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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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输了输了。”想通这点,微蹙着的眉头亦舒展开来,一丝轻快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呈现在脸上。站起身,拍拍白衣上的尘土,向师兄略略颔首致意,我转头往身后内阁中走去。
荷池上,东南西北四方小道分别通往中心凉亭。西与北两条小径均是低矮的白玉护栏,蜿蜒曲折,低浅狭窄。往西,万树飞花,花红柳绿。往北,便是叶夜刚刚来时的路,离入口仅数步之遥。
与西北两条小径相对的是东南两边,虽然同为通往中心凉亭的路,可是二者装潢却大相径庭。东与南两条小径虽亦为白玉护栏,却并不低矮,高至腰间。而且道路笔直宽阔,与前两者相比极为迥异。往南,是宽敞的厅堂,大厅外正中央挂着一块已有几分残损的牌匾,上面以古纂草书着“君临阁”三只大字。厅里,茶几小桌,古琴字画,别有风情。往东,是几所相邻的平房。一间是师兄寝室,另一间虽名为客房,可多年下来已成为我专用的房间,而另外几间空置的则分别装载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走过往东小径,踏上长长的回廊,此道回廊将这边几所平房紧密相连。只要在这里右拐几步便可到达师兄的寝室,而左拐,是我的房间。推开轻掩着的木门,走进房,我开始收拾行装。
今次留宿近半年也算久了,可待要走时却仍与常般有着几分不舍。特别今次一去,真不知何时才得以再回。望着熟悉的一桌一椅,很想就此留下不再离开。只可惜,没有可能,当年师兄弃医时我就在师父面前下过誓于有生之年,绝不荒废医术。无论如何,我和师兄之间,总要有一个将师父的医术发扬下去,如果连我也弃医了的话,那师父估计在九泉下亦死不瞑目。既然选择了成全师兄,隐世避居这种日子便注定了与我无缘。
随兴想着这些琐碎的往事,不知不觉间,行装已是收拾妥当。其实,虽说是收拾行装,可实际上除了一个药箱以外便再也无什么多余细软可以带上。行医者,无论至何处行医均能受上等款待,最起码,吃喝不缺,有瓦遮头。只要有良好道德操守,医术也有一定把握,郎中还真是份惬意休闲的职业,当然,前提是没有遇上洪灾旱涝瘟疫,早死透了的皇孙贵族找你去“医治”这样的大麻烦。
粗粗检查一遍药箱,里头除一些行医常用的工具、几本药典以及少许难寻草药外便再无其它。只如此,已足矣。将药箱及水和干粮放进包袱,轻轻提起,我又一次踏上全新的出诊之路。今次,将会比过往任一次行医都要艰难。一次完全没有把握的行医到底会怎样?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一切,均是未知之数。
走出房,顺着长廊往外走,未经湖中心亭,不多时我已走到唯一的出口前。握着手中包袱,单手撩拔开长垂沾地紧掩洞口的层层柳丝。最后走前,我仍忍不住回头再看师兄一眼。
天色已是黄昏,中心凉亭,一道蓝色人影端坐石桌前,斜阳夕照下,尤显孤寂。君临背向这边,头也不回,神情看不太真切,只看得见他一杯杯倒着酒然后又一杯杯往口中猛灌下去。
明明是淡酒,他却偏喜欢用喝烈酒的方法去喝,真不明白,这样也算是爱吗,爱得如此勉强也算爱,爱得如此辛苦也还要爱?……那时一直对此甚是大惑不解,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突然明白,原来爱,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背负一切艰辛……
君临抬头又灌了一杯酒,微风中,师兄的声音缓缓自凉亭中传过来:“去吧,我记得,你爱的也是烈酒呵。既然不爱淡酒,何必强求于此,这片天地间,真正喜爱淡酒的也就只有我和他了,能够陪我对饮的也就只有他啊,就只有他而已。”
的确,我承认,尽管多年来我一直尝试像师兄那般喜爱淡酒,但却从未成功。我爱的仍旧是烈酒,豪气干云。可是师兄性喜淡酒?虽然他的确酿了多年的淡酒,可就单凭他饮酒的架势,我打死也不信他骨子里天生爱淡酒的。真是,像他那种喝法,也就只有杨柳儿才会陪他一起疯。至于我啊,还是喜欢像昔日那般,和那个叫韩楚的笨蛋,你一埕,我一埕,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保重。”低声抛下一句道别,任风将话语传递,我转身,步入一片漆黑阴森的秘道中。
第三章 海天一色
迂回曲折,辗转反侧,秘道中地势极是难行。借着石缝间透进的丝许光线,我慢慢凭感觉步出秘道。走到出口,拉动石壁上机关,伴随着机关开启的声音,眼前的大石缓缓往旁移动,转眼间,已是无踪无影。往外踏出,不消片刻,大石缓缓靠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傍晚的天黑得特别快,刚才还明明可见夕阳当空,一片金光灿烂的火烧云,而此刻,天色已是转黑入夜。淡淡夜空中,夕阳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轮浅浅明月若隐若现。深秋,风夹杂着丝丝凉意扑面吹来,清凉泌骨。
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位于连绵群山之中,从中步出,外间均是乱石草丛。向远方遥望,依稀可见远方山丘下,是通往城里的路,尘土飞扬,泥泞遍布。大路两旁没有此带般浓密的树阴,只有一些低矮的绿草位于路旁,一望无际。
顺着大路往前走,不多时,已是到达芜城城下。一块块石头镶嵌起来的城楼最上方以朱砂雕刻着“芜城”二字,城楼上,几个值班的士兵旁若无人地喝酒划拳,城楼下,城门大开。此处真是荒凉得连贼也懒得光顾,不过也好,省下不少管理治安的开支。
芜城,城如其名,荒芜至极点。已是亥时时分,说早不早,说迟不迟。假若是在长安洛阳等大城现今定必满城灯火辉煌,人流不断。就算是在杭州扬州等规模不太大的城里,也定必小贩商家络绎不绝,家家人声鼎沸。可现在,芜城的大街上,是万籁俱寂,没有吆喝的小贩,连路边一些固定商铺也大多关门打祥。不少人家均已熄灯入睡,仅余下少许未歇息的人家灯火支零破碎。街上少有夜逛的人们,除了更夫之外再难寻到别人。
受不了街道的静寂,我快步走在街上,只想尽快到达城西码头,摆脱这静寂得恐怖的地方。可是芜城虽然荒芜,地方却不小,城西码头更是十分偏远。几乎在城中绕了大半个圈,方终于抵达。城西码头,并不是多标准的码头。码头上,仅泊着几叶小舟与些许渔船,连一艘正规的商船也没有。平日此处少有大船经过,只有一些渔民每日出海捕鱼。此处虽然荒凉,但不知为何,还仍有几个艄公在此摆渡,为一些偶然兴起出海玩乐的游人们掌舵。
码头上,一艘较好的小舟微微随波起伏,每每往外飘扬然又被相连于码头上的铁索所牵引羁绊。叶夜立于船头,环抱双手面朝大海,一脸凝重之色。
“当、当、当……”抬脚上船,一声声打更声自远方清晰传入耳中,子时。随着打更声响起,叶夜回过头看往这边,在看到我的同时脸上凝重之色消褪不少,露出稀有的笑容,夹杂着几分疲惫的憔悴,颇为真挚。
虽然与叶夜仅有一面之缘,但就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是一个极端自负的人,脸上的笑容总是嚣张而高傲的,想不到,叶夜竟然也会有如此一面。不过,他该是料到我必然会来的,那么,他如此眉头深锁、满脸忧愁究竟为何?
“风兄果然准时。”我往前一跃跳上船头,未等站稳,叶夜向我微微欠身道。
“让叶兄久等,抱歉。”虽然现在刚好子时,按说亦算准点。可看叶夜样子,应早已在此苦候多时。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叶夜自信满满的性格又一次流露在外,我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走进船舱。
船舱位于船中央,连通着船的两端,以竹堆彻成的小四方空间,很是简陋,里头只有套低矮的桌椅,两边甚至连帘子也没有。不过,也正好借着没帘子之便,我往船尾望去。一看之下,我不禁猛然大惊,原来船竟已驶离了岸,航行在茫茫大海中。船尾,一个艄公正熟练地掌着舵,海面上的风浪似乎都与这条小舟毫不相关,一旁波涛起伏,船上如履平地。
“他是?……”看着艄公,我不禁疑惑,夜半时分,按理说艄公们应该不接生意了,而且,冥月总教教规如此严密,怎会随随便便给一个艄公进入?
“冥月中人。”叶夜边答话边从船头走进船舱,坐在我对面,耐心解释道:“中原几处大城和近海市镇码头都有我们的人,芜城虽然荒凉,可是离冥月教不远,所以我们也一直有驻扎人手。中原大陆,无论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出海均逃不过我们冥月教的监控。”
听完叶夜一番话,我不禁暗暗心惊,想不到冥月教势力竟然庞大到如斯地步,连芜城这种鬼地方也安插了人手,的确是深不可测、不容小视。身为教主的他能将如此大教掌控得井井有条,实在是不易至极。
叶夜转过身,变戏法似地自身后取出两埕酒,揭开封盖,一埕递到我面前,一埕拿在手上。烈酒的气味一下充斥满整个船舱,浓郁得刺鼻。良久未沾烈酒,此刻单是闻着这诱人酒气便已醉了几分。再亦情难自禁,我毫不客气地举起酒埕,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任酒倾流而下,灌满了嘴,沾湿了衣。
“怎样,平日喝桂花酒喝淡口了吧,风神医果然也是好烈酒的人。大家皆是性情中人,始终是烈酒最适合我们。此埕“熏风”乃熏风午原一年仅酿一坛之珍品,味道如何?”叶夜举起酒埕,喝白开水般灌下半埕,豪爽一笑,将酒埕握在手中晃晃,道。
“熏风,熏风,美酒美名,谢叶兄盛情。只是有一事风某甚为不解,在下与叶兄不过一面之缘,今日初识,未知叶兄从何得知在下喜好烈酒?”我停下手中的酒,问道。
叶夜闻言静默片刻,若有所思答道:“那是一次教主无意中提起此事,叶某便碰巧得知一二而已。”
“哦……那想必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叶兄记性真好。”我低头浅笑,无端只觉几分苦涩。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想起过我,我本以为,自那天之后,他当回他的楚教主,然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原来,还是曾经有的,看来傻的不止我一个啊。只不过,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的世界,不会有我;我的世界,不想有他。
酒气阵阵上涌,一阵胸闷涌上心间,我连忙向叶夜略略欠身致意,匆忙走出船舱,趴在船尾栏杆上往大海狂吐,可怜了此带的鱼儿。大抵是首次出海不太适应而有些许晕船吧,再加上在船舱里匆匆灌了些酒,就再亦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番呕吐过后在清凉的海风吹拂下舒服不少,凝望大海,我情难自禁忆起那遥远的家乡——江南。
江南是个水乡城镇,狭窄的溪流在四周纵横交错,碧波安静流淌。久居江南,虽算不上是深谙水性,但踏舟采莲、下水捞鱼之事也是常有。可今日,自问对水颇为钟爱的我首次出海竟就晕船。看来,安静的溪与汹涌的海终究是有着太大差别,看似相近,实则是天壤之别;就像我和他,看似相投,实则是遥不可及。
听说,溪终究还是会流入海的,九曲十八弯,颠沛流离,仍是抵挡不住海的诱惑,被海所吸引,被海所吞噬。那静谧的溪水真会被此无情波涛所吸引接纳?难以置信。溪水太蠢,它在追逐所爱的同时迷失了自我。最终它是成功了,投入了海的怀抱,可又如何?溪水只不过是大海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滴。那么多的江湖溪河奔往大海,大海又何曾着眼于那一条潺潺小溪?
如果当初小溪选择了停留,那么它现在肯定仍旧恬静温和,细水长流,又岂会像现在这般,被山石刺得遍体鳞伤,在半路或就早已干涸。如此可笑的付出,只是为了那眼中不会有它存在的虚无大海,值得吗?……实在没有必要为那可有可无的爱放弃自我,自尊自重是人最基本的底线,无论怎样皆不能抛割。人,必须要先自爱才有资格去爱与被爱。
天太高,摸不着;海太深,量不尽。他的心,比天高,比海深,我猜不透。与其做那牺牲一切,迷失自我的小河,我宁可选择一潭死水。
再是懒得走进船舱,我醉意朦胧提着半埕熏风踉踉跄跄坐在船尾甲板上休息。海浪轻盈托着小船颠簸前进,一波波浪涛在艄公浆下化成推动船前进的无边动力,船像离弦的箭般飞快疾驰,茫茫大海分不清边际。
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无意间抬头,天空中,一轮圆月高挂,轻雾朦胧,云烟缥缈。子瞻一曲《水调歌头》如在耳边: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不觉,今日竟已是十五了。半年前,亦是明月当空,十五月圆之夜。曾经也有一人像今晚这般与我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
“你不是说你很能喝的么,怎么还用杯喝那么寒酸,要饮就直接用埕,还倒什么。来,干!”
“好!用埕就用埕,难道你还以为我会怕了你不成。今晚,我不把你干醉我就不姓风!你就等着醉到找不到路回家吧,哈哈!干!”
“想把我干醉?那你大可先改定姓罢了,从来也没有人可以喝得过我楚……韩楚的!这样好了,我不舍得你改姓,我们换个方式,打赌!如果你喝不过我的话,那么、那么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你就得陪我喝到不醉无归,永远……”
“赌就赌,谁怕你?!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唔,光罚我一人未免不平,如果你输了的话,你也要罚……就同样也罚你以后每逢月圆之夜皆得陪我饮,不醉无归,不准拒绝,不准反口!永远!”
……
今夕,又是月圆之夜,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