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侧-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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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望向苏清颜,然而却是见到如此的景象。
她的声音很淡,静静的,面色没有一丝改变,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甚至没有半点讽刺的迹象。有的竟是深深的无力和疲惫,这样的女子,也终于累了吗,他以为…………
他冷笑一声,“来人,将王妃带回房。”就算是被她怨恨,他也绝对不会再让她从身边消失了。
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三年,能经得起等待蹉跎?
不放吗,只是这样当真没有做错吗?
不放手吗,不放,吗?
…………………………
…………………………
第一日,她静坐在小院中一遍遍无言弹奏着琵琶,声声寂寞,泣诉着。
第二日,她独立回廊,一袭单衣对斜阳,无语沉寂。
第三日,天大雪,砚冰坚,她置身风雪,不顾寒意,不避飞雪,整整站了两个时辰。
第四日,王爷亲自来探望她,避而不见。
第五日,不言不语,不见任何人。
………………
……………………
已有十日了,苏清颜都不曾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所有人急在心里,却也是莫可奈何,就连傅书敬先生来求见,也无丝毫动静。而王爷虽忙于政务,仍是对她百般照顾,每日独立门前,总是静静地等着,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才会离开。
下人们见了,也多有感慨。
这几日,不仅是王妃憔悴了,连王爷也消瘦了下去。若是再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知道第十一日,有人求见。
那个人,跪倒在她门外,一跪就是数日,滴水不进,除了来时那句“求王妃开门”外,没有开过口。
门内,她安静地坐在铜镜前,梳理着三千烦恼丝,一记一记地,面容如雪,眼珠淡寂,透出深深的冷漠和疏离。
门外,徐誉之妻长跪不起,脊背笔直地跪在门前,任谁人也劝说不了。
苏清颜拂袖拭去铜镜上斑驳的影像,眼泪一点一点地自眼梢倾泻下来,镜中人笑,镜外人哭。
清雨姐姐,你看到了吗,她终于来求我了,是不是?这六年来,她占据了徐誉身边的位置,也该足够了,是不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一刻比一刻疼痛,姐姐,原来你一直都是对的呐,那个男人不负你的深情,愿以一命换你一线消息,他心里始终放着你。
但,他娶妻生子了…………
他,违背了对你的承诺…………
该恨他的,是吗?
木梳落地,碎成四段,苏清颜恍惚中拾起,刺中了食指,一颗血珠沁了出来。
恸了心。
徐誉之妻微弱地喘息着,跪了三日,浑身的气力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身体那么冰凉冰凉,四肢早已无法动弹了。可是,她不能回去啊!徐誉还在家中等着她,等着要王妃的一个答案。
曾经的清大夫,如今的王妃,一样的容姿,不一样的心肠。
过去的她,心底柔软如水,清丽优雅,不染尘埃。
如今的她,满心都是恨意,冰凉孤绝,心如冷铁。
只是,无论何者,她都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
徐誉…………
孩子………………
一道夕阳,如血映在那白衣翩跹的女子身上。衣角翻飞,眉眼切切,万千青丝四散在长风冷日里,唇边隐隐含着笑意,如梦似雾,恍若一阵轻烟,飘渺无踪迹可寻觅。
门内,苏清颜孤身侧立,目光宁静中带着怜悯,幽凉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徐大嫂。
“你,进屋来吧。”
徐大嫂一跨入屋内,她便递上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接过茶,有些不安地望着苏清颜,想着她为了什么原因开了这扇门。
“请徐誉好好活下去吧。”幽然地一声惋叹,她自斟自饮着一壶梅花酒。
“王妃不恨他了吗?”徐大嫂不知所措地问,黝黑暗黄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惊异。
苏清颜轻嘲似地笑了笑,“怎会不恨呢。可是,我与他已经两清了。何况,清雨姐姐这一生都未曾恨过他。”若是恨他,怎还愿意为了他生下孩子,怎还愿意为了他,舍弃自己的性命?
徐大嫂喝下热茶,眼角流出些许泪水,“太好了,清雨姑娘没有恨过他。”她是知道那个一直占据徐誉心上的女子的,他念念不忘之人,倾国倾城,才冠当世的苏门千金。即便是徐誉不说,她亦是知道,这六年来他片刻没有忘记对她的思念和爱。
这男人爱得痴傻,知她已死才会彻底地崩溃。
清颜也不意外,淡淡地笑着喝酒。从她只身来见她起,在她门前一跪就是三天,她就知道面前的妇人知道这一切旧事。她如此固执地来见她,无非是为了一个答案,解开徐誉的心结。
既然他如此想知道,那么她就告诉徐大嫂吧。
放下酒壶,苏清颜静默地直视她,深深的,冷冷的,“徐大嫂,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与徐誉两清了?”
徐大嫂忽然惶恐起来,不知是为了她的笑,还是为了她的语气。
“他的孩子,是我亲手扼杀的。”她笑,很安静,很悲凉,不见一点温度和希望。“夏之七花,最毒的堕胎药呢。”她忽然伸手,细细地在斜阳下观望,修长的手指像是滴血般,充满了罪孽。
“嘭!”茶杯落在地上,一地的碎片,仿佛是谁人碎了的心。
徐大嫂面色惨白地倾身倒扶住桌角,目光呆滞,早已失去了魂魄。若早知答案是如此,这又是何苦呢?何苦呢……
尘封的往事,她心上溃烂的伤疤,幻化成风,带着美好的假象流淌过指尖。
徐大嫂抬起头,满眼都是泪水,望着她苍白消瘦的身影喃喃自语:“死了,那孩子是你杀死的…………”
“你走吧。”苏清颜缓缓地俯下身子,伸手将她扶起来,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容光,“徐誉若是要杀了我,就来吧。我不会有丝毫怨言,也绝不会逃避的。”
一句一伤,她真的倦了。
徐大嫂的身子一震,蓦地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幽深不见底,隐含着某种绝望。
她受惊似地挥开了苏清颜的手,颤巍巍地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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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关山:十九 长情]
斜阳映屋檐,斜照了木格子窗。窗外雪花飞扬,冷风阴郁中夹着绝望的气息,落地的是谁的心,谁的泪。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短短的一瞬间,那些血腥黑暗的记忆扑面而来,令她窒息颤栗。
………………
许多年前的某个夜里,她躲在厨房里,偷偷摸摸地熬着一盅药。很恶心,很粘稠的褐色汁液,泛着袅袅的白气,熏红了少女的眼睛。她手持蒲扇,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着,轻轻擦去眼角的汗水和泪滴。
浓稠的一盅药端在她的手里,隔着瓷碗所有的热度全都覆盖在了她的指尖上,传递到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走着,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府里是那样的沉寂,只有守夜的侍卫们巡逻的身影,她隐匿在黑暗的阴影里,无声饮泣。
她手里的药,不是治愈风寒的,而是暗中命人偷偷买来的安胎药。她的姐姐,那个倔强美丽如春花般的女子,未婚先孕,是家族之耻。没有人陪她承受这煎熬,随她出逃的男人负了她,可是她却哀求着父亲,留下这个孩子。
以死相逼吗,拿刀对向自己的心脏,是多么的卑微和残忍。
她,伤的不过是爱她的人,那一颗早已淌血的心。
父亲大人应了她,保住她的孩子,却再也没有人可以踏足后院。
她是例外,从小只要是她所求的,父亲大人从来不会拒绝。
她照顾着清雨姐姐,知她深爱的男子是何等的清傲不屈,明她一片痴心碎成齑粉,懂她守护腹中骨血的心意坚定。她承诺清雨姐姐,一定帮她留住这孩子。
苏清颜痛苦地闭上眼——誓言……是的,誓言。
两个女子曾蜷缩在一张床上,颤抖着,紧紧地相互拥抱,无声啜泣。那一刻她们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无论要用什么代价,她们都会守护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手中碗碎落,一片片割伤她的肌肤。
“阿颜,孩子…………”
清雨姐姐呻吟着,伸手呼唤她。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床榻上,被褥上,都像是被血浸润过一般,血红血红的,张大了嘴,要将她吞噬下去。
心剧烈地震颤,惊慌失措的少女扑到清雨姐姐面前,紧抱住她的身子。彼此的肢体覆盖着彼此,心跳,呼吸都贴近在耳侧——那一瞬间的恐惧和无助在她眼前被无限地放大,短短的片刻,对她们而言是比一生还要漫长的折磨,永无止境。
“姐姐,怎么办,好多好多血…………”她怀里的身体渐渐冰凉下去,呼吸微弱,她好害怕,绝望扼住了她的咽喉,满目都是流淌的鲜血,要将她淹没了。不管她多么拼命地挣扎,都逃不开这命运的诅咒。
一只苍白的手朝她伸了过来,紧紧地拉住她的衣袖,“阿颜,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了…………”绝色的容颜如同枯萎的花朵,只有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角迸落,溅到少女的手背上,烧出灼热的窟窿。
她瑟瑟地颤抖,像是秋风里的落叶。她颤着声,摸向姐姐的小腹,浓稠的鲜血让她疼痛欲呕,手指冰凉不听使唤。倏地,她惊恐地睁大眼,瞳孔剧烈地紧缩,是平的!没有微微的隆起,那么平坦柔软————
“姐姐,孩子——没有了——”她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努力不逸出哭声。
“没了——”清雨姐姐眼底如死灰,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地碎了,她更紧地拉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阿颜,找到他,找到他……代我问一句,他……爱过……我…………”鲜血从她的眼角淌过,耳畔是呼啸的烈风。
她,缓缓地闭上眼,紧握着清颜的手,松开了————
“不————”不要死,求你了,不要离开阿颜,我好害怕啊!
回应她的,是清雨姐姐冰凉的身体,停止了的心跳和呼吸。
暗夜的世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痛苦和绝望,也不会有人伸手将她拉出无边的噩梦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爱如捕风,稍纵即逝。
面对死亡的她,面对欺骗和背叛的她。
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到老,到死…………
…………………………
长夜慢慢地袭来,苏清颜蜷缩着身子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她不敢睁开眼,她害怕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腥,一地流淌的鲜血。最爱的亲人,以那样绝望的方式死在她面前,恐惧另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中,有人将她轻轻抱起。
他的手臂很长,是那样有力,怀抱舒适而温暖,短暂得像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清醒的梦境。
“清颜,你睁开眼,不要怕。”温柔低沉的呼唤,像是融入血脉的律动,轻柔的,静谧的,拂开了死亡的阴霾。
是谁,是谁在呼唤她?
“血,都是血…………”她惶恐地抓住那人的衣襟,死死的,不肯松开。苍白的唇色,痛苦的紧闭着的眼睛,如果说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就让她永远都不要醒来吧。不要死亡,不要绝望。
那人深邃的眼眸里,是静默流淌的感情。他来迟了,是吗。为什么过去她在身边,他却永远看不到她的疼痛,她的眼泪。原来爱恨真的只有一瞬,他错过了她的深爱,注定孤苦一生。
如今将她强留在身边,折磨的是她。
若是惩罚,就由他来承担吧。
他是受尽世人冷眼和诅咒的魔鬼,不畏死亡。
夜风吹来,飞扬的衣袍裹住了她蜷曲颤抖的躯体,仿佛她的身后展开了一双轻柔洁白的翅膀,临风飞去。她,朦胧地半眯起眼睛,只看到在回廊里舞动的白色长袍,熟悉的倨傲身影。
深邃而迷离如同夜色。
不可能的,他…………
累了,她缓缓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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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关山:二十 心结]
次日晨明,阿国带着暮流景的手令而来。
一纸休书,一面令牌,都握在苏清颜手中。时至今日,他终于如当初的誓约那样,许她自由,放她离开了。她缓缓地闭上眼,心下百转千回,明明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泣更苍凉的神情。
她幽幽地笑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吗。”
阿国撇过头,一身戎装比雪还要亮上几分,闪烁着无情的冷意。
“王爷说,这一生不再欠你什么了。”苏清颜你可知道,不是这样的,王爷他如何舍得让你走。可是他说,在他身边你不快乐,所以宁愿让你做回平遥的清大夫,也不要如今这样的一个你,欲哭且笑。你可知道,王爷拒婚,惹来杜参军部下军士不满,军中士气动摇,蛮夷进犯,战事一触即发。他要你远离征战,一世无忧。
以为他对你,仅有愧疚之情,直到方才终于明白。你早在他心底,取代了他年少过往里的那个女子。
他是真的,爱你,在乎你。
阿国颤栗着身子,双手紧紧握成拳,才抑制住这番话。
不能说,不能…………
清颜抚摸着一纸休书,静静地微笑起来。从今后,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不再背负着他的命运,一切的一切都如烟云,散了,灭了。只是,这休书真的可以偿清他们之间生死羁绊,互信互谅吗?
她,茫然地望着信,泪眼朦胧。
割断了,别离了,连带着心也空空荡荡,不痛不苦,却如无根的浮萍,连仰面微笑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以为,放了她,就可以偿还他欠着的吗,她的心该如何收回?
挥袖拂落眼角泫然的泪水,清颜低眉静默地将休书折叠入怀,只是却将这面令牌递到了阿国面前,淡淡冷冷的一句:“如此贵重的东西,清颜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