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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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饮到兴头上,闻得楼上更漏,贴身的侍从又来请示,终是害怕宵禁,方依依不舍地别了楼中众女,告辞了出去,高远雷笑了打趣,“舒世子何事又惹得盼盼不快?”
和川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说,“唉,也是美人情重。盼盼只想跟了小弟厮守,要小弟赎她回家。各位哥哥也知道,我家大人家教最严,就是我拼了挨上一顿板子,也未必能如了盼盼的心愿啊。”
高远雷只笑了啐道,“罢了罢了,我道何事。舒小世子你辜负的美人,没有百十个也有二十个,若是一人一顿板子,十个舒世子也不够王爷打的罢。”
众人哄然笑起,眼见得到了和川家门,和川下了马,谢过众人,目送了他们离去,方才唤人开门。
进了门,到得自己的地盘,和川方换下那一幅挂了一脸笑的面孔来,和川收了笑,对闻声赶来的管家舒忧说,“今儿月色甚好,我到后园散散,叫他们不要来吵我。”信步向后园走去。
和川要好好消化一下刚才得到的消息,长宁军那边得了消息,朝廷听信了华族的建议,马上要收回调兵的权力。那几家藩镇已经按捺不住,秘遣了一批死士去华族行刺公主。和川欲发表反对意见,已是迟了,盼盼学陈世子的口气学了个活灵活现,“这次只是知会贵军而已,我们也知此计已是末策,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拼一下只好洗了脖子任人宰割了罢,末曾先告知抚远军是我们不对,不过一则事态过急,二则,你们不知道的话,将来事败,也好留个退步。”
这个消息传来的事势太过重大,和川多多少少喝了点酒,思维略有停滞。思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灵机出来,和川叹了一声,不愿再想。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后园回廊处。
月色如霜如练,那小小的花木扶疏的园子里已经有人先至了。和川正要出言训斥,定睛看时,却不是下人,眼前这个在月光下,专注地翩然起舞的正是那个华族女子。
她舞的是一只在华族贵女里习学甚广的一支折枝舞。妩媚灵动,婀娜带了三分刚健。那些和川幼时学过的,和川自己都以为早已忘记的的词句又浮现在和川的脑海里了,”翩若惊鸿,佼若游龙。”又有那诸如“指 若春削,口如含朱,腰若约素”之类的话,随了她的舞动,零散地加入了他的记忆。
她面色有几分潮红,专注忘情地舞着,似已记忆了身处何地,她的全身随了舞姿,肆意地舒展开来。舞到破曲。她毕竟久病初愈,气力显是不支,面上潮红更甚。本来已是极快极急切的舞步。她再也跟不上了,茫然地立于当地,眼里显出几分绝望的痛楚。
也许是因为这月色,也许是因为她的痛苦打动了他,和川心头一热。走上前去,“你身子可大好了?明儿我带你城里四处逛逛。”
看了她的眼睛迅速地恢复了戒备,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又至意外,而后又浮起了一点点暖意,和川话刚出口之后理智上来的那一点后悔马上就被冲散了开去。
于是,第二天,我们的舒小世子和川的第一次亮相就是在大相国寺东的的绣巷之中了。和川跳下车,碧君也扶了那女子下车。和川是三天二头地要跑来这里买手帕表记送人的。相熟的师姑早早地迎了出来。招呼了他们看货。和川神气活现的正要充了行家来介绍绫锦院的真品和赝品应如何区分时,她随手拈了一块帕子,看了那师姑笑了道,“这是仿绫锦院的手工,可还有好的?”
和川这才知道自己往日白做了多少回的羊牯。却看那师姑怔了一下,随即堆了笑道,“这小娘子是识货之人,果然还有好的,请随我来。”
又引了众人进里面屋子,半晌方拿了个小包裹出来,郑重其事地打开,那女子展了一块湖色的帕子,看看说,“这是内作所出来的,也还罢了,可难为你们怎么弄到的,就要这个也罢。”
就这样一个上午下来,和川只走得全身发软,不由心下发誓,今后再也不对任何女人说陪了她四处逛逛这样的话了。身边这二个女子却不见有半分疲惫的样子。和川心下叫苦,转了眼睛,陪笑道,“我们不如去哪儿坐坐,小娘子你也尝尝京里的果子点心。”不容分说,对了车夫叫,“去樊楼。”车子正欲起步,和川想了想,又叫道,“还是去长庆楼罢。”
和川先下了车,四处望望并无熟人,碧君也扶了那女子下车。长庆楼这边客人并不多。和川心下正在得意之时。却觉似有人在对自己笑,也笑了抬头打招呼时,不禁吓了个魂飞魄散。那个着青袍子,含了笑看了自己的,可不正是三皇子。而三皇子旁边,那个着白锦袍,叉了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身后跟了进来的碧君和扶了碧君的肩进来的那个女子的,不是五皇子是谁?
和川想装没有看到已是来不及了,也只得硬了头皮上前去陪了笑问好,这二个素来传闻不慕,正为了皇位争位死去活来的二个冤家对头如何如此兄友弟恭起来?和川心下叫苦,先前正是虑了樊楼人多眼杂特特想了往这边来的,谁知竟会碰上这样的不世之秘来?和川脑海中已经在自行描绘诸如晚上会有多少刺客登门拜访,自己的墓志铭又该写些什么内容之类的景象来了。却听得三皇子笑了打发迎上来的博士,“这几位客人是同我一处的,不必再另寻地方了。”
和川再大胆子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几个人一同入三皇子订下的欢门中坐了,见伙计过来,几个人陆续点了了果酒菜肴,和川正待问那女子要些什么,她只挑了眉径直对了那伙计说,“我不要菜,给我来些果子:旋炒银杏、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咸砌樱桃、梨肉好郎君,再来个刀紫苏膏。就这五样也罢。”
这一开口,莫说座上诸人,饶是那见多识广的伙计,也呆了一呆。方笑了应道,“各位稍待,马上就来。”
过不多时,便见一身形极瘦小的伙计杈了二手,两臂支撑了大碟子大盘子进来。一个个挨次丝毫不差地上了菜,到了她,又出了漏子。她点的尽是小碟子,伙计手上大东西一放下,那小碟子就摇摇的不稳起来,她又坐在最里面,伙计好容易放下几个小碟子,一个拿捏不住,一碟子刀紫苏膏尽合在女客衣上。
博士忙过来骂那伙计,一面陪了笑道,“客人放心,请这位女客随我来,本店定赔件上好的裳子给这位小娘子。”
和川冷眼看去,她虽是不言不笑,没有异动,裙幅却在微微地发颤。而那博士伙计,看着她的眼神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亲切更来得恰当。和川本就是用间的祖宗。如何看不出这些人的三流演技?和川看了她眼里微微地跳了一点希望之光,心生不忍,终于也没有打破。由了碧君陪了她随了那伙计进去。和川抬了手,做了个众人均未留意到的手势来。
和川打叠起精神,和二位皇子边吃边聊了起来,之前和川位卑职低,就是刻意也难得亲近得到二位皇子这样了人物,平日里虽早就满耳的传闻,先皇后嫡出的三皇子如何的刻薄寡恩、心狠手辣,而皇上最宠爱的杜贤妃所出的五皇子又是如何的恃宠而娇、任性妄为。此时看来,那刻薄的竟也知道苏学士家的爱妾朝云弹的一手好琵琶,那任性的也省得广西道节度使李琦前儿街上斩了二个无赖,杀的固然痛快,可惜违了法纪。和川只听得这二人家常说话,心下一惊。只怕自己兄弟家人先前全是料错。这样的人家子弟的江山,如何这容易抢得过?这二人只言笑晏晏的全没把和川当成外人的模样,和川脸上堆了诌媚的笑,心里却越来越重。
好容易等到碧君二人回来。却见她眉目间俱是喜意。知道她已然得手。吃了饭出来,和川没半分样子地坐在车上,大叫了,“可是累死人啦,碧君,过来帮我捶腿!”碧君也老老实实地坐过去帮他捶腿,那女子含了笑斜眼睨了和川,笑容里一点点了然、一点点嘲讽、一点点怜惜,她的眼睛对了和川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可是骗不过我去。”很调皮的模样,她的心情是十分的好了,路过一家卖川锦的铺子,她还下去帮碧君选了一端上好的蜀缎来。
和川闪进了书房,吩咐了舒忧,心下在措词给父兄的信如何写。一边心内又有些期盼,不时看看窗外日色,只觉时间难捱的紧了。
这边厢,府里马夫小陈的不成器的表兄又跑来找小陈借钱,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生活的艰辛,讨生活的不易。小陈胡乱拿了一贯钱给他,不耐烦地打发他走。他只牵了小陈的袖子腆了脸要小陈再加一点,这当儿,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不经意间飘进了小陈的袖子。然后管家过来皱了眉教训小陈,不要放些七八门子不正经的人进来,这张纸条又随即飘进了管家的袖子。到了晚间上灯时分,又随了和川每日必食的宋家馒头进了和川的书房。
那女子对了她的族人,只说了一句,“抚远军有异。”
和川只问,“处理好了?”舒忧点头称是。
和川沉思了一刻,手上无意识的微一用力,那纸条便成齑粉散了。其实和川是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只是和川不忍看她眼里那一点希望之光熄灭掉,和川是看了她从躺在床上,面白如死,没有一丝生气的模样到现在慢慢地有了表情,会生气,会嘲笑,会跳舞的诸般神色,和川舍不得,和川自觉生命中的温暖太少,他舍不得放掉这一个。
和川从案上取下了一瓶药,这女子放在身边,就是一个祸害。她已经祸害了大哥了,而且眼见就要不利于抚远军,大哥说过,必要时可以废了她的武功,可大哥也没有说过,必要时可以杀了她。
和川无意识地在玉瓶上摩挲,听得舒忧进来报道,“那小娘子来了。”
他们都不知道如何称呼她,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叫了“那小娘子”
她笑吟吟地进来,也不理会舒忧的脸色。舒忧忙退了出去,她端了一杯茶进来,笑了道,“可是上好的团茶,最是生津解乏的。”看到他手上的瓶子,她不禁退缩了一下,皱了眉道,“又是什么鬼药?你害的人可也真不少了。”她在这药上吃的苦头也不少了,难怪直觉的害怕。
他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想问,“你知道是我的药,你真一点也不恨我?”看了她娇艳欲滴的面色,接过她的茶。你才真真正正是无可救药的毒呢。和川接过茶,强挣了一句,“怎么敢劳动小娘子你送茶来?”和川的心里已经被这个女子吸附住,抗拒中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快乐。
她的神色却颇自然,大汝窑瓶子里供的大枝的芍药。她沉吟了道,“呀,京里的芍药也开得这般好了?”她极寻常地说出了极不寻常的话来,“不如,你同我去华族?”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打入了和川寂寞的一直强颜欢笑的心灵深处,和川心下一震,我不能对不起大哥的,和川不住地在提醒自己,避开了这个荒谬但是和川下意识却只想答应的念头,干笑了道,“我倒是一直想去华族呢,下回,大哥陪你去华族省亲时,也准我跟了去见识见识好了。”
她淡淡地说,“不要把我同你大哥放在一起说。”
她走近那花,沉思了说,“你们总是说要见识一下华族,可为什么见识过后,又总想毁掉它?”
他张口分辩,“我们可从没有想毁掉华族,我们所做,无非自保罢了。”
她看了他,“自保?你们如何不能自保?叫北安王爷上书退养,良田厚禄,算不算自保?”
和川倒从来没从这方面去想过问题,和川想了想又道,“可是,抚远军可是我家多年的心血。”
她毫不留情地揭露,“抚远军是北安王代替朝廷在照管的,它是朝廷的而不是你家的。”
和川瞪了她半晌,方才说,“你这样子不会说话,将来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老老实实承认,“是啊,不然我怎么会落到你大哥手上?”
和川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和川很软弱地说,“你以后不要到我这边来了,大哥过些日子就要来接你了。”
她很委屈地“嗯”了应了声退出去,走到门口,突然又返头说,“我姓谢,叫子楚,以后不要叫我‘那小娘子’,难听死了。”
和川只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飞速旋转的漩涡,掉下去就会尸骨无存。但是和川不想也无力抗拒。和川开始早出晚归,舞台歌榭,美人如玉,哪一处不是英雄的故乡,更何况是和川这种风流浪子?只差没喊出来,“此间乐,不思蜀!”只是他看见盼盼在用波斯来的螺子黛在画眉毛,他问了盼盼这螺子黛是在哪里买的,冲过去一口气买了二十颗,放在贴身的小荷包里,又一口气跑回了家,一颗心鼓鼓荡荡的充满了欢乐,到了家后,却不知给谁送去。
晚上,和川坐在窗前,螺子黛被和川的体热一蒸,散发出泌人心肺的香味,薰得和川头昏心热,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时节,听得有小石子敲了窗户叮叮的响。和川苦笑了一声,打开窗户回到座位上闭了眼不说话。
果然听她笑嘻嘻的问,“这是给我的?”和川张开眼,她的手里拿的正是和川的荷包。
和川很软弱地闭上眼,“放下,那是我明天要送给盼盼的。”
她却丝毫不以为异,“那你明天再去买给她就好了。”放下语音,人已经不见了。
和川只想叫,“我的荷包!”终也没有叫出口,脸上却浮起了一个轻松明亮的笑容来。
过了二日,和川正在写信,听得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和川不由皱眉道,“你怎的象只老鼠?”她却小小声的回嘴,“就算是老鼠,也是一只很感恩图报的老鼠哦。”扔了一个东西在和川的怀里,在和川还没来得及说她的时候,又象一只老鼠一样溜走了。和川拿起看时,却是一只绣好的荷包,自己从前那个还算精美的贴身荷包和这个一比,就象死鱼眼睛和珍珠放在一起一样。
和川知道自己已经对不起大哥了,但是和川心里却没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