上面,然后四处冒泡地膨胀,咖啡的香气居然这样子蔓延开来。我轻声地笑着。
我抬起眼睛瞟着恺。哼起《卡门序曲》过门的那段旋律。
唐何塞?恺抿了口咖啡。
不,是卡门。
唐何塞只是傀儡,卡门追求爱情、自由、幸福、金钱的傀儡。
他为了卡门开始用军刀杀人。
我递了口冰激凌送进自己的嘴里,这样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对面的这个人听。
跟宽一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和自己说一些小说里的人物还有情节,因为他根本听不懂。宽常常是专注地看着我,听着我,搂着我,我像个具有母性光辉的生物,给温顺的孩子说故事;他会不间断地产生焦虑情绪,不喜欢上海,我能感到他时时刻刻都有离开的欲望,上海就像一个我无法看清楚的危险地,让他惶恐不安。有时他会哼旋律,我很惊讶的是,他没看过《卡门》这部歌剧,却神奇般地会哼《卡门序曲》,我躺在他的身边安静地听着,呼吸到他的灵感、激情还有欲望。然后开始做爱。四处弥漫的是他身体固有的奇特的檀香皂的气味和我洗发水的香精气。
我开始陷入对于宽的怀念中,他此刻正在某个酒吧嘶声力竭地歌唱,他要赚钱,赚钱不是为了去广州录音,而是给他的情人,而则她从容地坐在像绿岛这样的露天咖啡店里时不时地跟陌生男人聊天。比如,恺。呵,我,这个女人是否有些卑劣得过分。有的时候我会分不清,分不清我和宽的状况,可我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和唐何塞相提并论,也许仅因为他和唐何塞一样爱上了或者是被缠上了一个贪婪的女人。宽就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我袭击,随后拘禁在我们同居的15平方米内,安静地养伤。我用爱、用依赖、用欲望束缚着这个曾经不顾一切或者仍在殊死挣扎着要离开上海去南面的男人。
与恺的初次见面在一种出我意料的祥和气氛中渡过,他看过很多的书,似乎是的,这,使我高兴。谈到让我兴奋并且开心的时候我会拉着恺的手,偶尔却被闪过大脑的关于宽的念头刺伤高兴。
这几个小时里,我始终没能把恺的样貌看的完全清楚,他是背光的,徐家汇无数的广告灯光照却无法照清楚他的脸,这使我疑惑,兴许是我根本没有让自己端倪眼前这个男人。我只是专注地看着冰激凌如何完全融化在“雀巢”里,品味的是他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宽的声音,充满了自信,音调高扬。
而宽,常常会说出破句,辞不达意,痛苦万分。
走的时候恺递来一张名片,Danny,这是我的名片。
某家台湾咨询公司驻上海的分公司首席。
我把名片挡回去,从包里拿出一支深咖啡色的眉笔,把一串数字写在名片的背面。
这是我的电话,我不习惯找别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恺。
我不会做饭的。所以我和宽的家里有很多的速食面,索性的是,我会烧开水,一沸腾我就能察觉。每次我以此骄傲的时候,宽总是在蹲一旁笑着看着我替他的碗里浇开水,偶尔溅出的水珠会让他扑腾着抹脸,我就在边上夸张地哈哈大笑,像个做了坏事情的巫婆。
有一天,我发现宽开始把从前他不经意间哼过的调子记录下来,谱成曲子。第二天,他就发现这本子不见了。愤怒地用双手摇晃我,要我把它交出来。我看过一部片子,里面的孩子就是这样子被摇死掉的。我说,你要干什么,杀我吗?你要写曲子干什么,你现在是酒吧的歌手,不是作曲家。
我始终觉得当这些曲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他会离开我。他说过,他不会永远待在上海这个没有音乐的地方,甚至可笑地以路边的警察太频繁为理由讨厌上海。而我,决不能跟他走。离开上海,我会失去养分,失去快乐,失去信心,失去骄傲。是的,这个城市能给我带来的优点实在太多,我曾经养尊处优地生活在这个城市。
宽开始断断续续地写歌,似乎在我的刺激下。他开始把谱子写在零碎的纸片上,藏在抽屉里,席梦思下,鞋箱里,鼠标垫下等等等等。他说,突然发现这样做很具艺术感。我几乎用嘲笑的口气不止一次地说,你懂艺术么?
宽15岁的时候从老家河南背着一把破贝斯去北京,他说他再也没回去过。因为老家镇上的一户大人家悬赏十万块钱要他的命,因为他的爸爸妈妈很早很早就死了,因为他的寄父寄母觉得他是个祸害。他初恋的女人比他大8岁,死于小产,他说不是他干的,可别人都不信,那女人的家里是个地方上有权势的人家。我说,你的命就这样子升值了。
烟逝(4)
他掐掉烟头,她是被我寄父诱奸的。
我在几乎忘却了恺这个人的时候收到了他的电话。那头的音调仍然保持着当晚的速度,似乎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作任何的改变。他说,是黛吗?绿岛上的黛。我是恺,可以一起吃晚饭么?
我又一次在宽为我们的生活在台上精疲力竭地歌唱的时候跟另一个男人偷偷地幽会。
恺穿的是褐红色的西装,藏青底色领带,细碎的花纹蔓布在领结周围。优雅地走过来,
我没想到你会先到。
我把手指伸得很漂亮轻轻地在桌子上敲击各种声音,
我也没想到你会迟到。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样的动作让我想到了宽,通常他会没好气地拖出椅子,刺耳的声音,让整个餐厅的人都给我们注目礼。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脸转过来对我说一些骂那些看客的脏话。宽的生活态度其实很低调,他总是不厌恶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留着长发,遮住自己的脸,在别人注意到他时,拼命地晃动脑袋,烦躁不安。我实在找不到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宽的脾性。在北京的时候总他觉得自己是个音乐人,成天和一群唱摇滚的男人一起“垃圾啊垃圾”的,穿着短裤在地下酒吧的舞台扭来扭去。后来他的那些朋友都在北京抛头露面灌唱片了,他还在BasePub里面卖命地唱,死活不肯随他们一同站到镁光灯前。至于他南下的目的,仅仅只想自己掏钱灌一张专集,他说广州是终点,可我在中途鬼魅无比地出现。
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