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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于丹昆曲审美之旅游园惊梦-第4部分

小说: 于丹昆曲审美之旅游园惊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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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主文和刘君玉都不是生活中的善良之辈,一个心术不正,意图陷害,一个阴险恶毒,见钱眼开。也许有人会问:这样两个人走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戏也有审美可言吗?其实这就是昆曲舞台上形形色色的审美中的一种,即把生活中的丑陋、世相人心用一种诙谐的审美方式呈现出来。
  小丑的声音圆脆,态度幽默,动作夸张,令人觉得他们天生是带着诙谐元素的。但事实上,诙谐不仅仅止于小丑行,有的时候生旦相对,他们的身上也会有诙谐的因子,引人发笑。明人汪廷讷的《狮吼记》有两出非常著名的昆曲折子戏《梳妆》和《跪池》,虽是生旦戏,却也同样诙谐幽默。
  宋代文人陈季常娶妻柳氏,柳氏生性悍妒,把丈夫看得很紧,陈季常又是一个惧内之人,由此引出了一部舞台上的喜剧。〃妻管严〃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并不少见,也时常成为大家逗笑的对象,这是生活里面一种诙谐的潜质。而这种取笑放大在戏曲舞台上就变成了喜剧情节。
  惧内的陈季常私下里也会唉声叹气,叹自己怎么娶了这样一个妒妇,苦日子无尽无休。但是叹归叹,一看见妻子,他又立刻迎上前去一个劲儿地阿谀奉承,夸赞娘子意态慵懒,美如西施,准备好镜台犀梳,小心伺候娘子梳妆。前一刻还在感叹怨愤,后一刻则百般殷勤,这本身就幽默十足,观众自然会心一笑。陈季常称赞镜子里的娘子丰采翩翩,如同对门的张家媳妇。谁知这样一句不经意的话就惹恼了妻子,她硬指陈季常心中必是有张家媳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岔过话题,陈季常取出一把折扇为娘子扇风。柳氏见扇面精致,又怀疑这扇子是个风流定情之物。陈季常赶忙解释说是小朋友送的,柳氏步步紧逼,你说小朋友,这个小朋友多大年纪?陈季常答得含含混混,柳氏一下子就将扇子撕破了。从一早起到现在,没有多大功夫,已经闹了好几场。
  正在此时,偏偏添乱的人又来了,陈季常的好友苏东坡派人来约他同去游春。陈季常战战兢兢出来接待,嘱咐对方说话小声,谁知席间有琴操坐陪的话偏偏又被柳氏听见了。柳氏盘问陈季常,他辩解说人家说的是他的名字陈慥而不是什么琴操。柳氏不肯相信丈夫的辩解。陈季常再三保证游春时一定无妓,倘若有妓,甘心受责。于是柳氏让他去隔壁借打人的竹篦来备用。陈季常觉得有失颜面,不愿去借,柳氏便取来自家的一根藜杖,以备责罚丈夫之用。即将出门之际,陈季常还在与娘子就如果犯错要受打几下之事讨价还价,实在令人觉得可笑可叹。柳氏说如果有妓同行,要打他一百藜杖。陈季常虽然心中不免害怕,但享乐当前,他还是决定且顾眼下,挨打的事回来再说,这就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一个幽默的噱头。事实上,《梳妆》只是一个引子,为后面陈季常与柳氏的更大冲突埋下了一个伏笔。

  第20节:诙谐之美(7)

  游春之后,陈季常回到家中。柳氏派出去刺探的苍头也回来了。柳氏听说果然席间有妓,心下异常恼火。陈季常虽想抵死不认,无奈证据确凿,只得都承认了。柳氏虽免了他的打,但罚他跪在家中的池塘边思过。
  巾生饰演的陈季常本应是个风流倜傥、儒雅蕴藉、满腹经纶的文人,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但有时读书读过了头,难免就有点呆头呆脑。陈季常这个巾生的表演就更多地在表现他的痴、他的弱。陈季常此次被夫人拿到了短处,再加上平素就惧内,于是这个书生身上的呆气就全然显现出来。柳氏罚跪,陈季常就真跪在了池塘边。柳氏气尚未消,转身回房,说是要去吃点陈皮砂仁汤,消消心中闷气再放他起来。陈季常恳求柳氏将家中的大门关上,只因〃恐有人看见不好〃。柳氏说既是如此,那就打了再跪吧,吓得陈季常立刻跪了下去。
  接下来的,又是一个很幽默的细节:陈季常独自跪在池边,听见阵阵蛙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央求〃蛙哥〃不要再叫,否则万一被娘子听到,误以为是自己在向人诉苦,那麻烦就更大了!这就是戏曲舞台上夸张的诙谐,现实生活中,就算有惧内的人,想来也很难达到如此程度。
  有时候诙谐与夸张是捆绑在一起的,诙谐一定是把生活中某种东西延伸、夸大,放大为一个意象,然后再反过来触动我们。
  然而这些在一般生活中不容易出现的情节,按照情理推导下去,却又是合乎人们的想象的。陈季常跟青蛙对话是《跪池》这一出戏中最精彩的情节,这番话使他的内心活动纤毫毕现。诙谐之美,正是借助这种外化呈现方式,借着一片蛙鸣,达成一种诉说和宣告,这既是戏曲审美的需要,也是推进故事情节、丰富人物个性的需要。
  陈季常老老实实地跪在池边,跪到打盹差点跌入池中也不敢起来,跪到膝盖疼痛也不敢起来。此时的舞台仿佛有点冷清:柳氏已经进去,陈季常一人跪在池边,比站着还要矮了半截。观众坐在台下有什么好看的呢?在没有看熟昆曲的人想来可能这实在是个无趣的场面,但是看过《跪池》的人一定能感觉到此时台上那暗中的热闹。一个巾生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同样能让人看出热闹,这就是诙谐的美妙。

  第21节:诙谐之美(8)

  陈季常与青蛙说话,埋怨苏东坡害得自己受罚的时候,苏东坡来了,正好听到。苏东坡又好气又好笑,奚落了陈季常几句,打算帮他教训一下悍妇。与柳氏一番寒暄之后,苏东坡问柳氏:〃琴操是我的相知,季常不过陪坐而已,尊嫂何必吃这样的寡醋?〃那柳氏岂是受得教训的,恼怒之下不再尊称苏大人,她咄咄逼人地称之为〃老苏〃,指责就是像他这样狗党狐朋带坏了自己的相公。越说越恼,她举起青藜杖就向苏东坡打去。在历史上,苏东坡从来都是受人景仰的一代文豪,谁能想到在昆曲舞台上,居然成了在青藜杖下挨打的形象!一见柳氏要打苏东坡,陈季常只得拼命拦阻。事实上,从头至尾,陈季常阻拦柳氏打人的理由也都颇令人发噱。一开始柳氏要打他,他关心的是柳氏刚养起来的新指甲…打我不要紧,把你的指甲弄坏了怎么办!此时他央求娘子,打我是打得的,打他可是打不得的。这一系列的笑话,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虽然夸张,却很生动。
  《跪池》一出最终以苏东坡的告败而结束。戏中的陈季常与柳氏是一对有点令人出乎意料的巾生和五旦,这是无关乎丑角的诙谐幽默。其实仔细想来,现实生活中总会有一些磕磕碰碰与内中的某一个情节不谋而合。不是么?
  《金雀记》的《乔醋》,演的是夫妻之间假装吃醋的故事。才子潘岳就任河阳令,接夫人井文鸾来到任所。潘岳为官,头戴乌纱,因此是小官生扮演。井文鸾身为夫人,与《跪池》中的柳氏又自不同,身份要高贵许多。但他们的生活中也并不缺乏诙谐的元素,《乔醋》就是夫妻间的一场笑闹。
  〃乔醋〃的起因是潘岳将妻子给他的定情物送给了另一知己…名妓巫彩凤。巫彩凤对潘岳一往情深,在乱离之中为他守志遁入空门。经过种种波折,潘岳得到了巫彩凤写给他的诗稿。而正在此时,夫人井文鸾到了。匆忙间,潘岳将诗稿遗落,恰被夫人拾得。井文鸾对巫彩凤早有所知,并且打算成全二人,所以准备不追究,但是又想跟丈夫开个玩笑。所以这是一出蓄意的玩笑戏,是井文鸾揣着明白装糊涂、捉弄相公的一场夫妻间情事。

  第22节:诙谐之美(9)

  潘岳处理完公事回到府中与夫人相聚,井文鸾追问当年交与他的那只金雀是否还带在身上,潘岳支支吾吾,回答说在书箱内放着。井文鸾要潘岳把金雀取来,说要将两人的金雀用同心绣线系在一起。潘岳并无金雀可取,想来想去,觉得不如索性把巫彩凤的书信交给夫人看,也许夫人就不怪罪自己了,或者肯把巫彩凤接来也未可知。但一找之下才发现信已经不见了。台上的潘岳焦虑万分,台下的观众与台上的井文鸾心下偷乐。井文鸾这才揭破谜底,将两只金雀都拿了出来。她指责丈夫说,夫妻本是〃连枝同并,只合气求相应,共享安宁,你如何觑傍枝,觅小星?你言清行浊,亏心短行〃。潘岳还想辩解,井文鸾又拿出了巫彩凤的书信,潘岳只得赔着笑脸向夫人解释此事并非自己本意,乃是别人撮合,实为无奈之举,后来惹动真情才做下错事,夫人向来贤惠,希望能得到原谅。井文鸾故作恼怒说,我平时是贤惠,今日权且不贤惠一次。一番佯装吃醋,直逼到潘岳给夫人跪了下来,井文鸾才揭破了一切,众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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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节:灵异之美(1)

  灵异之美
  昆曲的美是多种多样的,有梦幻、有深情、有悲壮、有苍凉、有诙谐,还有灵异。灵异是指一些人间的异象而言,它其实是生命魂魄性灵之中投射出来的一种超乎生命本体的力量。在昆曲舞台上,我们看到的灵异之美,同样是多姿多彩的。
  鬼在民间的很多讲述中被演绎为恶鬼、厉鬼的形象。其实,在中国文学的主脉中,从先秦的《楚辞》,一直到清代的《聊斋志异》,神或鬼不少都是正面的形象。《聊斋》里面的鬼、仙以及狐精,往往比人间的凡人更懂人情,更有大义,只不过他们可以上天入地,比凡人更为自由。屈原的《九歌》里面有一首《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这个女鬼多么漂亮啊!隐隐约约掩映在山脚处,身披薜荔,女萝系佩腰前,美目含情,远远地看着我,这就是秋波传情!诗中描述了人与山鬼之间的心意相通,甚至还有爱慕之情。我们怎能仅仅把鬼看成是邪恶的呢?从鬼的身上我们同样可以得到审美的愉悦。
  我们说灵异之美多姿多彩,因为灵异之美不仅限于那些漂亮的鬼、仙、狐魅,有的时候,它们的面貌不一定很漂亮,甚至也不一定是年轻的女孩子,比如下面要说到的温情之美的鬼,他的外表就是丑陋的。
  《钟馗嫁妹》是《天下乐》传奇中的一出,《天下乐》的全本已佚,能够传下来的只有这一出《嫁妹》。终南山进士钟馗,厚道、善良,满腹经纶,他凭着自己的才学高中状元。但到皇帝钦点的时候,因为看他面貌太丑,竟然剥夺了他的状元称号。钟馗羞愤交加,一头撞死在朝堂之上。钟馗做了鬼,是一个心有不甘的鬼。他的形貌依然丑陋。昆曲舞台上的钟馗是大花脸,扛肩撅臀,整个身体是扭曲的,是个极端变形的造型。然而狞厉的形貌却更映衬出他内心世界的温良、敦厚。
  钟馗在人间有牵挂,他牵挂自己的亲妹妹。他们兄妹早孤,如今丢下待字闺中的妹妹独自为生,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杜平是当年跟他一起入京赶考的好朋友,通过赶考路上的倾心交谈,钟馗相信善良的杜平一定会照顾好妹妹,当时他已约定把妹妹许配给杜平。于是他要亲自送嫁,把妹妹送到杜平那里,了却这桩心事。
  钟馗的出场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小鬼。作为鬼,他不能白天出行,只能在夜晚出来。这样一个冷寂幽深之夜,一个鬼的出场为的却是一场喜庆,而这场喜庆的主人公是他年少美貌的妹妹。一个年轻美貌的旦角和一个狞厉的丑鬼之间的映照是动魄惊心的。
  钟馗寻到自己家门,叫妹妹来开门。妹妹突然听到哥哥的声音,是那样的欣喜。人鬼相见,却没有一点惊恐,只有浓浓的亲情,一个〃情〃字完全打通了他们人鬼之间的隔阂。钟馗让她凤冠霞帔准备出嫁,又自空中传音,告诉杜平自己要把妹妹嫁过来。当年就是杜平为撞死的钟馗收的尸,杜平虽明知钟馗是鬼,但没显出丝毫的惧意,反而邀请他从空中下来小聚一回。
  这是一出充满温情的戏,没有一个人怕这个丑鬼,大家都是喜欢他的,因为他生前是那么善良。接下来,众鬼敲敲打打,举旗抬轿,热热闹闹地来到杜府完婚。这出戏的美就在于在舞台上呈现了一种凭我们的日常经验所无法想象的奇观:一个狞厉的冤魂,一个俊美的少女,一个翩翩的书生,一场喜庆的婚礼,偏偏在一个悠悠暗夜举行,有小鬼相随。这样的情景,令人感到奇特吗?

  第24节:灵异之美(2)

  这就是灵异之美。灵异之美有时候是在反差之中形成的。来自于鬼魂世界传递出来的气质之所以被我们欣赏,是因为它与我们今天的凡间世相、与我们的生命经历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和映衬,让我们产生了惊心动魄之感。
  钟馗与他的亲人、友人之间的温情之美可以存在于鬼的世界中,至情之深同样可以出现在鬼的世界中。《焚香记》里的敫桂英就是一个至情之鬼。
  名妓敫桂英爱上了书生王魁,到了大比之年,她赠送旅费,鼓励他去赶考。两个人辗转分离,因为种种的误会,敫桂英以为王魁负心,已被丞相招赘,但她还要执意死等王魁。这时候偏偏妓院的鸨母逼嫁他人,怨恨交织中,敫桂英上吊自缢而死。这样的一个魂魄,她心中有太多的牵挂和不甘,一方面爱王魁念王魁,另外一方面又怨王魁负心,恨他薄情寡意,所以到了阴间,她还要告上一状,这就是《阴告》。
  敫桂英向鬼判告状,舞台上再次呈现了妩媚与狰狞的对比,可见这是昆曲鬼戏中常见的一种映衬。鬼判鬼判,阴间判官,他常常用喷火这种程式来表明来自阴间的身份。嘴里可以喷火,代表此地一切是幽暗的,在阎王殿里,只有喷火才能看见一切。他的形象是狰狞的、恐怖的、威严的,同时又掌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敫桂英向鬼判诉说隐情,而鬼判对她所说做出判别与裁决,两个人在台上载歌载舞。
  我们曾经说过,在昆曲舞台上不大容易看到一个角色独自大段的唱念而其他角色都呆若木鸡地听着的场景。一般来讲,只要有两人在场、三人在场,所有人之间都会有动作、声腔、眼神、身段之间的呼应,大家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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