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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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中有一丝绝然。碧玉不敢答话。世子对她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话。碧玉宁愿世子是在生气,他却是那么的冷静。
“啪”的一声,世子已经打着火折子,点起了灯。房里亮了起来,碧玉的眼睛只觉有一点刺痛。听得他在吩咐,“你着好衣服,起来罢。”
他已断定了她是醒着的,碧玉不敢迟挨,静静地整好衣服,起床。他带了一点笑,道,“我竟不知道我身边养了六七年的人何时被我爹娘收伏了过去。”
碧玉急忙抬起头来欲分辩。他只嘴角带了一点嘲意看了她,“你就这么处心急虑要当我的妾?生怕了自己终身无靠?我再告诉你一件叫你后悔的事罢,你道今儿小五为何这样费心讨好了王妃?他晚上又不知帮我挡了多少酒,才借了酒壮胆跟我说,要娶了你做二房。我还在笑他等不急,正室未过门就想了娶二房,好容易才答应得他。没承想你比他还等不急些,你叫我怎么跟小五交待?”
碧玉摇了头,看了他果断绝决的表情,怎么说得出“我没有和王妃做成圈套来害你,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话来?
他想想又说,“你们三个人过几日还是住到王妃那边去吧。我还是不习惯身边有女子。叫人看了也是不便。等我娶了亲你再过来伺候夫人罢。”世子又想起一事,声音转厉,“这件事,若谢姑娘知道了,我是再不会顾念你跟我这几年的情份的,你自也应该识得。”
这不是碧玉想要的答案,他御下极严、求全责备,这些年来对她却连大声都不曾有过,她一直以为他对她是不同的。却没想到,他打发起自己来,也会如此轻描淡写、冷漠无情。
世子看看天色,又说,“快天亮了,你出去吧,莫等舒北他们过来看到你。”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
碧玉施了一行,默默地退了出去。已经是丑交寅时,黎明之前的最黑的时候。她凭了记忆,摸索地找到自己的屋子,摸到自己床边坐下,她木然地抹了一把脸,触手湿润,已是哭过了。她居然在此时还能想着,一定要睡一睡,不然明日会出丑。然后她闭上眼睛躺到了床上。
碧玉起身时,翠云、碧枝已经在梳洗了。碧玉寻了一件百蝶穿花的裳子,胡乱带了二件珠翠。那二人也没看出异样来,略嘲笑了二句,就往王妃这边来了。
谢姑娘来得却是更早,正偷了空在偏屋和朱鸾朱颜一处坐了吃早饭。她的心情极好,见了这三个人过来,笑了叫她们吃饭。三人忙辞了说已经吃过。她也不再多让,吃着栗子糕,一双妙目笑盈盈地在她们脸上盘旋了打转。
碧玉哪能让她看出端倪,拉了朱颜的手在看她手上的一只红珊瑚镯子。口里啧啧地称赞。朱颜笑了道,“我只要你那只押绿宝的串子,我们换好了。”
余光扫去,谢姑娘已经收了笑,目光有一点黯淡。廊下的小丫头们打了暗号,她们知道王妃已经吃过饭了。一齐起身过去。
谢姑娘的笑容总有一点勉强,神不守思的模样。稍稍陪了王妃笑了几句,便借口辞了出去。却也是巧了,她前脚刚走,世子后脚便进来了。
世子请了安,听了王妃笑了道,“你今儿起的甚早,我还料了你和他们吃酒,昨晚歇的又晏,总要睡到午时去了。”
世子若无其事的笑了道,“昨夜母亲房里燃的什么香?异香异气的,我回去倒睡得安稳。”
王妃笑了说,“你道这香好,叫人拿点子过去。这是楚儿见我前些日子老是睡不着觉,在我常熏的香里加了点子什么药。我薰了这几日,倒睡得好些。”
世子和碧玉的脸色都已经变了,世子强笑了道,“这是治母亲失眠的药香,我哪里还敢向母亲要?我去请谢姑娘再配一剂好了。”他抬起身子,看着王妃身后侍立的碧玉。碧玉的脸色已经死白如灰,她紧紧地咬了唇,误会说破之后的委屈、伤心诸般神色从她眼中闪过。他看向碧玉的眼里有一点歉意。终于咬了牙,转身欲走。王妃皱了眉道,“这热的暑天,何苦自已来来去去?呀,我的药恰也不多了,碧玉,你过去园子里谢姑娘那边,帮我和世子再拿些药来。”
她不在屋内,房里的小丫头们也说不出她的去处,碧玉在园子里一路找去,正是气急攻心的时候。却听得她的声音,“我在这里。”
她正蹲在那天初见时,碧玉坐的那树牡丹之下。牡丹已经开尽,绿叶丛中,她苍白了面孔,有些负罪地看着碧玉。
她轻声问,“碧玉,你来何事?”
碧玉站在原地不动,木了脸说,“姑娘,王妃的药香快用完了,世子也说这药香好,命我来再拿点过去。”
她站起身来,裙袂一洒而下。本是一件杏子红的单衫,蹲得久了,下摆染了一点绿色的苔痕。她走在前面,碧玉跟在她身后,二个人都维持了缄默。
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碧玉,“这种香我制的不多,剩的全在这里了,你拿去给王妃吧。”接了又沉思了说,“这香不利于男子,你回去告诉王妃,世子处就不要给了。”
碧玉听她说得淡然,心下气绝,难道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利于男子”就可以把发生过的事抹个干净不成?她的声音却转得冷了,“碧玉,你有何不适?脸色如何这般难看?”
这句话如轰雷一般打下,碧玉心头一痛,脑袋里如电闪过昨夜今晨的一幕一幕。自已所求如何?所得如何?自已的一喜一怒只牵在世子身上,与她又何干?方醒悟过来自已是真的迁怒于她了。碧玉抬起头来,她说话的虽然冷,脸上却没有怒意,只有一点怜惜。
她想了想,“罢,这里面关乎药的那几句话你也说不清楚,我跟你一同过去罢。”
这日已经没有正经客人了。她们过去的时候,世子还在陪了王妃说话。
谢姑娘行了礼见过王妃世子,亲手递过盒子给朱凤,回身笑了道,“母亲要的香在这里呢,这香里虽有宁神安睡之效,但是其中几味药不宜男子,世子如果要用,我另给世子再配一剂便是。”
王妃大惊,急了问道,“可是大郎说他昨夜闻过,楚儿,此药于大郎不会有甚妨害罢?”
谢姑娘看了看世子,嗤的一声轻笑,然后脸上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红晕,王妃急着催问,她才附过耳去,声若蚊蚁地不知在王妃耳边说了些什么,只听得王妃先是“咦”地一惊,而后便展了眉头,脸上慢慢地变换了颜色。听了最后,王妃正色道,“楚儿,这种香不许再制。这种东西亏你也敢明光正道地在府里做。”很责备的口气,面上却不见有多少生气。谢姑娘应了声“母亲责备的是。”笑了回说,“孩子失眠日久,不堪其扰。才想起这个方子,本也只想着要好生睡一觉,可没想到这上面去。不是听碧玉说世子说这香好,我还没想到呢。”说到后面二句,脸上更加的红了。
碧玉心下忐忑。王妃却笑,“楚儿你识人极多,可曾听说过枢密院曹大人家行三的小娘子?”
她略思索了一阵,“是曹副史家的三小娘子?”见王妃点头,她笑了道,“曹副史家三小娘子我尚未见过。但是他家行二的婉贞小娘子现属长平宫的女官,和我倒是旧识。如果说推姊及妹,三小娘子定也是第一等的人材呢。”
世子的面色愈见沉静,听得王妃正要说话,窗外笑语喧然,却是几个郡主进来了。王妃停了口应付这几个人。眼看得几位侧王妃夫人也过来了,世子向着谢姑娘,轻声笑了几句,谢姑娘也笑了回说了几句。二人起身,向王妃告了罪,一同走了出去。
二人且行且说笑,世子笑了道,“你但求脱身,竟然不惜连累起她人来?”她只没有半点后悔,“她若无心,又何来连累?”世子道,“你只没算到,小五那样喜欢她。”她却悠悠然道,“五爷?五爷若是娶了她,一生掌握于世子之手,未免可怜。”世子侧脸看了她,“你颇得意?”她笑盈盈的,“不敢,只是我自昨夜开始,才得一安睡。”
他停步深深地扫了她一眼,“我管小五有什么不对?难道我对他还有什么心思么?”她也站住了,太阳升起来了,她的额上、鼻翼上都渗出了一点汗珠子,她想了想道,“世子你还是没有明白?象五爷,他的将来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事,都不应是由世子你来掌管的。”
她面向着太阳,眼里反射出光来,“天既生人,不论富贵贫贱,人就应是平等的,没有人能够支配别人,即使你的目的是为了他好。”
他这才发现,她的面上蓬勃着生气,她这些日子的阴郁冷漠似被这阳光一扫而散。好象又回到了他们两个初见面的时候,她的礼节无懈可击,但是,当她在野外对了火光那边的他笑的时候,当她走进公主的房里和他见礼的时候,当她处理起她宫里的事务的时候。似有源源不断的生机,从她的身躯里迸发出来。她是一个那么快乐高傲的女孩子。所以,他看到她在江岷枫的墓上垂泪时候,他恨不得一把把她抢过来,细细地呵护,再也不让她伤心。
他觉得他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她那样的躲闪应该只是推辞的手段罢?毕竟他看见她把他送她的玉佩挂在她的手腕上。
他掳了她,离开了华族。她应该能够理解的,华族那地方对他不比龙潭虎穴更甚?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本就是兵家古训。他好容易得到了那般重要的情报,总不能困死在华族的的不是?他没有杀她,而是冒了那么大的险把她带出了华族。她这总该知道了自己对她的情谊的不是?
他以为随了时间,她会变得好起来了,她却是意外的一日一日的委靡,她很有礼貌,很懂孝心,处理家里的事甚至比在小寒还要利落。但是,一切都似只剩了一个空壳子。没有看到她失礼过,也没有看到她真正的开心过。
昨夜的事,他本来很生气了,她竟然用这激烈的法子报复起他来了,想想也想开了,她一直在为自己对她下毒强要了她然后带她离开华族而生气,那她让他钻的小圈套,也由了她去罢。这以后,她总该平息了怒气,好好的过日子了吧。
她已经卸下了她的仇恨了吧?她笑的是那样的甜美,她和母亲说起那药的时候一脸的羞意,她的眼神再没有回避他,带了狭促的笑意心满意足的看了他和碧玉。
他又问道,“如果一开始我是求了永平宫把你给我的话,你……”
她笑了打断他,“世子你大错了。我们公主对我们从来不会用‘给送’这样的字的,那只是我们自己姐妹取笑时说的话罢。”
他默然良久。跨进一步,她不防和他撞了个对面,她的眼睛晶亮,面上晒得异样的红色,他伸出手揽住她,用了只有她听得到的语气,“楚儿,你这下该出够气了罢。”
他纯男性的气息围绕着她,耳鬓厮摩,她浑身一震,抬了眼睛看着他。
她很平和地看着他,不是不屑,不是冷默。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好象已经抽身而出,离他很远很远了。
世子退了一步,看了她道,“母亲寿日过去了,我也要去几处大营巡视,没有三、二个月,总不会回来了,你愿不愿意一起去看看?”
她轻轻地摇首,“我若也去了,王妃就更寂寞了。”
他深深地看向她,“那我此去,家里父母就全仗你照管了。”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道,“你可休为此事迁怒碧玉。”
他哂笑,“我迁怒有何用?小五的心思总是白花了。她跟了我这么些年,总有些情份在。这你方心。我去之后,你若肯照拂她,比什么都强。”
她不再说话,看了池塘里一池怒放的碧莲,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家里的花种得颇好。”
他扬眉,笑道,“难得听你说一个好字,可要好好赏过这花匠儿才是。”
他笑了走开,心情也开朗了起来。
晚间,碧玉刚从王妃处回来,还没坐稳,听得舒北过来传话,要她去书房。碧玉心下忐忑不安地过去,生怕他是赶她走的。世子正准备提笔写信,也不避忌她,温言道,“昨日可是我误会你了,你别往心里去。”碧玉心下一轻,这一日的委屈、不安哪里还耐得住,眼泪扑扑地就流出来了,世子低了头写信,一边说,“你还是在这边住下吧,我要去大营巡视,又有几月的功夫不在,我已经跟谢姑娘说了,她自会照拂你。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罢。”
碧玉心下又是一喜,又听得他说,“小五那边,我自想法子跟他交代,你若遇上他,说话便要留心了。”
碧玉忙应了一声,却是脆生生的嗓音,世子不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叱道,“你还尽是开心?以后好好的伺候王妃和谢姑娘才是正经。”
世子走后,碧玉三人忙了半月终于得闲时,一日,王妃竟由谢姑娘陪了亲身到世子住处来了,进了门王妃就笑道,“大儿这处倒是凉爽,只是你们年轻贪凉,夜里可要盖好被子,若受了寒,可是一辈子的事呢。”这三人唯唯喏喏地应了。翠云赶紧背了大椅子来让王妃坐,王妃坐下了,又道,“你们三个人在这里管帐,日常里没个丫头做事好些不便。回头吩咐管家娘子送二个伶俐的小丫头进来。”
谢姑娘只在抿了嘴打趣,“知道了,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倒成了管家娘子来了。”王妃嗔了看她一眼,“就知道你心眼儿小,你只把事情推给她们,她们替你省心省力的,你道我心痛她们,可知我是替你在积福呢。”
她没有来过这边,一双眼睛只在四处打量,随即笑道,“我只喜欢垂花门外这一墙的好藤蔓,明儿叫花匠儿也给我墙下种一树去。”王妃道,“这些花儿草儿的你倒上心,我叫你做的事可只见你推脱。”
她扶着王妃笑,“母亲饶了我罢,俗语说不做中不做保,才能保得三代好。我可不想费了心思还要挨骂。”
碧玉忙捧了茶上来,“王妃喝茶,谢姑娘喝茶。”
她二人接过茶,谢姑娘低声吩咐了碧烟二句,和王妃一言一搭的说了些闲话,小厨房的人送过一个攒盒来,王妃睁了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