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侧-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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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书敬傅大夫外出采药,他便独自一人撑起了青衣馆的门户。
数月来,从来没有错诊过一人,开错过一个药方。
面对众人的酬谢还是同行的倾辄打击,始终是淡寂冷然中含着莫名的温和从容,不惊不怒。
日中而市,车辘咕咕,马蹄地地。
小镇的长街热闹非凡,小贩们的叫卖吆喝声直入云霄。
清大夫安然地坐在内堂,辘辘远听。面前是几样简单的素食,他动了动筷子,夹了一筷青菜,缓缓放入口中,咀嚼。菜根微苦,苦味弥散在舌头间,有些怅惘失落的味道。他将放送入口中,抬眼正看见隔壁的李大娘正笑着朝自己走来。
放下筷子,并没有被打断的不快。清大夫起身,温和一笑,问道:“大娘,有事吗?”
李大娘向来都很喜欢这个温文谦逊的清大夫,为人善良又体贴,而且还张了这样俊俏的一张脸。李大娘笑了笑,拉着他坐下,似乎还是觉得有些局促,似乎是为了自己打扰他的午饭而惭愧。
“大娘,你有事尽管开口就是。”他初来时,也是受到她许多照顾的。李大娘衲的鞋底柔软而舒适,会为他缝补衣物,时常又拿些遥城的土产给他,诸多百般的好像极了亲人。李大娘膝下无子,他便甘愿做她的半子,不全然是为了感念她的恩情,只是天性里淡漠沉寂的他,也渴求质朴无欲的亲情。
“清大夫,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李大娘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
“确是。”他举箸,夹了一片菜,慢条斯理地动着。即使是猜到了她来的目的和原由,他皆未表态,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可是没有婚配?”李大娘再问道。
“尚未。”清大夫的笑容淡淡,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洒落在面容上,微微闪动着温柔的色泽。那模样让任何人见了心里都忽然生出几分欢喜。
李大娘又极是欣喜地笑了一下,“清大夫啊,你可曾想过要寻一个良人,白头到老?”慈爱的面容,温暖质朴的笑脸,布满了对他回答的热切希望,她是真心希望他有段好姻缘。
“大娘,我只好想跟随师傅,勤修医术,做一个济世为民的大夫。您的好意,恕我无法接受。”他的笑容依然不变,只是眼底薄薄的一层温暖渐渐褪去,他平静地继续就食,似乎并未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李大娘拉住他的手,苦口婆心:“孙恒他有一表妹,也是到了及芨之年,模样也长额俊俏。无论是样貌才气都绝对不会委屈了你的。你看你啊,清大夫,一个人没有一顿象样的饭菜,哪件衣服上没有个补丁,若有一日老婆子不在了,还有谁给你衲鞋底啊!早日成了亲,有个知暖知热的人,你看多好啊。”
清大夫面色如常,反手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说:“大娘,你说的都很对,只有一点是错了。”
“哪里错了?”李大娘被他一说,满腹诧异。
“大娘,你找错了人,”清大夫认真地看着她,缓慢深沉地开口:“清这一生都不曾想过要和谁执手到老,相看不厌。”情之一字,伤人太甚,他不愿意再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清大夫,你再慢慢想想啊,这一辈子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李大娘叹息着,一步三回头,等着他改变心意。
清大夫目送她离开,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不禁苦笑,“两人总好过一人,真是如此吗?”
他将碗叠重新收回,进了后厨天井。
临水照影,只觉岁月蹉跎,流过无痕。
清澈见底的水,在他的搅动下泛起了粼粼的波纹,不复平静。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手执意打碎他隐逸三年的平淡和安心。
他变了吗?黛色的柳眉多了分淡然和洒脱,眉目间日见宽阔,少了柔婉,三年来的风吹日晒将他苍白的肌肤添了几分蜜色,反道更加清秀俊逸如男子了。幽蓝的发带束住了满头青丝,也模糊了他的身份,只要他自己不说,便没有人会知道他是女子的身份。
三年了,她当日发誓永不回京畿,一路向北而行。直到旅途劳顿,旧疾复发才在此安定下来,尔后她便拜傅书敬为师,潜心医术,日子既平淡却也安逸,丝毫不比过往来得艰难。
三年了,她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习惯了“清大夫”这个名讳,打算这一生都隐居在这个淳朴的边陲小镇,为医也好,为平民也罢,再也不愿去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
用自己的手,治愈那些饱受疾病折磨的质朴百姓,接受他们发自真心的笑容和感激,他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幸福。
恬然安静的日子,在草药的香气里慢慢度过。
忽然,有人问你,可否想过要找一个良人,安定余生时,那些渐渐愈合的伤口却又开始隐隐地疼痛了起来。
她记得,她的的确确是个女子。
她,终于记起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她叫苏清颜,是苏氏最骄傲的女子,她也是瑞王爷的妻子,当今最可悲的王妃。
清大夫扶着木桶,眩晕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站在日头下,忽然全身像是在汗水里浸润过一般,虚汗淋漓。旧时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流淌出汩汩鲜血。
水花白泠泠的,刺目欲裂。
他看着这一桶水,缓缓曲身,以手捂住眼睛,面色有些苍白虚弱起来。可是,只有刹那的工夫,他便开始捞起水底的碗,细细地擦拭干净,舒卷从容的动作另人以为方才那一幕只是一种错觉。
是错觉吧…………
都过了三年了,他也早该有了其他的女人,娶了无数侧妃,也许还有了稚子,哪里还会记得她呢?
是错觉吧…………
他是清大夫,遥城的清大夫。不是,不是苏清颜………………
只是为什么,他的衣袖湿了那么一大片,湿湿冷冷的触感从指间一路延展到心上。
一片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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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关山:第三章 获罪]
自从那日李大娘来提亲过后,青衣馆便甚少有人再来。来的也多是来抓几副药的病人,药铺里冷冷清清的,如此也多了空余来研究医书和药经。
清大夫此时正守着药炉,那蒲扇微微扇动,炉里的火星顿时跳跃起来,喷洒出的热度将他苍白瘦削的脸勾勒出温暖的金色。他指骨突出有节,有节奏地抓起一把车前草放入正氤氲着热气的炉锅内,顿时药香四溢。
洁白的云絮,温和的日光,淡淡斜照下来,落在了他微微隆起的脊背上,宁静而平淡的又一日开始了。
清大夫抬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水,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比雾气里朦胧的冰花还要美丽清澈。如今的他,习惯了清晨起来分离药草,煎汤药,打扫庭院等着有人上门求医。
遥城的平静质朴,渐渐愈合了他心上不可言说的疼痛。
他,是深深眷恋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笑容,憨厚又温暖。
只是他,永远没有料想到,此时此刻正有一队军马气势汹汹地驶进城中,朝他而来。
骑马的军士们开进了城中,卷起了漫天的黄沙和尘土。扬鞭打马,那骇人的模样活象是从地狱里出来的一样,原本热闹哄乱的街市一下子人作鸟兽而散,惊慌失措地避进了自家的屋子里,小摊贩们也赶紧收罗起东西,生怕是哪一伙强盗来了。
为首的男人一身银亮铠甲;刚毅的面孔的面孔渗出彻骨的寒冷来,他骑在马上,阴冷如豹子般的目光寻城搜索着,直至看到那块古朴沉郁的招牌时,眼神中的阴鹫才有了变化。
“下马!”一声喝令,众将士纷纷落马,铠甲重装发出机械特有的冰冷声音。
“跑步向前!”
一队士兵迅速沿着街,刮起的风足以掀翻了路旁的摊位。他们整齐静刷刷地停在了青衣馆的门前,等待着为首将领的命令。
“围住医馆,不许一人出去!”他冷面下令,然后持剑进入馆内。
正在煎最后一炉药的清大夫听到了门外的响动,秀气的眉头微微皱拢,寒风一吹竟冷冷地呛咳了起来。他放下蒲扇,信步出了天井,看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才走了三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
“你是谁?”他抬头,看了眼他的装束,再细查他冷峻的面孔和手上冷洌闪烁寒光的剑刃,心下竟然生出一点寒意。
难道平静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吗?这三年中不断有人在暗中寻找他的下落,泫之甚至是公告天下大张旗鼓地张贴榜文,他不惜一切,引来了无数杀机和阴谋的踪迹。
皇后派出的人,宰相派出的人,还有二哥…………林林总总的人里,却寻觅不到他的踪迹,他怕是恨着她的,恨她的不辞而别,合她对他下了迷药,所以这三年来没有听到他半点的消息。
清大夫冷然地伫立在他面前,目光清冽,面容肃静。
那男人也打量起他来,文文弱弱,唇红齿白的模样像极了女子,可是再看他的神态气度又不象女子的忸怩做作,他只能暗叹世间无奇不有。
“你是傅书敬什么人?”冰冷的口气,肃杀的眼神。
清大夫平静的面容忽而闪过一丝的恍惚,不是来寻他的人呵,可是单看他的来意,又提及了老师的名讳,莫非是师傅他出事了?
“我是傅书敬的弟子,单名一个清字。”他直视他的眼,不避不闪躲,静静地回答,若真是命里注定逃脱不过的劫数,那么他甘愿承受所有不幸。有些苍白淡然如烟的面容,削瘦的身躯,分明是个单薄的人,可是就算是一身洗得泛白,旧得不能再旧的青衣布衫,他身上依然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清绝雅致。
“傅书敬妖言惑众,青衣馆一干人等都难脱干系。”他的剑直指眉心,唳气无比。
清大夫愕然之余,冷然地笑了起来,笑里多些嘲讽的意味。“大人,没有一干人等,青衣馆只有师傅和我二人,想必此刻师傅也在你们手中,那么你要追究的人应该是我。”他的话未免荒唐可笑,傅书敬的医德无人不敬,他追随他三年,看着他仁心仁德,若说妖言惑众,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质疑地看了看这狭小简陋的医馆,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清大夫身上。
“大人,我愿意随你去,还我师傅一个清白。”他从容不迫地收拾起了医箱,没有半分的恐惧和慌张,镇定自如得让人不禁侧目,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有这样的风仪气度。
那男人冷冷说了句,“你去便知。”
他一顿,也不言语。终是淡然沉静地收拾好了一切,才将门妥善地关上,做完了这些,才抬头轻声说道:“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他手一挥,一队军马又匆匆地离开了。
马蹄绝尘,惹来不少人的窥伺,一看被带走的是清大夫,那些百姓都着急了起来。那清大夫可是个好人啊,无论是谁家的人得病了,多晚去请他都不会有一点的不耐烦,永远挂着温文的笑容,安抚病人和家属,看病又不肯多收他们的诊金,每每只收一文钱作为药费。
医术高超,仁心仁德,他是他们遥城里最受尊敬的人。
眼看着他就要被抓得去了,李大娘冲着马队喊道:“官大爷们,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清大夫他是个好人啊!”
一见到有人出头,躲在了自家屋里的人都纷纷涌了出来,他们围住军队,使马寸步难行只能在原地打转。
“官爷,清大夫他不会犯错事的,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饼铺的张大哥站在马前,急切地想和为首的男人解释着。他身后的乡亲们也如潮水般点头,附和他说的话。
“将军,人越来越多了。”属下有人轻声说,小镇上的人越聚越多了,似乎整条街也被堵得水泄不通,要是再不走的话,怕是会引起一场无谓的暴动。
他皱眉,面对无辜百姓也不能无动于衷。
一时间人们僵在了一起,谁也不肯退步。
清大夫看着这一张张淳朴温厚的面孔,看着他们为了自己奋不顾身,清澈的眼底闪烁着橘红色温暖的光芒。他轻声微笑起来,说道:“乡亲们,你们不要担心。”
听他说话,那马上的男人冷冷看着他,充满了警戒和防备。
他也看了看他,又含笑面对拥挤的人潮,笑声清越爽朗:“乡亲们,这位大人不是来抓我的,只是请我出诊。”
“清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
“清大夫,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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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真切的问,落在了他的心坎上,他但笑不语,温和的目光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静谧而沉静的目光抚慰了他们躁动的情绪,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条道路。
那男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冷然的脸上露出复杂探究的深沉。
清大夫含笑同每个人道别:“放心,我会很快回来。”
他愿意一生一世都留在这遥城的小镇上,隐姓埋名,甘与平寂。
马蹄声带着众人的祝愿和他的沉思一路飞驰,吹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谁也不知道此去之后,他能否再回来?
谁也不能预知,他此去会遇见了什么人,遇上了什么事?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情定关山:第四章 入狱]
颠簸不断的赶路,马不停蹄。
清大夫被那个冷面的男人挟制着,治军严明的男人口风严紧,他暗自观察了数日也尚未看出什么端倪来。只知道,这一队军马一路向北而去,夹面尘沙浓重,夕阳落古道竟生出几许苍远辽阔之意。
足足三日,大军终于停在了涵古关,那个传闻中用红家血肉浇注的铁桶。清大夫微微仰首,宁静温和的面容流露出一种幽思渺茫的神情,似悲似喜。待那男人侧目时,他又恢复了一贯从容平和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花了眼。
“开城!”为首的男人举出半壁将令,冷然森严。
“城下是何人?”
“刀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