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纪 作者:零穸(晋江2013-11-09完结)-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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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从一开始,她就注定欠他。
“喂,怎么进去?”潋焱斜睨着身边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容。
清寒单薄的月光投下来,顾惹尘看见她故意露出的笑容,没好气地撇撇嘴:“瑾澌不是说让我都听你的吗!”
这样说着,他少年摸瑾国足有三丈高的冰墙,紧紧皱了眉:“妈呀,都是冰啊!黎国怎么这么冷。”
“听我的?这可是你说的哦。你看着城墙,滑不溜手不说,最上面还竖着冰刺,轻功是飞不上去了,你不是会土遁之术吗?依你看······”
“喂喂喂,这可都是冰啊,况且人家刚洗的澡。”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在这暗夜里太过刺耳,他竟降低了声音撒娇道,“再说啦,那是什么土遁之术你还不知道吗,不过是心一横拼个头破血流,很疼的说。”
“可是你说的要听我的啊!”潋焱冷着一张脸,“顾惹尘,我怎么感觉自从进了黎国你就一直在拖延时间啊?”
“喂,你怎么啦?”顾惹尘突然间的沉默让潋焱有些不安,却看见少年一把扯开腰带。
“你做什么?”潋焱显然吓了一跳。
“让我用体温融化着冰冷的寒冰吧!”他微仰着头,一副慷慨赴死,大义凛然之相。没有预期中的阻止,顾惹尘收回视线,看见潋焱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打量着自己。
“姐姐,这可不是瑾国,脱了衣服要出人命的,再说这孤男寡女的······”
“那又怎么了,你自己要脱的,我可没强迫你。”潋焱这话说的可谓一个理所当然。
顾惹尘此时只想抽自己个嘴巴。
“叫你丫的嘴贱。”
他的手还留在腰带上,突然觉得一阵清风拂面,潋焱足尖一掠,已从他面前直飞而上。而她的身影仿佛一阵扶摇的风,以极快的速度惊扰了凝滞的月色。
顾惹尘紧了紧衣服,蹲下身子把自己蜷在一起:“这天真他妈冷。”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
他对寒冷格外恐惧,尤其是这样的黑暗的冰冷的夜晚。
“娘!”他几乎是给冻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里,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他美丽的却早已被冻僵了的母亲的怀里。
顾惹尘,一切都过去了。
醒来!醒来!
他无声地喊着,一只手突然伸在他面前,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只手。
那双玉琢般的骨节细长的手。
那双带他逃离寒冷与污浊的手。
潋焱并没有落在那些坚如利刃的冰锥上,即便还欠着苍芽一条命,她也不会自寻死路。她攀住儿臂粗的冰锥基部,脚在墙上一蹬,借力翻了过去。
还好墙这边没什么陷阱,潋焱松了口气,微眯眸子,看准了一个无人巡视的方向,弯腰摸了过去,动作轻盈迅捷,像一只暗夜里飞跑的猫。
天黑得有些诡异,虽然容易隐蔽,但她又不是来玩捉迷藏的。
“黎国的文牒应该都在主殿。”,潋焱这样想着,“找一处灯火最亮,守卫最多的应该不会错。”她足尖一踏,跃上了一座宫殿。
然而站定之后,潋焱却不禁皱紧了眉头。整个黎王宫竟是黑压压的,哪有半点灯火的样子。潋焱伸手在眼前晃晃,确定不是眼睛的问题。
心里不由一阵慌乱,潋焱却不敢贸然拔剑。御焰剑芒太利,即便月光浅薄,一旦拔剑,自己的行踪也将暴露。
潋焱瞳孔缩紧,四下打量,发现宫城的一角,隐隐露出了烛光的影子。潋焱并不确定那是什么地方,她循着光亮过去,屋子里传来的谈话声再次让她心下一紧。
时空仿佛暂时静止,只有屋子里传出的忽明忽暗的烛火依然在跳动,在窗子上留下暗色的人影。
潋焱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很痛。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左手用力抓紧右手腕——她止不住它的颤抖。
良久,她站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奔出黎宫。
“她走了?”女子放下手中的杯盏,抬起巴掌大的小脸——适才,她一直在配合少年演着双簧,其实不过是在自顾自的斟酒罢了,即便她知道窗外听到这些话的女子会如何的惊骇。
而少年突然没了声音,女子目光扬起,才发现少年的脸,一直盯着的是雪白的墙壁。明灭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宛若镌刻,一身黑衣,更衬得他一脸清冷。女子站起身,素白的的手抚向男子的脸:“离,你越发清瘦了。”少年不动声色地错开身,淡然开口:“凉城是个苦寒之地。”女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月牙白色的长袍拖曳于地却不染纤尘,天色极寒,她却似乎只罩了这一件袍子,倒是不觉得冷。月笼纱,轻如蝶翼,柔如月光,此纱由蚕丝织就,而能产此丝的,只有月氏国的月娥蚕,但世界上再也没有月氏国了,三个月前,黎国大军压境,将原本就羸弱的月氏国彻底覆灭了。然而,随着月氏国的覆灭,月娥蚕也会渐渐绝迹,女子身上的,怕是世界上最后一件由月笼纱织就的锦袍了。她的手覆上绣工繁复的衣袖,微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可惜。她甚至怀念,怀念这个男子讽刺的笑,她宁愿他说:“像祭司这样的人也会叹气吗?”
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是铁石心肠到连叹气都不该吧。而她明明,明明为他付出那么多。
视而不见,还有比这更痛的伤吗,因这,她也早该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吧。
“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尽管如此,只是他一句话,她还是依了他。
男子眼里泛起令人心疼的落寞:“我也不懂。”或许,这是一场博弈吧,他在赌,赌她不会去瑾澌那告发自己,赌他那个所谓的皇兄不会一剑劈了自己。只是这样,他能得到什么呢,感情?信任?
呵,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竟也希望得到那么廉价的东西。
“苍芽,谢谢你。”,女子忽然听见了这么一句,回头看时,房间里已只剩她一个人。那一刻,一向骄傲的黎国女祭司忽然泪流满面。
宫城之外,顾惹尘正扶着少女疾行而去。早知道就不让她进去了,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和瑾澌交代啊?
潋焱几乎是从城墙上坠下来的,顾惹尘看着不对劲,急忙飞身接住了她,触手竟是一片湿凉,竟是染了满手的血。适才并未听到什么打斗声,顾惹尘想起宫殿诡异的静寂不由后怕,难道遇到了埋伏?
“潋焱?”他摇撼着怀中的女子,却不敢用力。
潋焱分毫未动,只一双眼失焦般看着他。顾惹尘不敢再耽搁,一个探身,身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何处惹尘埃(下)
“没事了?”一大早,顾惹尘把潋焱的门拍得山响。潋焱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惹尘挑了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挑着她看。潋焱只当他要笑她,瞪了他一眼的同时又去推门,作势要将他关在门外。
“哎哎哎,我是来给你送早饭的。”潋焱垂下眼睛,果然见他端着一碗浓粥正缓缓冒着热气,雾气袅袅娜娜地生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眼前,氤氲成一片模糊。
“快点让我进去,烫死我了!”他侧身闪进屋子,将粥放在桌子上,又马上开始跳脚。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看我做什么,你快吃啊。嘿嘿,我知道了。”顾惹尘发下俯在耳朵上的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擦过下巴,桃花眼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在潋焱没有表情的脸上。
“你是不是发现本帅哥不光风流倜傥,还温柔体贴啊。”
潋焱兀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倒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句话,眉眼未抬地说道:“我在看你能自作多情到什么时候。”
潋焱不用看也知道,此时顾惹尘的一脸故作潇洒贱笑肯定已垮在了脸上。
顾惹尘闻言有半秒的呆愣,半晌方皱起一双秀美恼怒道:“你这女子,当真是嘴里不饶人。”他没有再问昨晚的事,她的身上也只有手背一处伤口。他看了,竟是齿痕,不过却是几可见骨的深。
而现在,女子忘了一般坐在他的对面,她的长发挽在头顶,看起来没有以往的冷清,也没有以往的高傲——虽然在他面前她一向没有什么光辉伟大的形象。风姿绝世,清冷无双?拜托,跟他对面这个女人难道有半文钱关系?就像现在,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拿着汤匙的模样几乎就要喊出一句“喂,你别装了,瑾澌又不在。”
说到底,他们倒是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瑾澌面前绝对的不苟言笑。不同的是,他是出于深植骨血的尊重与服从,而她却是不明所以的躲避。正低头喝粥的女子突然抬起头,看见少年依然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看见自己抬头,立马贱贱地一笑,于是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跟着抢白道:“把你那对黑眼圈消了再来瞧我。”
“什么,黑眼圈?”少年立刻大呼小叫地蹦到镜子前,几乎整个客栈都听见他痛心疾首地喊声。
“我英俊潇洒的形象啊。”
潋焱恹恹地无助了耳朵,待那震耳欲聋的余波过去后才从容不迫地接着喝起已经凉得差不多的白粥。
“喂,翻墙这一招看来是行不通了,黎宫晚上不点灯的。”潋焱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终于想起了说正事儿。
“什么?不点灯?他们是有多抠啊。”顾惹尘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空碗,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
都快赶上你了。顾惹尘腹诽。
“你管人家。”潋焱瞪了他一眼,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推到他面前,“收拾一下,我们一会混进去。你跟我一起化装成侍女吧。”
“侍女?”顾惹尘本来想本着照顾病号的原则替她收了碗筷,被她这句话一吓,还未伸出来的手牢牢停在了半路。
“对,侍女。”潋焱帮把他的下巴推回原位,盯着他那双写满惊讶的桃花眼笑,“你不是一向自命风姿绰约吗,看姐姐给你扮一下,说不定你还能被黎王看上,成了这黎国皇妃,到时候大富大贵可别忘了我啊!出去,我要换衣服了。”潋焱把来不及反应的顾惹尘推出门外,当然不忘把碗筷塞在他手里。
潋焱靠在门上,脸上的笑渐渐退了下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一向冷清的脸上此刻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失落,淡然,解脱······她想起顾惹尘浓重的黑眼圈。他是一夜没睡吧。
似乎是自己无理取闹过了头,倒害得别人跟着一起担着无关紧要的心。
她只当昨夜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顾鎏离,从此,发生过的一切,连同这个名字一起,遗忘吧。
“喂,你刚才去哪了?”顾惹尘一边拆着脑袋上的头发一边问,他的头发被编成一股股细细的麻花辫——据说这是当下黎宫最流行的发式。流行个屁,不就是所有人都梳着一样的头发穿着一样的衣服吗。
“你不是说去翻奏折吗,东西呢?”她刚刚居然把自己独自扔在了重华殿,说什么要他拖住那个老男人,她好去翻奏折。
“我说潋焱姑娘,你也太狠毒了吧!,刚才若不是我反应快,可怜咯,恐怕连童贞都要毁在那个死胖子手里。唉,还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王都想瑾澌一样是个大帅哥呢,虽然赶不上我······”说到这,顾惹尘已经忍不住兀自笑出来。还好奏折已经到手了,他可要潋焱也好好紧张一把。
“我刚刚迷路了。至于奏折,你不是已经拿到了么,做什么问我要。”潋焱甚至连目光都懒得扫他一眼。
正兀自偷笑的顾惹尘差点儿被这句话噎死。
“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一脸阴阳怪气的笑我就知道啦。放心,我会告诉瑾王给你记一功,就说这奏折可是我们顾大少爷牺牲色相,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顾惹尘脸色一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破口大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嘿,”潋焱忽地一笑,让顾惹尘无端觉得脊背发冷,“我忽然想起还没跟瑾王汇报这事儿,你自己慢弄啊,我去写信。”潋焱拍拍他的脑袋,像是逗弄一只气急败环的小狗。
“诶呀,好姐姐你别走。你快帮我看看,这后边头发都缠在一起了。焱姐姐······”果然是祸从口出,这下恐怕惨了,头发缠的实在紧了,顾惹尘索性撒娇。
顾惹尘本来便眉目清秀,此时,脸上的妆还未卸去,乌黑的秀发此时被扯得有些凌乱,倒显出一丝慵懒,再加上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跟着那一声娇滴滴的“焱姐姐”······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呦,小娘子,长得真美啊,”潋焱倒是乐得与他胡闹,伸出手去挑他的下巴,“来,再叫一声给大爷我听听。”
再,叫一声?顾惹尘本来神色痛苦的脸上顿时布满了黑线。
潋焱悻悻地收回手:“我要去给瑾澌写信了,得抓紧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话还没说完,就赶紧开溜了。
顾惹尘无奈,只得闭着眼睛一顿胡扯,扯得头皮都发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喊:“潋焱,你个恶毒的女人,你把我乌黑亮丽的头发赔回来!”
根本就是故意的,把自己的头发弄成这样也是故意的。还说什么刚才迷路了,鬼才不相信呢。
瑾澌,你真的觉得让她再次来到黎国,是对的吗?
潋焱并未在黎国听说关于征战的消息,黎国也没有征兵的迹象,看起来,短期之内,黎国不会与瑾国交战。潋焱简单将这里的情况作了汇报,想起瑾澌说的信会直接送到他手里,她顿了顿笔,接着写道:一切安好,勿念。
她不敢告诉他,其实自己今天,已经暴露了。冷月阁里的祭司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到来,像是老朋友般的,她给她斟了茶,那双仿佛能侦破一切的眼睛牢牢盯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让潋焱禁不住手脚冰凉。
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尽管放心,黎国并不想与瑾国交战。黎王的意思是,和亲。”果然是昨夜商讨的结果呢。潋焱自嘲,说好了不去管了不是吗?她执盏,将茶水顺着喉咙直倾而下。
味道,有些苦。
瑾国没有公主。潋焱不知道黎国是否知晓这件事,自然也没有说破,她点了点头,同样扯起和煦的笑容,好像两个人真的相识数载。
“谢谢祭司的提醒,潋焱知道了。”
只是潋焱不懂,黎国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公主?如果瑾国真的送了一个假公主给黎国,这个出兵的借口倒也不错。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只为这样一个出师之名。
“顾惹尘?”潋焱与顾惹尘各骑一匹黑马,并辔而行,因并不急着复命,两匹马皆是摇摇晃晃地走着,是不是还要车一把路旁的青草,潋焱是懒得去管,却不知顾惹尘为何如此安静,竟不像往常